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鐵車長的一天：岔路口的每個抉擇，都關乎乘客生命安全

工作之餘，他在Threads上會創作一些用AI畫的圖文漫畫，分享鐵路工作中遇到的事。之前他提到車上這些果農，剛好有一位網友說：「真的，我母親也曾是其中一員。逢年過節我也會去幫忙，那時候松山站的樓梯，對年幼的我而言，真的是非常難忘的回憶。」

看到這樣的回饋，他很開心。主動創造話題跟不認識的網友互動是一項重要任務，對他來說，這間百年老公司在社會溝通沒有下功夫，以至於工作常遇到旅客對票務、服務內容、安全確認程序有所誤解，形成許多不必要的紛爭。他只好捲起袖子，自己透過圖文來做宣傳。

開車時間到，車站會響鈴提醒旅客；而沒有運轉人員的偏僻小站，則是由車長用哨子提醒。許多小站緊鄰社區，在4103這班車他會降低哨音時間，避免過度打擾。他有一支具有電子哨功能的黑色手電筒，雖然公司有分別配發電子哨與手電筒，但手電筒沉重碩大，電子哨則是螢光橘的塑膠品，他對制服的整體美觀比較講究，無法容忍這種笨重感與鮮豔色彩，連行車日誌公發的藍色皮套掛在腰間，他都感覺色彩突兀而自行訂作棕色皮套，甚至身上的筆也只配黑色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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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長腰間的配件多又沉重，約有2.5公斤，較重的物體會隨著S腰帶拉扯褲腰，容易使襯衫鬆脫變形；對他這種彪形大漢來說，值乘的長時間站立、頻繁移動都常有髖部不適的壓迫感，更不用說其他身形嬌小的同事肯定壓力更大。一個零錢包（放著職章、鈔票、硬幣），一支行調無線電，一部掌上作業機，一台熱感應票據列印機，兩串鑰匙，一支附電子哨功能的手電筒，一本行車日誌簿，一罐防身噴柱器，油性原子筆與奇異筆各一支。這些是掛在腰間的，還有許多其他東西是放在行李箱，以備不時之需。

有人說紀律、安全、服務熱誠，是車長的職人精神，有人說是維持旅客設備設施的妥善與行車平安。但現實上再優秀的車長都不可能俱全。（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多重確認，共同守住乘客的平安

先前他問過幾位同期的高材生們：「你覺得車長的職人精神是什麼？」有人說紀律、安全、服務熱誠，有人說維持旅客設備設施的妥善與行車平安。談到紀律，就是上班準時、行車準點、良好服儀形象、維護典章制度等等。也有車長選擇即使耽誤開車時間，仍會把低風險的安全確認放在最優先。這些都是車長工作的核心重點，但他認為，現實上再優秀的車長都不可能俱全，每天一定都會遇到兩難、三難，車長必須有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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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鐵路工作來說，有個很傳統且基礎的安全程序是「多重確認」，若這個確認工作是由不同人互相進行，則有個專有名詞叫「呼喚應答」。在行車運轉裡，「確認列車前方號誌」就是一個非常頻繁且重要的工作，就像公路車輛看紅綠燈一樣，列車的運行也是要看鐵路的紅綠燈；當列車要開出車站，從中央控制員開通路線給號誌開始，現場的司機員、值班站長或車長，都必須對號誌進行確認，才能進一步指示、進行開車。但即使有這樣的安全程序，「闖紅燈」仍時不時會發生，從未被徹底根絕。（當列車闖紅燈，不僅轉轍設備擠岔造成路線損壞，列車還會有追、擦撞風險。）

這樣的「號誌」（紅綠燈）常有許多「分身」，例如在彎道車站，正常的停車位置可能看不到路線前方的號誌機，便會在視野可及處多設一支預告機或反應燈，月台上也有反應標，而車站的行車室裡也會有控制盤顯示各路線號誌狀況，這些「分身」都會同時對應同一支號誌機顯示其當前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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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乙等簡易站，司機員與車長就要互相確認號誌，進行「呼喚應答」；制度上，司機員先透過行調無線電話呼叫車長，告知列車前方號誌狀態，車長聽到後，以肉眼二度確認號誌，將號誌狀態應答給司機員，若雙方都看到「進行號誌」，那就代表前方路線無礙，接著車長確認好月台安全、關好所有車門，就能呼叫司機員開車，這是車長最基本的工作之一。

這班4103停靠位於頭城鎮的龜山站，正是甲等簡易站。列車開車前，就會透過行調無線電話有以下對話，兩個人對同一件事，前、後進行指認呼喚，便是呼喚應答。

司機員（對路線號誌機指認呼喚）：「4103列車長，龜山出發號誌機，All Right！」

車長（對月台反應標指認呼喚）：「4103機車長，龜山西主正線上行反應標，All Right！」

（註：「列車長」與「機車長」是實務上的敬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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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個原則是「看什麼就喊什麼、能看不同的就選不同的」，即使他確實也能看到路線上的出發號誌機，但他選擇喊反應標，並喊出對應的路線讓司機員同步確認（反應標多半有4個燈號併列一起，要分得出列車所在路線與方向屬於哪一顆燈號）；除了避免兩人同時看錯（例如，同時都看錯成隔壁路線的號誌機亮綠燈），選擇標的有所不同，也能讓先喊的司機員知道「車長確實有在看」，而非僅「跟著複誦」（如果是複誦，就沒有多重確認的效果）。

光是這樣簡單的原則，就能建立雙方安全工作的互信。實務上車長都要看號誌、指認呼喚，但他認為不只是「自己有做好」就好，在一個合作關係中，對方也要能知道你有做好，甚至進一步感受到你有換位思考，才有機會投入更多甚至互相照應。這是他自己在工作流程中設計的心法；而盡可能地換位思考，也是他的自我要求。

每天搭乘列車的輪椅族、行動不便或視障旅客相當多，台鐵有相關流程協助，並統稱為「愛心服務」；如果有這樣的旅客搭乘，車站與車長會互相透過行調無線電話通報。（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在忙碌現場，車長每天的困難抉擇

每天搭乘列車的輪椅族、行動不便或視障旅客相當多，台鐵有相關流程協助，並統稱為「愛心服務」；如果有這樣的旅客搭乘，車站與車長會互相透過行調無線電話通報，若須橫跨前後段旅程的不同車長，車長交接時，也會將其列為3個重要的交接事項之一（設備狀況、行調註冊、愛心旅客）。習慣上，只要接獲有愛心旅客要上車，他會前往該車廂預備；如果是輪椅族，就協助車站人員按壓放置於車廂與月台間的鍍板，若是視障旅客，就仔細確認特徵與乘坐位置，方便後續對到達站進行通報；並且最重要的，他會親自再問一次旅客要到哪裡，以免資訊聽聞或抄寫錯誤，另一方面也希望旅客能藉此感受到他對工作流程的謹慎與重視。

愛心旅客在列車上時，他習慣頻繁經過走動，以備旅客有特殊需要。例如，他就遇過好幾次輪椅旅客臨時想更改下車地點，有時候只是旅客與朋友之間沒講清楚、或者搞錯了，像是想去看看沙灘熱鬧的活動，誤以為要去貢寮，後來才知道應該去福隆才對。臨時改下車地點，要向兩個車站通報，一個要取消、一個要準備。下車時，他也會在該旅客的車廂待命，以防漏接或無法下車（例如車門剛好對到柱子，沒有空間讓輪椅透過鍍板下車，這時車長就不能開門），或者臨時有狀況需要人力協助。旅客下車後，他不忘會向前來的車站工作人員說聲謝謝。

愛心服務是鐵路事業承擔的社會責任及一部分來自於法律義務，服務更多、更完善，但沒有額外收費；沒有額外收費，自然就不會反映到員工的待遇上頭。對第一線人員而言，愛心服務也時常增加相當可觀的工作量。對他來說，說出這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謝謝，意義在於對忙碌的員工們心理上的填補，而不是誰幫忙了誰。

不過，他所在意的服務細節不總能達成。例如列車的前、後車廂，同時都有愛心旅客要上、下車；又例如，太多車站因為彎道而視野不足，只能在特定的車廂車門的位置進行監視，無法直接服務旅客。

不只愛心旅客，還有安全與準點的衝突，像是某些彎道車站，月台上妨礙監視的柱子太多或監視畫面異常，無法完整看到列車與月台狀況，車長究竟要開、關門時都仔細前後巡車造成誤點延遲2分鐘，還是仰賴門機動力連鎖來確認關門就好（列車動了就代表門關好）？又或者，因為站場設計問題或尖峰時刻，人流不斷無法抓到合適的關門時間，要讓旅客都能安全上、下車，還是堅守準點讓列車關門造成旅客被夾的風險？以及，對於有言語失控或暴力的旅客，到底應該靠近勸導造成自己的風險，還是遠離讓其他旅客繼續承受風險？

有一次，他遇到一位旅客向其他不特定的旅客揮動手臂、大聲咆哮，他立即前往制止，請對方冷靜，並持續待在該車廂就近觀察。另一次，車站通報有一名情緒失控的旅客上車，請他多注意，他不想引起對方被針對的感覺，只能隔一車並適當加強巡車、途經偷偷觀察。然而一旦車子進入頻繁彎道的車站路段，他不得不遠離現場到其他車廂作停靠監視，那究竟該離開，還是繼續留在附近？他常感受到車長很多兩難、三難互相角力，每一天都在發生、每一次都要抉擇。

順風，是車長間流傳的吉祥話，也是心意的傳遞。（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職人精神在「順風」裡延續

4103在八堵站開車後不久突然停下來，一位小朋友問媽媽：「怎麼突然不走了？」他幫媽媽回答，告訴小朋友：「因為前面是紅燈喔！」

他知道應該是第二進站號誌險阻，隨後行調無線電話也傳來七堵站告知路線塞車。在路線上突然停車，常見是列車動力或ATP異常、前方有東西或撞到東西、號誌險阻、平交道異物入侵告警。

小朋友很常對車長好奇，也很常向車長揮手掰掰，他看到都會掰掰回去。有時候聽到小朋友偷偷問家長問題，他就會看著小朋友，然後主動問：「有什麼問題想問我嗎？」

有一次，一群體制外教育團體上了他的車，他詳細回答各種提問，也為他們介紹車長的日常工作，小朋友們很認真勤抄筆記，還有一位鐵道迷旅客中途加入補充了很多知識。有時候遇到小朋友提出的問題很有趣，用簡單易懂的說明試著去解釋習以為常的東西，也讓他覺得收穫很多。

他有做一份雲端共享的資料，裡面有大量正式教材、規範文件、基礎資料，以及自己整理或編寫的工作要領、規則與重點車站的配置圖，能讓新人車長快速上手。一開始是自己工作需要並分享給同期的同儕使用，漸漸大家有足夠經驗，他就改給後進的新人參考。

在車班組擔任車長一年多，期間卻也帶過不下10位新人來見習車長工作；有機會時，他也常與跨部門的司機員、列車檢修人員、電務人員或管理單位討論，試著查證或修正一些來自師徒制流傳下來的經驗知識，並與同儕分享，希望大家一起成長。

職人精神對他而言，並非是在崗位上盡善盡美做好一切工作涉及的每個環節：對安全的堅持、對旅客的關懷、對工作的熱忱等，礙於許多限制與權衡難題，事實上很多時候他做不到。他更在乎的是發現問題，進而建立新觀念、改變做法、填補漏洞。

這班凌晨開出的台鐵最早首發車，大多是車長們最困擾的700型，廣播、車門容易故障，列車換端駕駛時沒先調換系統控制端會造成列車資訊不顯示，輸入車次又要耗費龐大時間，其他車型少有這些問題。列車到達樹林站，4103由另一位車長交接繼續前往北湖，他向接班車長說：「行調解除！沒有愛心！設備All Right！順風！」

順風，是車長間流傳的吉祥話，也是心意的傳遞。他把這一路的選擇、權衡與責任，都偷偷裝進那聲祝福裡：安全無虞、列車準點、服務到位，讓這車長面臨的「三難」都能順利運行並有妥善的抉擇，在每一次交接中延續下去。

明天凌晨3點多，又會有另一位車長在木隔間房間醒來、踏上同樣的旅程。鐵軌無聲延伸，職人精神卻在每一聲「順風」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