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好,我是一個30多歲的潛水粉,從小爸爸對待我重男輕女,對相差7歲的弟弟特別偏心,經過歲月的淬鍊,已經成熟地理解和接受爸爸就是如此。因為弟弟獨立能力差,姊姊跟我必須扛起照顧爸爸的責任,但爸爸從小偏心對待,我沒辦法很樂意地盡心地照顧他,頂多基本照顧,所以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越過情緒障礙,接受爸爸從小這樣對你,還願意這樣照顧他呢?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因為我心裡很掙扎,很期待收到你充滿智慧的答覆。」
經常看我粉專的粉絲都知道,我爸爸嚴重的重男輕女,我媽媽也是。媽媽手上沒有資源,因此比較感受不出來,等到她可以做資源分配時,其實也是一樣的。
對於他們那個時代的人來說,重男輕女天經地義,文化制約讓他們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一如我這一代的人在選擇結婚對象時普遍認為:「男生年紀要比女生大」、「財力要比女生多」,這也是一種文化上的制約。如果我們自己都很難改變,也就能夠理解,為何父母不論兒子多不成材,到死都還是偏愛兒子。即便兒子不學無術、四處闖禍,只要一息尚存,會呼吸就是一百分。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承擔照顧生病爸爸的責任。我從小跟媽媽比較親近,過去我心裡上認為照顧媽媽是我的責任,照顧爸爸則是哥哥們的責任。也因此爸爸幾年前小中風以及生病時,都是哥哥們一肩扛起來,哥哥們出力,我只負責出錢,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在我爸一度病危時,哥哥通知我回家見最後一面。當時全家亂糟糟的,紛紛指責爸爸為何不去就醫。我看著手腳顫抖、大小便已無法自理的他被全家指責,心生不忍,決定就算爸爸會死也要保有尊嚴到最後一刻,我制止家人咒罵爸爸,請了看護照料他。當時我渾然不知,這個照顧的重擔已經悄悄挪移到我的肩膀上。
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努力救救看,倘若不成,也要讓爸爸平靜、安詳的離開。」
因為爸爸不願意就醫,想要死在家中,我只好採取食補,用盡所有保健品、補品,能補就補。當時適逢過年,我手上沒有既定的工作,才能全力以赴照顧他。後續在老天的幫忙下,爸爸的身體情況愈來愈好,我很有成就感,也就更不忍心放手了。
如果你問我,為何能放下過去父親重男輕女的心結,全力照料他?我必須老實說,我沒有這麼偉大。我只是人道救援者,看到垂垂將死的父親,心生不忍,盡力搶救而已。
人生很多事情都是萬般想不到的,我從沒想過有天自己要負責照顧生病的父親,更沒有想過會因為照顧父親,跟母親有了爭執。這個意料之外的情況,表面上看起來是個挑戰,卻也開啟與父母更深度瞭解與和解的康莊大道。
人生中許多因緣際會,都是從來沒想過的。此刻你怎麼想,跟你未來會怎樣做,我認為完全沒有關係。
你可以繼續抱持著對年邁的父親只做基本照顧的想法。因為對你來說,那也是一個情緒的平衡與出口。
照料爸爸期間,是父女講最多話的時刻
坦白說,如果我不是黃大米,從事的不是網路工作,我還真不知道是否能放下一切,長時間照顧。我只能說爸爸命好,選在我剛好有錢有閒得以照料家人的時候生病。
我爸在家地位崇高,非常有威嚴,他只要大聲說一句話,全家人都會害怕到發抖,也因此我鮮少跟爸爸說話。
我內心知道爸爸養家很辛苦,他為了多賺一點錢,在中鋼任職時,總是搶著去做大夜班。假日時,他會去工地扛磚頭或幫人洗水塔,早些年還會清晨一早去掃水溝,一切的兼差都只為了多賺一點錢。他對工作的認真態度,給了我很好的身教。也因為知道他養家的不容易,我對他的情感比較像是敬畏。平日相處時,我們之間的互動就是:「爸,我回來了。」「爸,我要回台北了!」
我曾經認為這輩子跟爸爸的相處就是這樣了。直到親自照料他之後,我們的關係變得親近。我在病床邊陪他聊年輕時從嘉義來高雄找工作的過程;在他病況不佳時,聽他哭著說不想拖累孩子,想去安養中心,要我幫他安葬在故鄉嘉義。
爸爸生病期間,是我們父女這輩子講最多話的時刻。在他逐漸恢復健康時,我推著輪椅帶他去公園散步,碰到了許多他的朋友。聽他訴說這些老朋友的人生故事,我突然了解,平常在家沉默寡言的爸爸,過去去公園下象棋時,跟朋友之間的相處可能是談笑風生。
我爸爸生長在漁村,保留了舊時代的觀念,曾經要我在小學畢業後去工廠工作,不讓我念國中。我忿而離家做為抗爭,才得以繼續升學。
每次提起這件事,我都會忍不住流淚,怪罪爸爸,也心疼自己的遭遇。
如今,再回想起這段往事,我已經釋懷了。在照料爸爸的過程中,我彷彿回到了童年時負氣出走的那天,那段記憶因為爸爸當年有更深的理解而療癒了、封存了,不再卡在我心中,不再成為一道傷口;也不再如鬼魅般糾纏著我,安安然然地回到從前,成為過去式了。
我真的長大了!
以上是我的心路歷程,不知道看到這裡的你是否能從中得到收穫,而命運會給你打出什麼樣的牌,更不是任何人能預言的。我很確定的是,照顧我爸的身體後,也治癒了我童年受創的心靈。
(本文摘自黃大米著,《人生就是一次次的得到與放下》,時報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