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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澤居酒屋品一杯「Kiss of Fire」,試探曖昧關係的界線

凌晨的金澤,他背著七分醉的女人在雨中行軍,距離目標6.8公分處,他決定吻下去。

金澤-愛情-關係-日本酒-清酒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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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近深夜,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少。沿著小巷走回百萬石通,深夜的大道車還不少,這條也是往來金澤繁華街頭主要夜生活的幹道。經驗豐富的我知道,路上等載客的計程車應該不少,我帶點尿急,同時想趕緊把這個小公主送上車。

眼看離路口還有十八公尺的距離,剛好有一輛空計程車停著車尋客,我像在沙漠中發現綠洲般興奮,正想招手並喊出國際標準的原文「Taxi」──就在剎那間,雨結小公主忽然像酒醒般,一把將我推向路旁的小木門。

「到了!」雨結說。

我又再度跌入沙漠中。「欸?等等!這是什麼店?還要續攤嗎?」奇怪,難道日本人聽不出這是我們台灣人表示拒絕的意思嗎?

「在金澤,如果沒來過這家店,就別說你懂酒喔。」這話說得氣人。

雖然稱不上酒神,但除了酒量,說到對日本酒的了解,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從北海道喝到沖繩,飲遍清酒、啤酒、燒酎,甚至威士忌,沒出書只是因為老爺沒空。讓我來日本千遍也不膩的,除了美食,就是酒。竟然被人挑戰?我可是嚥不下這口酒。

「怎麼可能?新開的嗎?還是改過店名?」金牛座在找藉口了。

「Johnny,我回來了(ただいま)!」雨結一進店裡,就對著吧檯內的帥哥喊了一句。

「喔!雨結姐姐,歡迎回家(おかえりなさい)。」兩人的關係聽起來像是常客加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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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店的門小,店卻不小,一進門的長吧檯是主角,對應吧檯背面那一整排玻璃酒櫃冰箱,已經說明來此是不醉不歸。Johnny貌似店主,不聽話的捲毛加上黑框眼鏡,白T內藏著有龍有鳳的刺青,如果在台北要算時髦,但是在金澤,我有點擔心他怎麼去泡湯。

「時間會不會太晚了?你不是明天早上還有課嗎?」我不是在客氣,只是這一天也夠累了,而且腦中還有一些思緒沒理清楚,時不時就想起中午遇到雪里的情境。這件事如果沒放下,教我怎麼能好好喝兩杯。

「這裡有鹿野酒造的『Kiss of Fire』(火之吻)喲!」雨結說。Johnny配合著比了一下冰箱裡的藍色酒瓶。

「欸……睡前來一杯,應該比較好睡吧。」我有點恨自己的沒用。

「嘻!金牛座!」雨結向Johnny使個眼神,他熟練地從冰箱取出酒瓶。又一場酒戰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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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沒用,也不是這瓶酒有多貴。這瓶來自當地的鹿野酒造,是前幾年才開發出的一款新型態的大吟釀酒,酒好、量少就算了,重點是有一年的諾貝爾獎頒獎典禮,它被選為晚會用酒。實在太令人嚮往了。尤其是頭腦不好的我,也想和那些聰明絕頂的人喝同款的酒,看能不能升級一下自己的腦袋。只是有一點我搞不明白:這瓶酒為什麼要叫做「Kiss of Fire」,難道那些得諾貝爾獎的博士們都懂嗎?

清澄的酒體慢慢沉浸至高腳杯底,Johnny很熟練地把酒杯推給我,同時推了一下他那貌似JINS品牌的時髦方框眼鏡,對我點個頭。

Johnny沒有使用傳統的小小清酒杯,反而倒進時髦又高級的紅酒杯。我採取像博士學者般的眼光欣賞著透明的酒液,輕輕把杯口移向鼻緣──我的老爺爺呀,那濃厚的果香酒氣直撲鼻頭,飽滿的酒體在我口中徐徐入喉。我的老奶奶呀,那股絲滑讓我的手沒停住,乾杯收工。六點八秒全程讓我見識到這款酒的華麗與內斂,只是飲後想想,這跟「Kiss of Fire」有什麼關係?應該說「Kiss of Mango」或「Banana」比較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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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錦的酒米,還有熟成三年。」Johnny又推了一下鏡框。

「這就是我們加賀的味道。」雨結也把自己那杯乾了。

「你這麼愛喝卻又怕橋本先生知道,是為什麼?」我一直好奇,趁著雨結還清醒著,問了一句。

「我從念大學到畢業後工作都在東京,一直住在橋本叔叔家,他就像我另一個爸爸一樣。你會想讓你父親知道你愛喝酒嗎?」雨結一吐為快,接著又乾了一杯。

原來如此,這樣的關係,我大概可以理解。安排相親也好,橋本先生和井上大人的關係也好,加上橋本先生沒有子女,可能把雨結當成自己的小孩一樣照顧。

「那你怎麼會搬回金澤?」我也不是好奇,喝酒總是要有些話題,至少不想讓她問起雪里的事。

雨結沉默了四點六秒。

「豚輝呢?」

她向Johnny喊了一句。也可能是要支開他,以免他聽到我們的對話,畢竟吧檯裡的人好像就是為了偷聽客人對話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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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畢業後,進入東京的一家大公司上班,後來交了個男朋友,但是我父親很生氣,因為那男的是有家庭的,然後我就被叫回金澤了。」雨結講得很輕鬆,但是很小聲,重點是她又追了一大杯酒。

蛤!這不就跟雪里是一樣的劇情!金澤人是怎麼了,都喜歡有老婆的男人嗎?我又是怎麼了?怎麼會在一個禮拜內,同時認識兩位都當過別人情人的女人。金牛座果然是命帶爛桃花,但或許這麼說也不公平。總之,是我的見識不足嗎?還是現在出軌已經是日常了?

這時,Johnny帶著一盤切好的火腿送來我們面前,雨結沒等餐具來,馬上用雙指夾了一片火腿提到我眼前,貌似要我用嘴接過她那親手夾來的火腿。我帶點害羞地輕咬住半塊肉,就怕不小心咬到她的手指。這帶點親密的場景,連Johnny都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徐徐地離開。

「好吃嗎?這是我們能登最有名的火腿,叫做豚輝。」雨結講完,還舔了兩下剛夾過火腿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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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說,只要有「能登」兩個字就是美味的代表,不管是活的死的生的熟的。能登就像是法國的普羅旺斯一樣的江湖地位。

「但是他跟我說他會和他老婆離婚的!」雨結忽然激動地抓著我的手說。

怪了!女人都這麼好騙嗎?還是只能說是詐騙集團太高明了?又是一齣一年可以演八次的日劇劇情。其實我相信大部分的女人也都知道那個壞男人是在騙她,但是出於自我催眠,最終女人還是會受傷。

我開始擔心自己忘了帶小方巾給雨結擦鼻涕和眼淚用。但是她似乎決定以買醉來紓壓。看著那瓶「Kiss of Fire」就快見底了,我怕吃虧,馬上也趕進度補了一杯。

我想到橋本先生,也許他也見證了整個過程。對於擔任「另一個爸爸」的腳色,他也認為自己不夠盡責,所以拚了命想安排我和雨結相親。遲鈍的我,繞了一大圈才把事情都弄明白。想再補口酒,卻發現酒瓶已見底。

「好吧,時間差不多了吧。」我跟Johnny點個頭,示意可以結帳了。

Johnny卻看了雨結一眼,想必是想得到雨結的確認,在接收到雨結的眼神後,他居然又從酒櫃拿出一瓶酒放到桌上,同時備上杯子。

那瓶酒還剩半瓶,瓶身似曾相識,我仔細一看,胖胖的圓瓶,黃色酒標上寫著「虎淚」──這不就是前幾天雪里因為分手,和友美一起買醉喝的燒酎嗎?難道這瓶酒就是為了讓分手後的情人買醉而生?一連串的巧合,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這是五郎島金時薯片,和燒酎很搭的。」Johnny很識時務地放下薯片,馬上又消失了。

「男人……男人是不是結婚之後,總想著還要別的女人?」雨結說得很痛苦,同時補了一大口「虎之淚」。

「嗯……男人也有分很多種吧。」我講得小聲,而且沒什麼底氣。

「還是說,結婚只是為了傳宗接代,沒有愛情也可以?」雨結說完就直接趴在桌上,不知道是醉了,還是在流眼淚。

有點驚嚇的我,正愁自己既沒有帶小方巾,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這時,雨結的左手突然放到我的大腿上,頓時我完全不敢動彈,就怕一個恍惚,那隻手會跑到其他的敏感部位。

空氣忽然凍結,我們兩人像是時間被暫停一般,大概過了四、五個春夏秋冬,沒有人先動。

「走吧!」雨結忽然起身,帥氣地說了一句。

我像是榮獲特赦一樣,向Johnny眨個眼,接著如英國紳士般幫雨結披上外套,心想這漫長的一天終將結束,瞬間完全酒醒。

出了店門時,我還跟送客的Johnny擊了掌,預告下次絕對會再來。

進入深夜,雪似乎變成了毛毛雨。我急著找尋等客的Taxi,心想就剩這最後一哩路了,就算只剩勞斯萊斯的計程車,我也願意付錢。

我忙著叫車,沒去注意雨結,隨意瞥去一眼才發現她居然蹲在地上,這可把我嚇壞了。是喝醉了?還是身體不適?若有個萬一,我要怎麼跟井上大人交代?

「你怎麼了?」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這樣怎麼回家?」雨結低著頭,說得很小聲。

蛤!又不回家了。這下把我嚇得直想問天。

「那……我陪你走走路、吹吹風,等酒醒了,再叫車回家,好嗎?」我也蹲下來,像在哄小孩一樣。

「那我先去你家休息一下,等等酒醒了再回家。」雨結越說越小聲。

納尼!我腦海裡忽然間出現兩百六十八個可能的場景,並且想到這件事如果被井上大人知道,我會被埋到兼六園的樹下嗎?瞬間嚇壞的我,完全不知怎麼回答。

「我喝杯熱茶就回家了啦。」雨結有點撒嬌地說。

「喔。」我好像沒有拒絕的權利。

也不是不情願,應該是害怕多一點。只希望一切就如雨結說的一樣吧。

我緩緩地起身,可是沒見雨結有反應。

「背我。」她忽然冒出一句。

我倒不是沒力氣,比較擔心會被路人以為我在撿屍。即使夜已深,離家也不遠,就怕被誤會。但是如果不背,兩個人僵在這裡,她又蹲在地上,等一下如果有警察經過,我看也會有麻煩……想東想西,瞬時心情有點像是「父子騎驢」一樣。

「上來吧!」好歹哥也是當過兵的,我蹲著馬步,等人上馬。

雨結像是排隊輪到她坐摩天輪一樣,敏捷地上了我的背,雖然她不胖,但是已經七分醉的我仍有點吃力。我環顧四周,盡量靠牆前行,就希望在街上不要太顯眼,像是行軍般邊走,邊默念答數。一陣寒風吹來,雨結抱得更緊了。

好險,只有兩個路口就到了我下榻的民宿。我讓雨結坐在客廳的被爐裡醒酒,有點害羞的我則趕緊進廚房泡茶。等我端著茶回到被爐邊,才發現她趴在被爐桌上,睡著了。

茶泡好了,人也睡了,我感到心情有些安定,慢慢地坐進被爐裡,喝著冒煙的金澤棒茶,靜靜看著酣睡的雨結。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她。回想首次見面時,只差沒引起甲午戰爭,怎麼可能還會看她一眼。經過今天一整天的相處,雖然不敢說有多了解她,但是至少從甲午戰爭變成了台日友好的關係。

我順手拿條毛毯,輕輕地披在她的背上,也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嗅到一股很細膩的體香,我緩緩地貼近,想多感受一下。也許是她的酒意有點退了,淡淡的妝顯現出皙白的臉龐,少了眼鏡的臉孔有著非常細緻的五官。我有點後悔沒在第一次見面時好好欣賞。

我大膽地憋住氣,又更靠近她,同時像吸毒般享受她的體香……也許是被酒精沖昏頭,居然有點想偷偷地親吻她。我如忍者般輕柔地移動身軀,就在有點顫抖的嘴唇距離目標只剩六.八公分的瞬間──

忽然!雨結睜開了眼。

我像看到鬼一樣不敢動彈。四眼相對的兩人約有兩百六十八秒的時間都沒有反應。就在我憋氣得快喘不過來的時候,我吻了下去,輕輕地吻了下去。雨結沒有反抗,以我感受到她的唇的反應,應該也沒打算報警。我不記得吻了多久,只記得我隨手把燈關了。

那瓶「Kiss of Fire」實至名歸。

日久生情的前提,是因為還沒有找到更喜歡的。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出版《雪雨金澤:聽說愛情就像迴轉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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