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陳小姐44歲,正和第四期大腸癌一起生活。她和多數病人一樣,很努力配合治療:按時回診、吃藥、檢查,醫師說什麼就盡量做到。但在一次次檢測不如預期之後,她和先生開始在網路上搜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某天,一則「國際級免疫療法」的訊息出現在他們的LINE裡:有白袍照、有實驗室、有專業簡報,對方口氣篤定,強調這是「合法的最新療法」,只要付出數百萬元,就有機會「強化免疫、對抗癌細胞」。
對一個力抗末期癌症的家庭來說,450萬不是小錢,但「還有一線希望」這念頭,往往比大打折扣更有說服力。他們反覆確認:「這真的合法嗎?」而對方一次又一次保證:「我們有醫師、有實驗室、有申請。」
直到後來他們才知道:那間實驗室從未取得主管機關核可,療法沒有通過任何試驗,所謂「免疫治療」根本動也動不了,到頭來打進身體的,也不是什麼高科技免疫細胞,而只是廉價到不行的生理食鹽水!
而陳小姐的真實案例,只是眾多受害者裡被看見的一個。接下來,我想陪你看清楚幾件事:為什麼醫療詐騙離你我越來越近?哪些話術最容易在脆弱時刻擊中病人與家屬?又能不能在最害怕、最需要依靠的時候,替自己和家人畫下一條保護線?
從荷包失血到身心一起被掏空
醫療詐騙的殘酷之處在於:
1.經濟損失:一次幾十萬、幾百萬,這些錢都是珍貴的退休金與資產。
2.健康風險:錯誤或延誤醫療,不只帶來後遺症,更會錯失治療黃金期。
3.情感壓力:賠上身體與財富外,別忘家人的不諒解與自我羞愧。「怎麼會這樣也相信」的責備聲,往往比失去財物更加心痛。
而醫療詐騙,並不是只有前述「趁你病要你命」這一型,還有兩股常見勢力疊加:
第一是利用健保漏洞。在醫療詐欺裡,健保申報不實、詐領健保給付是也一塊長年被點名的黑洞。有一篇針對民國97–100年健保詐欺判決的實證《台灣健保詐欺量刑標準之實證研究》,整理出幾個關鍵結論:
●每件判決案例平均詐欺金額:約1,177,075元
●健保詐欺案件平均判刑天數:約259天(約8–9個月)
●以一年(365天)為界,有77.9%的案件刑期低於一年
●詐欺金額每增加100萬元,預期判刑天數約增加33.92天
●以犯罪人身分來看,「醫師與再犯的案件最多」。
當全民健保成為提款機,受害的不是某位病患,而是整座島上的每個人;但過往的刑度與處分,對他們來說未必有足夠的嚇阻。
第二股是從美容保健的日常切入。在詐騙的世界裡,常見的白袍不是專業,而是好用的布景。
常見模式包括:以「國際名醫」「專科權威」招攬,但施作的人員並非具醫師資格;或用看似專業的語言說「我們產品收錄在某權威文件(如美國醫師參考手冊PDR)」來強化信任。
關於PDR(Physicians’ Desk Reference),它是一部由藥廠付費刊載的商業性藥品資訊彙編,內容主要為各製藥公司提供,彙整已通過FDA審核的處方藥說明書等資訊。
PDR在官網提醒,網站內容是醫療專業的參考工具,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判斷,使用者仍應向其他來源查證。換句話說,被收錄在PDR,並不等於官方保證該產品的安全性或有效性,它更接近一份「用藥資訊索引」。
因此,若業者把「收錄在PDR」當成「唯一核心」的安全或療效指標,其實比較接近「借用權威做行銷」的話術,而不是嚴格的醫療品質保證。
近年實務上,也有食品廣告以「目前已列為PDR醫師桌上手冊減重輔助專門處方」等語,被地方衛生局認定誇張不實、暗示有醫療效能,而依《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裁罰的案例。
制度變更好之前,守好個人防線
第一道:做好詳細查證——做出決定前,先確認一下
1.這個人真的是醫師嗎?上衛福部的官方系統查詢。
2.執業地點是否合理、可查?正規醫師不會在旅館、辦公室、民宅進行侵入性療程。
3.這個療程,衛福部認可嗎?特別是再生療法、抗癌等「特別療程」,務必確認。
第二道:警覺紅燈亮起——遇到這些話術,就先暫停
只要出現以下情況,就很值得你先停下來:「百分百治癒」「一次見效」「完全沒有風險」這類非常絕對的形容詞。
此外,要你先辦貸款、一次付清高額費用,才肯安排療程,或只給手寫收據、不開正式發票;催促簽字,卻不願讓你帶走合約或療程說明文件;抑或全程都由「顧問」或「營養師」講解,最核心的醫師永只出現在照片中」──這些跡象,都非常值得我們勇敢踩煞車。
值得注意的是,《再生醫療法》與《再生醫療製劑條例》將在2026年1月1日正式上路。衛福部部長石崇良已公開提醒,市面上宣稱含有「外泌體」的產品與療程廣告亂象頻傳,未來將加強管理,不再容許遊走灰色地帶(註)。
第三道:出事怎麼辦——記住「停、留、問」
1.停:停止非必要的聯繫與付款;暫時不要再簽署新的文件,遑論切結「放棄求償」。
2.留:從LINE、簡訊、Email對話紀錄,到合約、收據、診斷書、轉帳紀錄,還有早些的網頁截圖、廣告圖像與影片,都可以收好。不要因為覺得丟臉或擔心麻煩而刪除,這些都是日後討回公道的關鍵。
3.問:盡早詢問其他兩位專業──醫師與律師。前者例如,現在最迫切要處理的健康風險是什麼?要不要轉診或重新評估?後者則是,本案是否涉及詐欺、違反醫療法?能否提出刑事告訴、民事求償或向主管機關申訴?
如果你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可以先尋求「醫療爭議關懷資源中心」的協助。套句他們網站上的溫馨問候:遇到醫療事故或醫療爭議時,心急如焚的你,一時之間不知該問誰、哪些資源可以用、網路應該如何查?只要搜尋「醫療爭議關懷」,他們就會提供一站式服務,
當身心都還在醫療詐欺的震盪裡,我們最需要的,是有人願意陪在我們旁邊——醫療不會因一次事件而全然崩塌,信任也不是從此就無法重建。
正因如此,下一個問題便悄悄浮現:當AI正加速改變人們的互動模式,我們要如何重新理解、重新守護,醫病關係裡那條最脆弱卻最關鍵的信任?
AI時代如何重建對醫療的信任
醫療詐騙,本質是一場「剝削信任」的戰爭,卻也一邊面臨不斷升級的犯罪手法。
對於醫療的進程,AI帶來了更精準的影像辨識、更快捷的診斷輔助,也讓資訊流動變得前所未有地猛烈。因此,它也同時也放大了我們對醫療的不安:假醫師的Deepfake、被剪接的「專業建議」、看似科學卻毫無根據的文案推薦——這些都讓信任變得比過去更加脆弱。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要重新定義:什麼叫作值得信任的醫療?
對日常的你我而言,信任的判斷,可以從很小的步驟開始——如願意多問一句:「這項療程有沒有科學證據?」看到「奇蹟、包治、保證」等字眼,記得先讓自己的心慢一點。
也是在困惑與害怕時,知道自己不必孤軍奮戰,而是可以求助於可靠的專業、家人、或像「醫療爭議關懷資源中心」這樣的支持網絡。
醫療,本來該是最謹慎的領域。白袍,不該成為犯罪的保護色,仍應是照顧與專業的象徵。
最後,想特別對曾經受騙,或懷疑自己正在受騙的你說一句:你不是「貪心」或「太笨」,而是剛好在脆弱的時刻,遇上了一台誘惑脆弱的犯罪機器。
你有權利尋求協助,有權利說出來,有權利要求體制給你更好的保護。
願我們一起練習:讓健康,不再成為最後的豪賭;讓信任,重新回到值得被信任的地方。
註:早在8月時,衛福部即透過媒體強調,目前外泌體在台灣僅能用於化妝品原料,不能注射、不能宣稱療效,凡違規施打或不當廣告,皆已觸法。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