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江町市場是金澤人的廚房,也是我的廚房。因為我每次來金澤都住在對面巷內的橫安江町,民宿也是透過瀨谷大哥介紹的,我貪圖的正是在近江町市場附近,覓食便利,就像自家廚房一樣。而且不僅是觀光客,如今還是有很多當地居民固定每日來市場採購,所以這裡比較不像東京或京都那樣,為了遊客而「加價推廣」。
市場裡賣海鮮和加賀野菜的比較多。當然,考慮到居民購物的便利,其他像漬物、精肉、水果,還有當地人每天習慣吃的熟食也都很多。除此以外都是餐廳,畢竟近年來觀光客多了,飲食需求就增加,加上賣魚的多,所以海鮮定食和壽司店也就多了。
這裡的餐廳競爭激烈,一千多日圓就可以吃到許多種類的海鮮定食,又新鮮、CP值也高,我都照三餐吃。所以你說要請我吃這裡的迴轉壽司,教我怎麼嚥得下口。
進了市場,雨結先跟幾位賣熟食和加賀野菜的大媽打了招呼,看來這裡也是她的廚房。過了主入口後,忽然轉進一條小巷,這是我來過上百遍也沒走過的小巷。從巷口看以為是店家後門的入口,進巷後,也的確是通往前方店家的後門──而後門對面還真有家餐廳,門口就寫著「迴轉壽司」。這種餐廳開在這是要給誰來呀?而且從門口的指示牌看來,了不起就像別人迴轉壽司餐廳的倉庫吧。
「大將,我來了。」雨結一推門就喊出來。
「喲,大小姐來了呀。」壽司吧檯內,站在C位、面帶猙獰又頂上無毛的主廚和雨結打招呼,手的動作也沒停下。
不是太長的L型吧檯坐滿了人,末端有兩個空位,應該就是雨結預訂的。吧檯上有一條貌似迴轉壽司的軌道,只是軌道應該已經停駛了。這跟我印象中連鎖品牌的迴轉壽司店完全不同,沒有可以泡綠茶的水龍頭,也沒看到點餐螢幕,就連我愛玩的扭蛋機都沒有。你說這是迴轉壽司,是要騙非洲人嗎?我帶著不安的心坐下來。
「熱毛巾和熱茶,請用!」主廚親自服務,這點和銀座的高級壽司店服務一樣。
「雨結桑,今天要喝清酒,還是啤酒呢?」主廚貌似和雨結熟識,與她很熱絡地互動。
「大將,我今天要喝『手取川』,因為我爸爸贊助了零用錢。」雨結忽然像個小孩子討糖般先點了酒。
「好喔,不愧是井上先生,一出手就是不一樣。」看來主廚和雨結的父親應該也是舊識。
「這家迴轉壽司在我還沒出生時就有了。因為說到迴轉壽司,金澤在全日本是公認第一的,所以當初大將也學人家裝了軌道,可是店明明就很小,也都是老客人,大家都是直接跟大將點菜,所以軌道變成了裝飾品。但是招牌沒改,我們也都習慣了。」雨結看出我的迷惑,馬上解釋了一下。
的確,在金澤的迴轉壽司可能比星巴克還多,加上日本海的漁獲豐富,一年四季都有足以令全日本人羨慕的海鮮,所以在金澤,壽司等於是國民美食,人人都吃得起。
「來了,手取川的『山廃』純米吟釀,這可是別的地方喝不到的。」身為主廚的大將一邊倒酒,一邊介紹。
不愧是井上家族,昨晚的「天狗舞」和今天的「手取川」都屬於我心中石川縣清酒的「三本柱」(還有一瓶是「菊姬」)。仔細看了一下酒瓶,上面特別註明是石川縣限定,難怪老闆說別的地方喝不到。
「手取川」也是著名的「能登杜氏」,來自能登的釀酒師。因為能登半島冬季寒冷又下大雪,農業工作無法進行,所以能登的壯丁到了冬天休耕時,有的去跑北前船,有的則去釀酒廠工作。能登人又特別勤勞、努力,所以後來的「能登杜氏」也變成美味清酒的代名詞。
「噗咻……太太太醇香了。這酒我可以喝一整瓶!」酒才剛倒,雨結就抿了一大口。
「欸?你不是不太喝酒嗎?過敏呢?」我被雨結那豪邁的一大口嚇一跳。
「那……那……那是因為在橋本叔叔家,我怎麼可以讓他知道我愛喝……」雨結越說越小聲。
蛤!這簡直就是詐騙集團來騙婚的。我開始回想第一次見面時的每一件事:處女座,金牛座,差十三歲……我甚至看著酒杯,幻想會不會連這杯「手取川」都被下毒了。不過看雨結喝得那麼開心,面前這瓶「手取川」就算有砒霜,我也不打算放掉。
「太好了,看兩位好酒量。那我是不是先來準備『AKB』呢?」主廚亮出他那把閃亮的魚刀,問我們一句。
「老闆說的『AKB』是指甜蝦(Amai Ebi)、蟹(Kani)還有鰤魚(Buri)。我們都開玩笑說是『AKB』,現在也剛好是產季。」雨結看我一臉疑惑,馬上解釋一下。
「男朋友是外地來的呀?」主廚邊殺魚邊說,還跟我眨個眼。
「人家是台灣來的,是橋本叔叔的朋友啦。」雨結說著,幫我準備筷子和醬油碟。這些體貼的小動作還真嚇我一跳,和第一次相親會面時連蟹殼都不會剝的雨結比起來,簡直就是兩個人。
「喔,那也是我的朋友啦,我一定要好好招待。」看來橋本先生也是這裡的常客。
「來,這是醋漬白子,用的是『今川酢造』家的紫黑醋。這盤算招待。」才提到橋本先生,招待的菜就先上了,看來在金澤的江湖上,靠山還是很重要的。
白子是鱈魚的精巢──如果這樣說明,聽起來會像是吃牛鞭一樣,所以每當朋友問起,我都以「魚內臟」的說法敷衍過去。當然,白子的吃法有很多,因為產季在冬天,所以用來做成熱菜的比例比較高,像是火鍋、蒸蛋,甚至炙燒等等。
今天老闆準備的是醋漬,既然是生食,鮮度的要求就特別高。我一口白子、一口酒,開始理解這位老闆的江湖地位了。
「嗯,好絲滑……」雨結吞了一口白子,又補了一口酒後,輕輕闔上雙眼,彷彿暗自享受著口感的愉悅,滿意之餘,輕輕地咬了一下下唇。這連續的動作非常有情色感。如果不知道她是因為吃了什麼,還真會想歪了。
我因為還在第一口酒配第一口菜,所以酒測值還在不足以被逮捕的情況。看著雨結的側臉,那咬下唇的情色感忽然讓我漲紅臉。奇怪,興奮的明明是對方,怎麼有反應的是我?但是經過這一幕,我發現我可能要重新去了解雨結。但這也不代表我接受了一開始沒有科學根據的那場相親,純粹是好奇吧。
此時,主廚端上了一人三貫的壽司:甜蝦、金澤蟹及鰤魚,俗稱「AKB」。我慢慢開始學會當地人的幽默了。
這三貫壽司,不僅在我前兩天和雪里的旅程中品嘗過,也在七尾的大將壽司店體驗過。一幕幕的景象忽然出現在腦海。
不過金澤人的壽司也不是一般的壽司,除了以極高鮮度為特色外,有時甚至會在壽司上,放一點金箔點綴。
來過那麼多次金澤,最讓我擔心的就是上飛機前的安檢。幾天下來有這麼多的金澤美食下肚,每樣都會撒點金箔,如果還有便祕,肚裡難免積個幾錢金箔,還真怕通過安檢的金屬探測儀時,讓警報大響。
在金澤,除了壽司會放金箔,霜淇淋也貼個金箔、咖啡撒金箔、牛角酥裹金箔,連喝杯清酒都含有金箔,更別說還有金箔面膜、金箔香皂……只要你買得到的產品都有金箔。據說全日本百分之九十九的金箔都出自金澤。看到最近金價漲成如此,還真想吃它個兩斤再回家。
「其實我們這裡還有一種被稱為『幻之蝦』的『瓦斯蝦』(ガスエビ),這種蝦又甜又肥,只是鮮度很容易消失,所以很難在東京或其他城市吃到。不知道今天有沒有?」雨結看我對著蝦子發呆,還以為我著迷了,特別推薦其他的蝦類。
「有喲,馬上來。」主廚像偷聽我們對話似的立刻回應。
「嘻!」雨結回以一個謎之微笑。
「不過,先來吃點梅貝(バイ貝)吧,這可是我昨晚先用昆布熟成過的。」主廚加碼推銷。
「哇!梅貝!」雨結發出像是看到吉伊卡哇般的驚叫聲。
白色的貝肉切成薄片,躺在濕潤的昆布上。從貝肉看來有點泛黃和緊縮就是熟成的證明。我沒等雨結介紹就先夾了一片,原味入口時帶點甘甜,非常彈牙。之前我只吃過帶殼炭烤的,熟成吃法還是第一次,上了一課,馬上滿意地補了口酒。
「狡猾,都自己喝!」雨結忽然拿起酒杯頂了一下我的手肘。
我們什麼時候變這麼熟了?我想自己應該是澈底被雨結給騙了,難怪那時候她說,金牛座就是容易相信人。
當我斜眼偷瞄雨結時,壽司檯內忽然發出搖鈴響聲,綁著頭巾的主廚大聲吆喝:
「茅草烤鰤魚要開始了喲,想吃的請喊一聲!」
「這是這家店的招牌壽司,也是一種廚藝表演。」雨結一邊轉頭跟我解釋,一邊舉起右手比個V字。應該是要兩份的意思。
這家哪是迴轉壽司店呀,簡直就像馬戲團。我想起萬華夜市賣蛇的老闆也是這麼吆喝。
主廚在廚房內的炭烤爐上鋪了一層乾茅草,茅草的火光瞬間加大,冒出富有香氣的濃煙。這時,主廚將一大塊鰤魚在茅草上翻轉著燻烤,同時向壽司檯前拍照的客人比個V字。整場作秀只持續了一分零六秒,其中六秒是為了拍照。整個魚塊表面呈現焦黑狀,魚香、茅草香,香溢四方。
就在我們看表演的時候,壽司吧檯另一端坐進兩位新客人。透過茅草上的燻煙,其中一位女性的身影似乎有點熟悉,我側身想閃開煙霧,看個仔細,沒想到主廚看我認真還以為我想拍照,特別擋在我眼前,同時做出壽司之神般的Pose,期待我按下快門。
好不容易按了兩個敷衍的快門後,燻煙也漸漸散去,雖然仍有點距離,但是我馬上辨別出雪里的身影。我不敢說她化成灰我都認得,但是畢竟也曾和她經歷過四十八小時的形影不離。
能講出「你化成灰,我也能認得!」的人,其實很浪漫。這是一種對下輩子都願意付出的情感。
零點六秒的瞬間對視,雙方忽然被電擊般僵住了。是緣分?是詛咒?頓時我腦海裡一片空白,反射性地又抿了一大杯「手取川」來壓壓驚。吐了一口酒氣後,我又瞄一眼,發現漲紅了臉的雪里身邊,有位斯文的男士。
命運真是會作弄人。向來謀略豐富的我卻完全不知所措。看雪里的反應,她一定也看到我了。那應該由我先打招呼嗎?還是就靜靜地當個陌生人?如果不主動示意,會被認為沒禮貌嗎?但是如果打了招呼卻被她裝作認錯人,那我可能會想拿主廚的魚刀自刎……我如造夢者般開始幻想兩百六十八種可能的情況,卻絲毫沒有行動的勇氣。
這時,雨結突然起身去櫃檯結帳。而我陷在癡呆的情況中,一時還沒回神。
我利用主廚夾在中間的擋拆又瞄了一眼,漲紅臉的雪里貌似連動作都有點慌張,一旁的斯文男士耐心地幫她擺盤、拿筷子,即使彼此沒有對話,也感受得到他倆應該是一對戀人。
好不容易做了決定,我想先跟雪里致意一下,帶點顫抖地緩緩站起身,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對角,期待著另一次的對視,好讓我有理由像個大方的男人一樣致意。
人還沒站穩,雨結忽然從背後挽住我的手臂,瞬間的親密互動讓我嚇一跳。
「走嘍,往下一站出發了。」雨結勾著我的手往門口走去,同時不忘向主廚揮手道別。
出了門,雨結沒有開口,只是繼續挽著我的手,直到在街口喊了一輛計程車,兩人上了車,卻沒人開口說話。持續發呆的我,腦海裡還在重複十分鐘之前的場景。這時忽然飄了些雨,兩人在車裡,一個發呆,一個看雨。
有時情感也像迴轉壽司,當下看到鮪魚肚想吃,想說等一下繞過來再拿,可是再繞過來時,只剩味全布丁。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出版《雪雨金澤:聽說愛情就像迴轉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