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多年的國家兩廳院「藝術出走」計劃,過往是將大型舞台表演,搬移到台灣各鄉鎮的戶外空間演出、和觀眾互動;而「藝術出走2.0」版本,則將視野聚焦於在地社區,直接讓藝術走進群眾裡。戲劇不只是一場演出,還能將重要議題,透過演出或其他多元形式,觸及到一般民眾,與更多人一起探究發生在當代的社會問題,同時促使更多藝術工作者展開反思的歷程。
今年下半年以失智為主題的遊走劇《夜路不怕黑》,邀請日本原作導演菅原直樹,以及長期蹲點社區的「人劇團」創辦人蔡旻霓導演,與素人演員、專業演員及工作團隊,聯手打造出在地化的故事與場景,讓失智主題的遊走戲劇,真實發生在日常街景中。
日本OiBokkeShi劇團創辦人菅原直樹,藉由曾在東京老人養護機構的照護員經歷,開啟了橫跨戲劇與長照兩端的連結。他發現照護員在照顧失智長者日常的吃飯、刷牙、睡覺等作息之時,常接收到失智長者不知落入何種生命時空的回應,每天身處的場景和反應,都與劇場非常相似,因此開始以戲劇的獨特視角,持續探討高齡化社會與長照護理間的關聯。
戲劇來到台灣後,為了在地脈絡化呈現,進行了幾次深入的田野調查,菅原直樹與蔡旻霓、演員,除了參訪不同形式的長照相關機構、理解台灣失智與照護現況,也共同參與集體創作,使劇本在原本結構下,走出台灣的樣貌。為求真實,演員除了涵蓋專業表演者,另也尋覓到素人長者演員,以及在照護機構現場經驗豐富的照服員,同台演繹眾多家庭的縮影。
失智者最大困境:照顧者沒時間、沒耐心
兩廳院也特別製作Podcast《好哲凳》,邀請專長神經內科與失智症的老年醫學專家陳乃菁醫師,與蔡旻霓導演對談。
究竟什麼是失智症?陳乃菁表示,失智症是腦部某些功能產生問題,而每個人展現出來的面貌是完全不同的。
例如額葉功能的退化者,在自我控制慾望、衝動、情緒等表達上,可能會異於原本的狀態。而在記憶力減退者的身上,時常忘記吃過東西、或把鍋子燒焦。遺失定向感的人容易發生的生活情況,小則在家找不到廁所、房間,大則地圖感失靈、回不了家。
陳乃菁指出,無論是何種狀況,一定要跟過去的患者自己相比。因為患者已在退化過程中,身邊的人如不夠了解,容易用世俗眼光下判斷。尤其退化這個疾病,更應該要跟過去的自己相比,才能綜合考量其速度、狀態,是否已到病態的程度。
陳乃菁臨床觀察到,目前失智者最大的困境,來自家屬沒有時間陪伴,也沒耐心好好觀察失智者的問題。而最大的衝突,往往來自於照顧者想要控制失智者,但已有數十年生活自主能力的失智者不想被控制,兩端用力拉扯。
較好的照護方式,應該是主要照顧者需要認識失智者作為獨立個體,照護間也留有餘裕去理解長輩退化的狀態。因此,最好的對應即是時間,一旦缺乏時間,很多事情都難以完成。
而照顧者還必須放下對於「完美照護」的執著:比如想要照顧安全到滴水不漏,或是期待患者不再退化,這樣一來才有可能放下對於患者的掌控欲。對陳乃菁而言,每個長輩的執念各不相同,因此協助家屬面對失智者的日常習性,都像是在替每一個家庭撰寫專屬生活劇本。
戲劇應回到生活裡,參與失智者的世界
過去的藝術工作者就是在劇院做戲,但是創作不可能離開社會、離開生活,「藝術出走」這個計劃促使蔡旻霓進行反思,認為失智與長照不只是議題,最終都需要回到生活裡。
尤其是蔡旻霓長期關注的「應用劇場」形式,必須要以參與者為中心,如果與失智者在一起,他們就會是最重要的參與者。蔡旻霓舉例,如果一個劇場,看到的觀眾都是失智長者,那在舉凡燈光、音樂、場景布置或座位上,就必須做很多相應調整,勢必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呈現結果。
台版《夜路不怕黑》上演前的數場田野調查及工作坊,讓演員稍稍體會失智者的世界,共同創作的劇本再嘗試從失智者的世界出發,最後的遊走劇則是帶領參與者感受失智者世界的歷程。
在劇情最後的反轉,對蔡旻霓而言,很像掉進了失智者某一節記憶車廂(不若健康者線性而連貫的意識列車),並認為,如果不夠認識失智者的世界,是無法透過這樣的創作方式,帶來觀點上的轉換。
藝術思想應適時介入社區和照顧機構
如果真的要靠近失智者的世界,理解其處境,必須體認到每個人在不同時刻經歷的「現實」如此不同,而把自己的現實觀強加在他人身上,是沒有辦法促進對話的。
自覺很像導演或編劇,為失智者家庭撰寫照護劇本的陳乃菁認為,正因為沒有一個家庭是一模一樣的,所以開出的每一帖解方,必須從每個失智者過去的生命故事出發尋找,對應到照護家庭此時此刻的困境。
簡稱BPSD的失智症合併精神行為症狀(如憂鬱、妄想、遊走、攻擊等等),往往是照護上最感棘手的。陳乃菁認為,醫療雖無藝術可言,但藝術思想應該能適時介入長照或日照相關機構,或在社區實際推廣。若能在一開始即讓失智者感受到「我們是同一國的人」,保持一點彈性去嘗試照顧方向,令照護員或家屬最困擾的BPSD,反而可能就會因此消失或淡化。
蔡旻霓則認為,戲劇工作者雖不像醫療專業人士可以立即有脈絡、有所依據地進行評估、給予建議或是診斷,但正因此,反而能在灰色曖昧地帶區域,探索、玩耍、創造與思考,於是創造更多轉變可能性。
對他而言,《夜路不怕黑》正是與失智長者站在一起的作品,結合戲劇與醫療的專業夥伴,提供共創環境,將個人情感轉換為公共議題,繼而產生對話。在參與戲劇過程中,對失智的認識從陌生到有機會了解,而能在生命的某個階段,好好地陪失智者演一場戲,對於失智長者應是幸福的,對於陪伴者而言,更是圓滿。
(本文出自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可收聽Podcast《好哲凳》本集節目)
(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