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打架,其他國家只能袖手旁觀?「我們必須更重視自身的利益,讓大國關心我們,」甫接任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的廖振揚,接受《天下》越洋專訪時直言。
身為新加坡外交重要策士,廖振揚長期關注亞太地緣和經濟。背景橫跨美中與穆斯林文化的他,更積極串聯跨文化。
能接下這個全球知名學院的院長,顯然,他還有被賦予打破框架的使命。「我們正處在一個關鍵時刻。許多被視為理所當然、行之有年的治理與思維,都在逐步失去效力,」廖振揚說,「我更大的任務是要探索新模式。」
他怎麼看當前世界變化?解方會是什麼?1月,他將出席2026年天下經濟論壇(CWEF)分享觀點。以下是專訪摘要:
廖振揚
- 出生/1972年
- 現職/ 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王賡武東亞事務教授和中東研究所主席
- 學歷/ 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國際關係博士
- 經歷/ 南洋理工大學人文藝術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拉惹勒南國際研究學院院長、美國布魯金斯學會東南亞研究李光耀講座教授等
問:從「川普1.0」到「2.0」,目前有什麼改變?
答:美國剛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代表了美國對外政策的優先順序,非常清楚地看到,美國政府正採取「半球優先」(hemi-spheric approach)思維,將西半球視為全球戰略中的首要重心。
但這不代表美國只看西半球,它仍是全球超級強權,關注範圍依然廣泛,只是當我們觀察負責外交政策的國務卿盧比歐,他過去一直被視為中國鷹派,原本預期他會主導中國政策,但一年下來,不論在對中或戰略優先順序上,他都與川普立場高度一致。
所以如果要比較川普兩任任期,最明顯的差異是,整個政府團隊與總統之間的立場一致性更高了。我不會說是完全「團結」,但至少是高度「對齊」。
川普不可預測,是最大變數
問:這樣的變化,對亞洲代表了什麼?
答:在亞洲,各方最關切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美國政府的「可預測性」。不只是美國的朋友與盟友,甚至包括中國、北韓都關切。
有意思的是,幾乎所有官員都與川普立場高度對齊,但關鍵是總統本人高度不可預測。
例如半導體,美國政府要限制中國取得先進半導體,而且還擴大到設備、能源、基礎設施等。
川普一開始非常強硬,但又接著表示可以讓輝達對中銷售H200晶片。對那些被美國要求「不要成為中國取得先進晶片管道」的國家來說,包括新加坡在內,看到如此發展,更加困惑。
這不是說美國不再對印太地區做出承諾。事實上,美國政府近期批准對台灣大規模軍售,顯示美國在區域安全角色上,仍有高度延續性。
但我們仍必須考量承諾的延續性。特別是要面對高度不可預測的川普,以及一個愈來愈以他個人為核心的決策體系。
問:很多人還注意到「經濟」才是美國新版安全戰略的關鍵大變化,你怎麼看?
答:從美國、或至少從這一屆政府角度來看,有兩項戰略優先目標是非常清楚的。第一,讓川普拿到諾貝爾和平獎;第二,是經貿問題。
後者也是安全層面介入的地方。美國並沒有退出印太地區,那些認為美國會走向孤立主義的說法,我完全不認同。
真正的差別在於,美國在區域內扮演平衡者與嚇阻者的角色,是有成本的,區域內的國家必須一起承擔。
美國並非全然不合理,那是你自己的防衛,為什麼要我來付錢?但我們對美國的回應是:「沒錯,這是我們的防衛,但同時也是符合美國自身利益的防衛。」
放眼印太,大家都被要求付出更多,也確實正在付出。這一點,印太與歐洲形成鮮明對比,被要求「多付錢」的歐洲相當憤怒,但印太地區即使不情願,也清楚這是現實。
東南亞在「避險帶」中移動
問:今年稍早,你在重磅期刊《外交事務》合寫一篇評論,從東南亞與中美之間的互動指標發現:「東南亞正在開始做選擇」。能否談談這個研究?
答:一開始編輯希望下的標題是「東南亞已選擇中國」。但我和共同作者都不太同意,因為根據我們的研究,證據不足以支持。
我們真正想呈現的是東南亞「移動的趨勢」。過去30年,東南亞國家整體確實在數據上從美國稍微向中國靠攏,但多數仍停留在我們所稱的「避險帶」。
什麼因素促成轉變?關鍵核心還是經濟與投資。
所有國家都希望與中國做生意,但同時也對中國存有疑慮。
比如領土爭議,還有中國在湄公河流域的角色。更不要忘了,東南亞多數國家是在「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發展並繁榮,我們並不熱衷改寫既有秩序。儘管東南亞與美國在外交、經濟有不少摩擦,但幾乎沒有任何一位東南亞領袖會公開主張「美國應該退出這個地區」。
更重要的是,部份國家也存疑,中國希望穩定區域,還是在某種程度上容許不穩定狀態?只要結構性疑慮無法被正面回應,雙邊關係就無法更上一層樓。
小國更要重視自身利益
問:你也提到,面對中美競爭,東南亞應該與澳、日、韓更密切合作。近年大家多談論大國競爭,但中小型國家該如何合作卻較少討論。如何運作?台灣的可能角色?
答:我們能夠直接影響中美關係的空間其實非常有限,因此,我們必須更重視自身的利益:可以讓大國「關心」我們,但不能把命運完全交到他們手中。
正因如此,有幾件事我們應該共同推動。第一,持續維持自由且開放的貿易環境。第二,中小型國家之間的國防溝通與安全合作管道必須保持暢通且活躍。即便影響力有限,若能共同發聲,仍可能影響大國的戰略思考。
大國決策時,往往不會優先考慮我們,但還是要不斷發出提醒,一旦區域陷入不穩定,他們的利益也會受到嚴重損害。
除了戰略層次之外,還有可能針對數位貿易或永續發展等新型供應鏈合作。在相對具體、務實的戰術層次上,區域內國家最有可能展開有效合作。
(責任編輯:黃韵庭)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