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成功率近9成！「走入人間的法官」蔡志宏如何用傾聽化解勞資糾紛？

2020年《勞動事件法》上路，讓勞工與資方能透過法官與調解委員的專業協助，達成調解。原本專精智慧財產與網路治理的蔡志宏，接下士林地院的任務後，從零開始學習勞動法，結合調解委員經驗，建立一套高效調解機制。

104人資長鍾文雄表示，調解與一審的法官相同，若只追求成功率，法官可輕易用職權壓制當事人。但士林地院不僅成功率高，還能讓勞資雙方心悅誠服，這才是最難得的。

做了一輩子人資的鍾文雄稱，最不喜歡的工作就是去法院，這不僅曠日費時，對公司產值沒有加分，更是讓員工覺得被虧待。面對「員工意識升級，勞資如何更共融？」的議題，《天下學習》特別邀請蔡志宏參與「2025 DEI管理實戰論壇」，與企業高層與人資長探討勞資溝通的關鍵心法。

用對話取代對立，讓調解回歸「人」

「走入人間的法官」是中華人力資源管理協會秘書長顧若羚對蔡志宏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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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若羚回憶，多年前擔任人資時，曾因資遣爭議被員工告上法庭。然而，當時的法官不願傾聽企業端的說法，使判決淪為單方面的箝制。鍾文雄則補充，勞資爭議的確有7成與資方責任相關，但法院的角色不應只是片面裁決，而是公平對待雙方。

然而，蔡志宏卻不同。他將「人的溫度」融入其中，願意傾聽勞資雙方。

寫一份完整的判決是法官專業養成的重要環節，但蔡志宏很早就意識到，判決不僅極度耗費心力，且無論寫得多簡潔，對一般人來說，仍是一道難以跨越的理解門檻。

然而，在簡易庭的判決中，法官可僅寫下理由與結果，甚至不必詳述過程。蔡志宏將這種「去繁為簡」的思維帶入勞動調解，將省下的時間紅利投入與當事人對話，分析證據、評估可能的判決結果，讓雙方清楚理解所有選項，再來考慮是否有要訴訟。

例如，確認僱傭關係是否存在是常見的勞資爭議。蔡志宏會提醒雙方：「既然合作已不愉快，不如及早開啟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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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方可投入下一個職場，資方則可換個角度思考——用多少費用，能合理回應勞方的付出，讓彼此順利邁向下一步。

有一次，他在最終調解拍板定案前，甚至直接跟當事人說：「精神賠償你自己填，愛填多少就填多少。」

這並非縱容，而是給予勞方選擇的權利，填得過高，資方不會同意，填得過低，自己可能過不去，

最終能找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數字。即便這樣，如果還是調解不成功，當事人也會理解只剩下訴訟的路。

一個法官，一年只寫3份判決

傳統法院一旦調解失敗，案件便會一路訴訟到底。

然而，蔡志宏採取不同策略，他在案件的各個節點都會主動詢問當事人是否要繼續進行訴訟。

結果驚人的是——去年，他竟然只寫了3份正式判決，其他案件或在調解階段獲得解決。

「勞動調解絕不是隨便搓湯圓。」蔡志宏強調。傳統審判模式下，法官有強制力，無義務與當事人溝通，民眾更不可能有機會駁斥法官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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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蔡志宏透過「對話」搭起橋樑，讓調解不再只是冰冷的審判場所，而是一個真正解決問題的平台。

此外，他還特別將調解室佈置得像心理諮商室，選用圓弧桌椅、牆壁漆上柔和色調、播放輕音樂，營造放鬆氛圍，讓勞資雙方進入調解時，能降低敵意，更理性的討論。

「勞動調解是CP值最高的司法改革產物，天天都在運作。」蔡志宏說，大多數爭議並非無解，只要給雙方機會說清楚，提供符合人性且合理的解決方案，他們就能找到願意接受的平衡點。

（前）士林地方法院庭長蔡志宏（黃明堂攝）

天佑勞動調解：要先相信，才有機會成功

勞動調解的成功，除了法官的努力，還仰賴穩定的團隊支持。

司法界長期面臨「死亡螺旋」——當某個職缺過於吃力，法官與調解委員頻繁調動，導致案件品質下降，進一步加劇人員流動。

「人一直流動，品質怎麼會好？」蔡志宏直言，士林地院能維持高調解率，關鍵在於建立一支願意長期投入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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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部門，要獲得成就感並不容易，卻可能當事人陳情或輿論的壓力都未必受到重視；但一旦處理不當，卻可能面臨賠償與勞檢壓力。相比之下，調解成功的瞬間，當事人的感謝是最直接、最有價值的回饋。

「你要相信調解會成功，真的投入才能讓調解成功。」這是蔡志宏的信念。

對法官而言，最直接的解決方式是做出判決、結案。如果調解成立率低於50%，對法官來說就像是賭博。花費大量時間調解，若不成功，還得重新撰寫判決，工作量倍增。

他總是將「天佑勞動調解！」掛在嘴邊。即便有時候面臨挫折，但仍帶著一股傻勁，「因為這是《勞動事件法》期許我們做的」。

單打獨鬥到團隊合作

蔡志宏談到，自己在法官職涯中最大的改變，是從過去獨立審判，轉到勞動調解庭，有機會與不同法官及調解委員會團隊合作。他認為，當大家有共同的目標與願景時，能夠建立起團隊間互相幫助的向心力。

他也觀察到，過去法律多由學者制定，實務界卻覺得難以應用，導致法律生產端與使用端斷裂。但《勞動事件法》的通過，讓法官得以與學者深度合作，發揮彼此的優勢與價值。

蔡志宏深信，司法不該是冷冰冰的機構，而是社會信任的重要橋樑。調解委員大約每個月來法院一次，卻能用微笑、同理心，甚至一個擁抱，化解當事人僵持的情緒。這樣的制度，讓他看見社會上仍有許多人願意為司法奉獻，也讓他更確信——在民主世代，司法的核心價值，就是「讓人民能夠參與對話」。

為了進一步深化這份影響力，他在2023年成立「台灣勞動調解學會」，提供調解委員交流平台，精進專業知識，至今已經辦了多場培訓。

如果你願意，我就陪你走完這條路

達到極高調解成功率後，然後呢？蔡志宏認為，調解率維持在80%是健康的，代表有人勇敢為權利奮鬥，讓法官給社會一個說法，甚至促成修法。

「如果你願意，我就陪你走完這條路。我就是賣牛肉麵，怎麼會怕你點？」蔡志宏形容，並非所有案件都適合調解，司法的責任之一，就是在關鍵時刻為社會提供法律指引。當案件須進入訴訟，法官也能有餘裕用最高規格的方式調查，進行法理辯論，推動社會進步。

最後，他也提醒企業，應從以下3方面做好法律準備，避免勞資糾紛：

1. 人資與法律分不開，時時檢視企業法遵，可能會在哪個誤區犯錯，如薪資結構有沒有辦法跟勞基法對接。
2. 追蹤最新判決案例，動態調整內部規範。當勞工提出不合理要求，才有機會站得住腳。
3. 若真的上法院，法官一定會針對案子通盤性了解，分析問題根源，盡可能配合法院規劃與指示。勞動調解已經累積5年的經驗，有助於解決勞資衝突。

「我對司法有自己的想像與畫面，很慶幸能在這個位置實踐它。」蔡志宏的新職是德勤商務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在新的角色上他希望協助企業為社會創造一個更公平友善的工作環境。

從「判決機器」到「對話橋樑」，他用一場場調解，翻轉司法文化，證明法庭不只是爭輸贏的戰場，更是讓社會運轉得更順暢的關鍵機制。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