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說到底是誰把蘇格蘭、愛爾蘭、美國、加拿大以及日本列為全球五大威士忌產國,不過日本威士忌在千禧年以前幾乎無人聞問,並不被國際認可,必須等到2001年才逐漸揚名立萬。
因此我猜測,如今大家朗朗上口的「五大產國」,可能是出自威士忌大師麥可傑克遜(Michael Jackson)於2005年出版的《威士忌全書(Whiskey: The Definitive World Guide)》,這本書詳述了這五個國家的威士忌酒廠、製作方式和風味特色,其中當然以蘇格蘭最為詳盡,至於歐洲、亞洲與澳洲則簡單的以「其他威士忌產區」一筆帶過。
日本威士忌的製作技藝沿襲自蘇格蘭,不到百年卻能脫穎而出成為「五大」之一,自有其特殊之處。一般而言,日本威士忌以其細緻、均衡、優雅的風味而聞名,也常被形容為具有日本線香或神社寺廟的味道,只不過這樣的形容太過縹緲微妙,已超越感官描述,有種「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禪宗況味,不如稍微理性些,從日本威士忌的定義開始了解。
酒稅定義了日本威士忌
在1943年以前,日本總共有9種酒精類飲料需要課稅,威士忌也是其中之一,但不同的酒種稅率不同。到了1943年,日本因戰爭需求而大舉增稅,將威士忌依據調入的「真威士忌(honkaku whisky)」比例以及裝瓶酒精度分為三個等級,如下表所示。表中所謂的「真威士忌」,指的是穀物經過發芽、發酵、蒸餾,並放入木桶陳年超過3年,與我們認知中的威士忌相同。酒稅法於終戰後的1953年進行修改,三種等級的分級方式不變,但除了改稱為第二級、第一級和特級之外,最大的改變是以「原酒(genshu)」來取代「真威士忌」。這個改變的主要原因是,由於第二級威士忌的價格便宜,需求量大,過去要求的3年熟成時間可謂緩不濟急,因此就算是剛剛蒸餾完成、尚未入桶的酒也可以使用。「原酒」的影響非常深遠,也大毀日本威士忌的形象,因為直到今天的酒稅法(第三條第十五號)有關威士忌的定義,仍未要求陳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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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級 |
第二級 |
第一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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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度(%) |
37~39 |
40~42 |
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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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比例(%) |
<5 |
5~30 |
>30 |
從1953年到1989年期間,日本威士忌的分級制度和級別名稱都維持不變(詳下表),但隨著每一次的修訂,調入「原酒」的比例也跟著做了些微的調整。不過另一個重大改變是,自1962年起,所有酒類的價格超過一定門檻便會被課徵「從價稅」,這種特殊稅制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維持社會階級的公平,也就是「能力越強,責任越重」——因為酒類並非民生必需品,有能力購買高價酒的階層,便必須支付較高的稅額。對威士忌而言,1962年的高價酒專指特級酒,不過到了1971年以後,所有的威士忌都被納入。
為了扶植本土烈酒,日本政府針對同樣是蒸餾烈酒的燒酎採差別待遇,所需負擔的稅率非常低,以致從一瓶700cc特級威士忌課徵到的稅,足以購買一升瓶(1.8公升)的燒酎還有餘。此外,「從價稅」一體適用於國產酒或進口酒,但是對進口威士忌而言,一方面並不採用分級制度,另一方面也不會特別為日本市場裝出酒精度40%以下的威士忌,因此幾乎所有的進口威士忌都被歸類為特級威士忌,必須繳交最高的稅額。
以上多種原因讓進口酒類難以在日本推廣,除了威士忌,也包括必須和燒酎競爭的白色烈酒如伏特加、琴酒。因此從1980年代開始,國外酒類團體如蘇格蘭威士忌協會(SWA)便不斷向日本政府施壓,要求修改酒稅法,到了1987年,歐盟執委會將議題提交到「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討論。日本政府在GATT會議中極力說明,分級制度是二戰時為增加稅收而制定,而燒酎本來就屬於低階的平民飲品,可用以平衡不同消費族群的消費差距。不過站在國際貿易立場,這種稅法顯而易見是為了保護國內產業,屬於非關稅壁壘,無法被國外的利益團體接受。
GATT經過冗長的討論後做出結論,日本政府被迫修改酒稅法,國會表決通過後,於1988年底頒布,並依據日本會計年度於隔年的4月1日開始實施。根據新酒稅法,威士忌和白蘭地的分級制度從此廢止,過去為追求社會公平性的「從價稅」也被「從量稅」取代,也就是根據酒精含量來課稅,這部分完全與國際接軌,也和絕大部分國家——包括台灣——現行的酒稅相同,因此威士忌的稅率被大幅降低,而國產燒酎的稅率則被提高。由於國產威士忌和進口威士忌被放在相同的稅基上競爭,因此在新法實施的當年,蘇格蘭威士忌的進口量增加了近1/3,進口總值也逼近上升2/3。
從1943年至今,日本以酒稅法定義了何謂「日本威士忌」,卻也埋下一個大問題。在1968年以前,其實可以不用調入一滴我們認知中的威士忌也可以稱為威士忌(第二級),即便是1968年後持續提高「原酒」比例到至少10%,但並未要求「原酒」必須在木桶中熟成,以致「原酒」實質上仍不算是真正的威士忌。這種與全球迥異的法規一直沿用至今仍未修改,不僅缺乏入桶熟成的規定,更沒有限定必須在日本國內生產,導致來到21世紀,當日本威士忌在全球熱賣時,市面上出現許多魚目混珠的「偽日威」,老實說,我對於日本政府的修法速度很不以為然。
日本威士忌名揚海外
讀者們還記得三得利(壽屋)於1929推出的第一支國產威士忌「白札」嗎?這支酒無疑是個大失敗,不過當美國禁酒令廢止後,由於酒類需求大增,因此三得利嘗試將「白札」出口到美國,結果美國的反應一點都不客氣。就在1934年1月20日第一批日本威士忌運抵美國時,《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的記者寫道:「我的一生中曾遭遇許多狗皮倒灶的爛事,但沒有一件比得上日本威士忌還要糟糕」「也許這種酒可以稱為日本的蘇格蘭威士忌,但世上會有任何噩夢比日本蘇格蘭威士忌還要恐怖嗎?」
接下來在二次大戰後的盟軍占領期間(1945∼1952),一方面根本就沒有量,二來所謂的日本威士忌基本上只是「三精一水」,所以也不可能出口。三得利的酒款遲到1960年代末期才真正進入英國市場,1977年已經可以在倫敦的高檔百貨公司如Harrods看到日本威士忌的身影,不過數量非常少,且絕大多數都流入當地的日本餐廳。以三得利在當時的年銷售量2.55億瓶而言,僅有4、5%出口到海外,主要還是美國,另外還包括其他60幾個國家。
隨後全球的威士忌進入大蕭條時期,日本威士忌也無法置身事外,更慘的是從廣場協議、新酒稅法到經濟泡沫破裂等連番打擊,讓日本威士忌墮入失落的25年。大酒商在這段期間做了不少努力,由於迷信國外的月亮比較圓,找來許多國外影視明星拍攝廣告,如三得利邀請的Duran Duran樂團、麥特狄倫(Matt Dillon)、李范克里夫(Lee Van Cleef)、基努李維(Keanu Reeves)、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以及史恩康納萊(Sean Connery),Nikka找來的導演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以及煙嗓歌星洛史都華(Rod Stewart),許多廣告片在Youtube頻道上依舊可以看到。此外,從2001年開始,日本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持續在國際烈酒競賽中斬獲獎項,但是都屬杯水車薪,不足以挽回頹勢。
2003年,電影《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上映,主角比爾莫瑞(Bill Murray)飾演過氣的美國影星,被邀請到東京去拍攝三得利「響17年」的廣告,邂逅了由史嘉蕾喬韓森(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年輕女性(未滿20歲的史嘉蕾真的好清純!),兩個對日本文化一無所知的異鄉人,在陌生的異地共譜一段無緣的曖昧戀情。好啦,我對醜男大叔配年輕美眉的劇情實在無感(好萊塢有一段時期流行「美女與野獸」的搭配),不過電影中一句由比爾莫瑞唸出來的廣告詞「For relaxing times, make it Suntory time」隨著電影大賣而深入觀眾的潛意識裡逐漸發酵。
接下來的變化沒有人能預料,包括發起活動的酒商。三得利從2008年起,展開一波行銷活動,主打以角瓶為基酒調入蘇打水的highball。這個主題其實並不新鮮,因為日本習慣於餐飲場合飲用清酒、燒酎或威士忌,但由於威士忌的酒精度較高,因此從1970年代起便推廣加水稀釋的飲用法,稱為「水割」。不過這波活動特殊之處是以蘇打水來取代水,主要原因是水的變數多,酸鹼值、硬度、礦物質種類和含量等等都可能影響風味,但若使用瓶裝蘇打水則較為穩定。此外,三得利請來知名的女演員小雪(Koyuki Kato)擔任活動代言人,拍攝了多部電視廣告,結果大為成功,吸引到大量的男性飲酒族群,讓連跌25年的威士忌銷售量開始反彈。三得利乘勝追擊,於2011年邀請廣受年輕女性歡迎的影星菅野美穗(Kanno Miho)取代小雪成為新代言人,瞄準的當然是另一半人口。

於我觀之,此時的日本威士忌已度盡千劫萬難,藉由連番的國際競賽獎項累積一定聲量,再搭上從千禧年後全球吹起的威士忌風潮,雖然晚了近10年,但是很聰明的從廣大的餐飲市場切入,讓「角high」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話題。不過引發熱潮的臨門一腳還是日本電視台NHK製作的晨間劇《阿政與愛莉(Massan)》,這部劇於2014年9月底播放到2015年3月底,突然間讓全日本的上班族及家庭主婦意識到「原來我們有這麼厲害的國產威士忌」「原來國產威士忌背後有這麼浪漫的異國戀情」,愛屋及烏下,市場上的國產威士忌被搜刮一空。
國際市場原本便已經注意到日本威士忌,尤其是當吉姆莫瑞(Jim Murray)於2014年底釋出《威士忌聖經2015》消息,將山崎雪莉桶2013推舉為「年度最佳威士忌」,頓時全球的威士忌愛好者一陣譁然,開始到處尋覓這支酒,找不到的話,沒關係,凡是波本桶、Puncheon桶或泥煤版,無論2013或更早以前通通打包。推波助瀾的還有拍賣市場,一支熟成52年的輕井澤1960於2015年的香港邦瀚斯拍賣會上,以92萬港幣,約合新台幣386萬落槌。雖然這個價格如今看來似乎不算太起眼(!),不過當時可震驚全球,人人心中暗忖:「原來日本威士忌這麼好(值錢),那麼是不是應該增加、擴大日本威士忌收藏?」人同此心則心同此理,日本威士忌無論有年份、無年分、單桶或核心款的價格快速飛漲,如我這般遲鈍的飲者,只能望著被炒高的標價大聲嘆氣。

確實,猶記10多年前,許多從事酒業的朋友告訴我,那些有酒齡標示的日本威士忌即將消失,喜歡的話,不妨多收一些。當時的我於威士忌投資可謂渾沌無知(現在也是),明明酒專貨架上滿滿的日威,價錢又便宜(山崎12年約千元上下),有什麼必要多買?問題在於,日本威士忌歷經25年的沉寂後,倉庫裡的庫存極其有限,酒廠也不熟悉如何做庫存管理,見到銷售有起色,一心只想趕快裝瓶清庫存。當日威熱潮興起,有限的庫存快速耗盡,供需失調下,二級市場的價格便不斷被哄抬,更助長了「只收不喝」的投資風氣。2015年拍出咋舌天價的輕井澤1960,2020年倫敦蘇富比拍賣會上再創36萬英鎊,約合台幣1400萬元的新高,更無須提後續如山崎50年等等難以想像的拍賣價格。較晚期進入威士忌圈子的酒友,可能只注意到日本威士忌之難以親近,卻難以理解過去的日威也曾慘澹經營過。
(本文摘自寫樂文化《日威酒徒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