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晚年罹患了失智症，長達10年之久。
生病之前，母親是一個聰敏、又自我要求很高的人。但生病之後，她的情況慢慢退化。同樣的話一說再說，同樣的事情也常常反覆重複。隨著病情惡化，還會忘記關水龍頭，甚至是瓦斯爐。
面對母親的失智，一剛開始我們非常不適應，一再糾正她。母親的自尊心很高，常常就為了這些事情抵賴，甚至跟我們發脾氣。大家也常常為了這些事情發生言語上的衝突，甚至弄得心情不愉快。
有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況又發生了，爸爸語重心長地說：「你媽媽年紀大，學不來了，以後你們不要教她了。」
爸爸這句話讓我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我們糾正媽媽，無非希望媽媽恢復沒生病前的模樣，但爸爸所說的「不要教她了」，想得深刻一點，其實就是要我們接受媽媽已經失智，當前的醫療技術無法挽回的事實。
重新思考陪伴媽媽的本質是什麼？
我召集弟弟妹妹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大家重新思考，陪伴媽媽這件事的「本質」或「價值」是什麼？
是搞清楚事情是非真假？還是和她開心地度過每一天，讓她感受到我們的關心？本質上，當然是後者。因應這個更重要的本質，我們做了一個決定：不管同樣的事情媽媽重複說了幾次，我們也就跟著她的認知，當成是第一次聽到、第一次感受到，第一次做出回應。
媽媽常會在客廳看見自己已經過世的爸爸媽媽，還會跟他們說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但我們知道她在跟已經過世的外公、外婆說話，因此也會配合她，甚至跟外公外婆問好。
媽媽的角度，這些都是真的。既然她主觀是真的，我們也就配合她的主觀，把那個世界裡面的一切都當成真的。畢竟在這樣的病情下，那是我們能夠跟她內心深處的情感，好好相處的唯一管道。漸漸習慣之後，我們也能在那樣看似「戲劇」的日常裡，感受到一種再真實不過的媽媽。
隨著時間過往，媽媽的狀況每況愈下。農曆新年的時候，子孫三代都從各地趕回老家，準備一起去預訂好的餐廳吃團圓飯。正要出門，媽媽忽然不想出去了。她覺得大家在勉強她，心裡不高興，拒絕出門。
我們勸說不但沒用，越說反而越惹她生氣。我連忙安撫大家說：「大家都先坐下來吧，暫時不吃飯了。」接下來的時間，大家各自坐的坐，看電視的看電視、吃點心的吃點心、聊天的聊天。15分鐘之後，媽媽忘記了剛剛的情緒，於是我又重新發動攻勢：「咦？不是要出去吃飯了嘛？」
大家若無其事地配合著起身。媽媽忘了之前的情緒，也跟著起身，開開心心地跟著大家一起出門吃團圓飯了。
就以媽媽的病情來說，現有的醫療，要治好媽媽的病是行不通的。在眼前醫療條件就是如此的前提下，把這個行不通的答案當成唯一的辦法，我們只能在沮喪與挫折中過日子。但如果回到生命終極價值（道）的角度思考：
在有限的生命中，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是什麼呢？當然是一起歡笑、感受到彼此的愛與情感。這樣想，真的假的、邏輯不邏輯的層次，就變成比較本質外的問題，不再是那麼重要，非得堅持不可的事情了。
《道德經》上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相對於戰略／戰術、長期／短期或高／低層次的角度，「道」其實更接近這樣的本質與終極價值。
這些年陪著媽媽失去智能的過程，其實很沉重。但這一路演戲的過程，讓我們把握住了更多更重要的終極價值（「道」），意外地，也給我們帶來許多歡笑與撫慰。
多年之後再看，那或許正是我們唯一能不留下太多遺憾的方式。
（本文摘自侯文詠著，《變成自己想望的大人》，皇冠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