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年,我輾轉於台灣、澳洲、美國,無論身處何地,每隔幾年總能親歷一次「百年一見」的天災。去年十月,米爾頓 (Milton) 在三天之內從熱帶性低氣壓迅速升級為五級颶風,肆虐墨西哥灣,佛州政府緊急撤離坦帕灣的居民。我們雖住在內陸,卻仍難掩社區中瀰漫的恐懼。風雨中,在颶風登陸前夕,我與太太排隊前往政府資源中心鏟沙、裝袋、堆疊沙包,只為防止洪水淹進家中。成長於台灣,我自小習慣颱風來襲,卻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不安。
諷刺的是,儘管極端天災帶來的恐懼如此具體,美國關於氣候變遷的討論,卻仍是信仰之爭 — 信與不信,已在美國政壇爭論超過二十年,而能源政策則在來回擺盪中蹉跎。
現實與理想的拉扯:低碳技術的生存法則
2022年,我加入了一家剛獲 Breakthrough Energy Ventures (BEV) 投資的綠能新創,目標是解決甲烷排放問題。甲烷的全球暖化潛勢 (GWP) 是二氧化碳的 80 倍,在美國主要來自偏遠地區的礦場、油田與垃圾掩埋場。然而,由於運輸成本過高,這些甲烷往往不是被燃燒成二氧化碳,就是直接排放到大氣。
我們的解決方案是打造「行動化工廠」,將傳統化工廠小型化,使其能夠安裝於貨車上,以機動性克服基礎建設限制,直接在甲烷排放源頭將其轉化為附加價值較高、運輸成本較低的液態燃料,如甲醇。
當時,有人質疑:「這豈不是在幫助石化產業漂綠 (greenwashing)?」但我始終認為直到我們達成零碳排的那一天,我們沒有自命清高的本錢。在氣候專家已明確指出氣候變遷的時間線不可逆轉 之際,我們需要的是立即可規模化的務實解決方案 (immediately scalable, pragmatic solutions),而這家公司正是這樣的技術落地實踐,儘管他跟傳統石化產業搭上了線。
當綠能不再受優待:政治與市場的現實
相較於軟體新創,化工新創的資本需求極為龐大。2024年,我們成功完成 B 輪融資,籌得約4000 萬美元,並額外獲得 美國能源部 (DOE) 一筆 1000 萬美元 的資金承諾。對於一間不到 10 人的公司來說,這筆資金看似龐大,實則只夠支撐幾年營運。我們必須儘快商業化、自給自足,這份壓力無時無刻不在。
然而,當川普重新掌權後,能源部的資金承諾變成無止盡的談判與延遲放款,這只是美國政治氣候變遷下的一個縮影。在這個「綠能」已成為部分政治人物眼中刺耳詞彙的時代,我們不得不改變策略,將宣傳標語從 「永續」 轉向 「減少浪費」、「增加就業機會」。
畢竟,無論是民主黨或共和黨,大家都喜歡賺錢,沒有人喜歡浪費。川普的回歸,讓我們意識到,當「綠能」不再帶來產業特殊待遇,獲利才是我們唯一能倚靠的生存法則。
獲利談何容易?低碳技術的挑戰與三個死亡谷

1.技術成熟度與實戰能力
要實現商業化獲利,技術只是第一道門檻。許多實驗室中看似創新、前瞻的技術,往往因為再現性差、實驗量級太小,無法跨越第一個「死亡之谷」。在 cleantech 領域中,第一代實機 (First-of-a-kind )的實地表現,往往是評估技術是否成熟的關鍵指標。特別是在面對氣候變遷所帶來的極端條件時(例如過熱或結凍),技術的韌性(robustness) 才是真正能讓它在現實世界中生存的要素。氣候變遷不只是這些技術要解決的問題,更是對這些技術本身的生存壓力測試,而且挑戰只會越來越嚴峻。
2.商業模式與法規配套
即使技術逐漸成熟,低碳技術仍必須面對「商業化死亡谷」。在尚未完全成熟的市場需求,企業如何在缺乏規模經濟的早期階段活下來,是成敗關鍵。因此,新創團隊往往需要不斷 pivot,探索更具短期盈利潛力的商業模式,但這樣的嘗試常常遇到另一個障礙 — — 法規尚未制定,監管框架仍在萌芽階段。這或許也說明了為何 Stanford Energy Institute 的設立不同於傳統理工學院:除了技術研發,他們也積極引入法學與政策專家。單靠技術突破不足以推動整個產業轉型 — — 真正的變革,需要技術、法規與政策的三方協作,才能加速創新規模化,以減緩氣候危機。
3. 人工與製造成本挑戰
談到最後一個「獲利死亡谷」就不得不提製造成本。美國高昂的人力成本讓任何涉及製造的企業都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對於剛起步的新興清潔能源產業而言更是如此。即便是已進入主流市場的電動車產業,也未能倖免:從 Nikola 宣布破產 到 Rivian 出貨一再延宕,即使有資本、有市場、技術方向正確,也難逃在新創死亡谷中掙扎,低碳能源新創的生存難度可見一斑。
走下去的力量:適應性與心態
在近期的年度績效考核中,我向老闆討論了如何在長期規劃與短期壓力之間取得平衡。
身為 R&D,許多試驗性專案需要數年才能見效,然而市場與投資人的耐心卻不允許我們等待,為此,我時常身陷無數緊急的小事,而許多研究專案因此被擱置。
老闆給我的建議是:「Be flexible yet remember our identity.」這句話同樣適用於公司的策略:我們必須隨市場需求變化調整方向,但不能因此迷失公司的核心目標。畢竟,如果我們撐不過明年,那麼一個五年後才會見效的計畫還有什麼意義?但同樣地,如果我們為了活到明天而放棄長期願景,那最終也只是另一個短命的新創。
最近聽了 Dr. Eric Toone 在 BEV Summit 的專題演講,我特別喜歡他的結語:「不要過於樂天,也不要過於悲觀。」氣候變遷是這個世代最艱難的課題,不分國界,也沒有捷徑。天真地認為「船到橋頭自然直」是不切實際的,但我們也不能因為挑戰巨大,就選擇無所作為。在新創產業起伏不定的日子裡,看著同事們來來去去,難免有所感觸。或許,是當年參加 YEF 培養出的心理韌性,讓我能以更平常心面對這些變動,將挑戰視為常態,而非阻礙。這種心態,成了支撐我走下去的力量。
【作者簡介】
陳祥生,2013 Epoch School《未來創業人 YEF》學員。畢業於清大理學院學士班,2021年在澳洲取得化學博士之後移居美國,現居奧蘭多 ,在M2X Energy 擔任Principal Scientist。工作之餘熱愛拉丁社交舞與學習西班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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