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永續發展在大多數時尚公司的宣傳中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細節。隨著人們對氣候變化、污染和惡劣工作條件的日益關注，情況發生了變化。如今，各大公司都在積極宣傳自己在永續發展方面所做的努力，例如使用永續方式生產的棉花、減少用水量以及降低碳排放。
德國之聲與歐洲數據新聞網合作，分析了歐洲17家最大時尚公司200多份報告中的468項永續發展目標。結果顯示，有些公司信守承諾，有些則遠遠落在後面。在永續時尚成為主流之前，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時尚的代價：污染、森林砍伐、塑料
根據世界資源研究所（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2021年的研究，時尚產業佔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的2%至7%。相比之下，航空業佔比為2.5%。
其中，服裝的生產方式對溫室氣體排放影響最大：原材料的生產、種植、紡織、染色——所有這些都需要消耗大量能源，並且需要大量的水和化學品。根據2017年的一項研究估計，洗滌過程中釋放的合成紡織纖維可能佔全球海洋中微塑膠顆粒總量的約35%。
許多消費者現在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總部位於布魯塞爾的「變革市場基金會」（Changing Markets Foundation）致力於在歐盟範圍內倡導更嚴格的永續發展法規。 該基金會高級活動經理烏爾斯卡·特朗克（Urska Trunk）表示，「尤其是在過去十年中，時尚品牌供應鏈中環境污染和侵犯人權的報導屢見不鮮。例如，（孟加拉國首都達卡的製衣廠)拉納廣場大樓倒塌後，許多關於生產過程中惡劣的環境和工作條件、有毒化學品、森林砍伐等問題的醜聞被曝光。」特朗克說，「自那以後，消費者開始關注他們所考慮的環境——是否要考慮社會服裝。
一些公司，包括H&M以及德國品牌阿迪達斯和彪馬，早在2000年代初就開始發布永續發展報告，而另一些公司則直到2015年或之後才開始這樣做。成立於2008年的線上零售商Zalando直到2015年才發布永續發展策略，有些奢侈品牌甚至更晚。德國之聲與媒體合作夥伴聯繫了這些公司，詢問他們的永續發展目標。截至發稿時，尚未收到回覆。
時尚公司僅實現了約一半自己設定的永續發展目標
納入分析的17家歐洲時尚企業的468項目標中，約有一半涉及2025年或之後的年份。這些目標包括減少排放、使用更永續的材料、降低能源消耗以及管理廢物。在那些本應實現的既定目標中，約有一半已經實現，三分之一的目標未能兌現，其餘目標情況仍不明朗。
這17家公司中，Zalando的表現最差，未能實現所研究的17項目標中的10項。例如，Zalando在2019年的公司報告中承諾「到2023年，永續產品佔商品交易總額的25%」，但該公司報告稱僅實現了10.5%。對於德國之聲的有關詢問，該公司表示，其致力於在「永續發展之路」上保持透明，包括未實現的目標以及從中吸取的經驗教訓。一位公司發言人表示：「我們承認未能實現部分永續發展目標」，其中包括永續產品佔商品交易總額25%的目標。該發言人解釋說，公司已引入「更嚴格的產品永續性標準」。基於以往經驗，該公司於2024年3月推出了更新的永續發展方案，以修訂後的科學目標取代了先前的氣候目標。
至於Mango、Primark和OVS等公司，許多目標實現情況仍不清楚：有的目標被取消，有的目標參數被更改。例如，我們無法核實西班牙時尚品牌Mango是否實現了其2012年設定的「到2020年消除整個供應鏈中的有害物質」這一目標。當被問及此事時，該公司沒有提供更多細節。義大利公司OVS向媒體合作夥伴證實，該公司未能實現其2017年設定的「到2020年用回收纖維生產300萬件服裝」的目標。該公司並未在其公開聲明中提及此消息。
八個奢侈品牌加起來僅實現了235項過往目標的三分之一左右。H&M實現了49項目標，位居榜首，其次是阿迪達斯，實現了28項。
奢侈品牌對永續發展保持沉默
在本文發表之前，我們聯繫了所有納入分析的公司，詢問其永續發展策略和目標。其中七個品牌完全沒有回應，包括許多奢侈品牌。一些奢侈品牌所屬的組織也未在截止日期前回覆德國之聲的問詢。
「奢侈品牌歷來都非常注重保密，」Stand.earth的高級氣候活動專員瑞秋·基欽（Rachel Kitchin）表示。Stand.earth每兩年發布一次「無化石時尚記分卡」（Fossil Free Fashion Scorecard） ，旨在評估時尚企業在供應鏈脫碳方面的承諾和行動。
基欽表示，對於高端品牌而言，永續發展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它們不像價格較低的供應商那樣，在投資改造供應鏈時有那麼大的價格壓力。 「不過，即便確實在進行永續生產，它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懷疑這是因為它們與非奢侈品牌共享許多供應商，所以不想讓公眾知道。」
時尚品牌應如何恰當地報告其氣候保護承諾？
在德國之聲分析的468個永續發展目標中，有一半措辭明確地解釋了要實現的目標和完成時間，例如，「確保到2030年，至少一半的塑膠包裝由100%回收材料製成」。
Primark和愛馬仕（Hermès）的目標含糊不清或可能存在歧義的比例是最高的。例如，愛馬仕在2021年承諾「到2025年，實現集團旗下法國紡織廠100%廢棄物的回收」。雖然該目標包含截止日期和一些具體措辭，但公眾很難確定愛馬仕所說的「廢棄物」究竟指什麼，以及如何定義和評估這些廢棄物的「回收」。
2024年，愛馬仕承諾「到2026年底，每年至少與學術合作夥伴開展兩項關於生物多樣性問題的研究」。這就留下了相當大的解讀空間，即誰有資格被稱為「學術合作夥伴」，以及什麼構成「生物多樣性問題」。
Stand.earth經常遇到這種模糊的目標。氣候活動家瑞秋·基欽表示：「大多數公司都邁出了第一步，設定了目標，但之後就止步於此。如果沒有任何關於如何實現目標的訊息，我們就認為這是『漂綠』（Greenwashing）的跡象。」
誰優先考慮永續棉花？
由於目標眾多、定義五花八門，企業間的直接比較變得困難。但大多數企業都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是永續棉花。
棉花是一種耗水量龐大的作物。此外，傳統的棉花種植長期以來還有大量使用殺蟲劑和化學肥料以及勞動條件惡劣的名聲。
H&M聲稱其產品中棉花的使用量超過其他任何材料，該公司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嘗試使用有機棉。H&M最初的目標是到2005年在所有產品中使用20噸有機棉。到2010年，其設定的到2013年有機棉用量達15,000噸的目標就已經提前實現。到了2020年，H&M實現其自身設定的目標，即在其所有產品中完全淘汰傳統棉花。
阿迪達斯和H&M是最早承諾採購更永續棉花並加入「良好棉花倡議」（BCI）等項目的歐洲大型時尚公司之一。
BCI制定了「永續」的實行標準。儘管氣候組織認為BCI等認證標準應該更嚴格，但如今許多品牌甚至連這一最低標準都達不到。例如，線上時尚零售商Zalando至今仍未制定100%使用永續棉花的目標。根據本文發佈時的數據，一些奢侈品牌也尚未承諾100%使用永續棉花。
時尚產業無法擺脫化石基塑膠的依賴
幾乎沒有哪個品牌承諾逐步淘汰其主要生產材料：塑膠。到2024年，合成纖維將佔全球所有應用領域纖維產量的69%。儘管許多公司承諾使用「更永續的材料」，但這些材料通常包括再生滌綸等面料。
「再生滌綸目前幾乎完全由塑膠瓶製成，而不是由舊衣服製成，」「變革市場基金會」烏爾斯卡·特朗克(Urska Trunk) 說。「這不是永續的解決方案。畢竟，我們已經有了用舊瓶子製造新瓶子的系統。但是，一旦你用瓶子做了一件襯衫或一條裙子，它就永遠無法再次回收了。」
特朗克認為，只要沒有成熟的技術可以將舊衣服回收製成新衣服，這些承諾就只不過是企業掩蓋其依賴化石燃料衍生材料的遮羞布而已。
時尚公司能否透過自我監管來實現永續發展？
特朗克表示，時尚產業一直存在的一個主要問題就是缺乏監管：「這就像一片蠻荒之地。品牌可以隨心所欲地宣傳，而無需提供任何證據。」
隨著公眾意識的提高和技術的進步，許多組織開始直接與企業合作，以落實永續發展標準並監督其自願承諾的執行情況。
艾倫·麥克阿瑟基金會就是這樣一個組織，朱爾斯·列儂（Jules Lennon）在該基金會擔任戰略主管。她表示：「企業的自願措施固然至關重要。但我們的工作也表明，這些措施的作用有限。我們還需要雄心勃勃、具有約束力的政策措施。」
歐盟就強制性永續發展報告展開辯論
歐盟永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原定於2024年生效，要求達到一定規模的公司以標準化格式揭露諸如資源消耗、對氣候影響以及永續發展措施等資訊。
儘管阿迪達斯、路威酩軒集團（LVMH）、愛馬仕等公司已根據該指令在2024年前完成了報告準備工作，但歐盟委員會在2025年初決定推遲實施，並修訂CSRD，豁免許多規模較小的公司。
旨在打擊「漂綠」行為的歐盟法規——綠色聲明法，目前也因保守的歐洲人民黨的反對而岌岌可危。
不過，即便立法仍有可能被推遲或修改，但討論的焦點已經從時尚產業是否應該受到監管變成了該如何監管。
市場變革專家烏爾斯卡·特朗克看到了這一進展：「品牌已經悄然放棄了最具誤導性的宣傳。」她說，「消費者變得更加謹慎，要求獲得準確訊息——而企業也意識到，如果他們不為自己的說法提供證據，將會面臨後果。」
（本文由「德國之聲」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