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生長在美國是世界強權的環境下，對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資深研究員沃海默（Stephen Wertheim）來說，很難想到有一天，會看到美國自身難保。
今年2月，專門研究美國大戰略的沃海默，以及研究同僚美國智庫國防重點軍事分析主任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雜誌上撰文〈台灣迷思：美國戰略不該寄託在一場無法獲勝的戰爭〉（The Taiwan Fixation: American Strategy Shouldn’t Hinge on an Unwinnable War），文章一出，台灣譁然。
《外交事務》不是一般雙月刊，幾乎是全球外交圈的「聖經」。雖然兩位作者都不算知名的「台灣通」，但把美國是否要介入台海戰爭，公開拉到檯面上討論，讓「棄台論」近乎復活。
按照他們的分析，如果美國為了台灣而與中國引發軍事衝突，代價過高、美國無力承擔，也因此，美國更要考慮加強台灣自我防衛能力，協助台灣成為「豪豬」。
文章論點犀利，但沃海默一見到《天下》記者，卻連忙說，「這不是棄台。」
3月中，第一次拜訪台灣的他，特別抽空與《天下》碰面，進行專訪。
沃海默從小看著柏林圍牆倒塌，一直到911後，美國先後投入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他看著曾經的世界強權，逐漸走入疲態，過去對盟友拋出的安全承諾，如今都難以兌現。甚至，不只是對台灣，對日本、歐洲，各國國防預算數也成為美國現任政府緊盯的焦點。
「你現在看到的美國，絕不只因為川普個人的世界觀，而是一個世代的轉變，」沃海默語重心長。
沃海默曾被英國老牌雜誌《前景》（Prospect）選為後疫情時代全球最重要的前50大思想家，長期研究美國歷史與外交政策的他，更關心一代思想的變動。
到底美國新外交世代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國防預算會成為川普政府對台焦點？以下是專訪紀要：
問：為什麼選在此刻撰寫文章？
答：大約一年前，我和同事就開始討論，並不是因為川普政府上台而寫的。
我們看到美國正面臨一個新局勢——對中國可能武統台灣的憂慮日漸增加。不是立刻會發生，但這樣的焦慮，過去幾年逐漸增加。
美國的第一個反應，當然是要盡力防止，維持台海現狀，我也完全同意。但美國資源有限，我們卻從來沒有面對，外交政策的優先排序。
美國應保持模糊，不直接介入
這篇文章比較像是設想最壞的情境發生時，美國的行動概念和可能的劇本：美國如何避免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台灣被併吞，但同時也要避免直接與中國開戰，從中創造空間。
我在華府私下參與過不少討論，一些非常支持台灣的人，私底下其實也表達過擔憂，他們認為，台灣在強化自身防衛上做得還不夠。此外，也認為一旦中國對台動武，美國不一定要直接出兵、與中國開戰。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我們需要一場更公開的討論。
問：烏克蘭戰爭是否加速了美國對台灣問題的討論和擔憂？
答：烏克蘭戰爭確實加劇了華盛頓對中國可能攻打台灣的擔憂。雖然我認為這樣的憂慮，有時被放大了，因為中國有自己的計算，不會單純因為烏克蘭戰爭的結果做決策。
但不可否認，烏克蘭戰爭對美國的全球戰略是個警訊。
同時，我們也看到美國在烏克蘭戰爭中的態度——前總統拜登從一開始就排除直接出兵（對抗俄羅斯）的選項，而國內對烏克蘭的支持也隨時間逐漸減弱，這些都是重要訊號。
但坦白說，即使沒有烏克蘭戰爭，這篇文章最終的分析結果應該也是相同。
問：文章中有一個核心討論是，要阻止中國在亞太霸權擴張，少了台灣，美國還有其他盟友能阻止。但目前中國不只騷擾台海，也同時對南海、日本等施壓。如果美國不直接介入台海戰爭，會影響其他盟友對美國的信任嗎？美國打算和中國在亞洲共處？
答：我不認為今天這個區域存在任何一方的「霸權」。美國和中國，是西太平洋的兩大強權。
美國在思考究竟應該為了什麼與中國開戰時，最終目標應是防止中國獲得區域霸權。
然而，這不代表美國不應該反制中國的脅迫行為，無論是軍事上的灰色地帶行動、資訊戰或經濟脅迫。
至於你提到美國對盟友的信譽，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考量。這篇文章並不是在建議美國公開宣布政策調整，而是幕後調整、為戰略規劃做準備。
我確實認為，像前總統拜登先前多次表示「若中國入侵台灣，美軍將出兵防衛」是一種錯誤，應該要保持模糊和彈性。
問：你提到台灣對美國的戰略價值，比二戰以來都來得高，但美國仍無力負擔全面防衛台灣的代價。這樣的理解正確嗎？
答：沒錯。台灣對美國來說非常重要，但如同準國防部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說的，台灣確實是美國「非常重要」的利益，但並非「生死攸關」的存在。因此，美國應該盡力協助台灣強化防衛，避免中國入侵。
美國的政策一直是「戰略模糊」，模糊性讓所有人都必須猜測美國最終會怎麼做。
台灣有能力自我防衛，並不無助
問：你強調台灣要增強自我防衛能力，但也說即使中國入侵，台灣單靠自己無法完全擊退解放軍。怎麼看台灣未來的安全局勢？
答：讓我澄清一下，我認為台灣在「政治層面」上有可能擊敗中國的入侵，還有透過「不對稱作戰」策略，也可有效拖延中國的行動。
戰爭本質是政治行動，北京的最終目標是取得對台灣的政治控制。
我相信，如果台灣事先準備充分，再加上國際伙伴的協助，台灣可以挫敗中國想達成全面統治的企圖。
烏克蘭戰爭也給了我們很重要的啟示，沒有人預料到烏克蘭能夠抵抗這麼久。而且在戰爭中，防守方通常具有巨大優勢，台灣都市密集、地形多山，都是防衛的天然優勢。
因此，我並不認為台灣是無助的，反而相信台灣可以建立一種有效的防禦能力，讓中國在計算（入侵）代價時，不鋌而走險。
數字很重要，台灣投入國防預算偏低
問：但台灣一強化防禦，北京往往會對台加大軍事壓力。台灣或美國該如何平衡動態？
答：沒有風險為零的選項。我的目標不是讓中國高興，而是尋求台灣與美國的最佳安全路徑。
我建議台灣在提升防衛能力的同時，對北京在政治立場上保持謹慎。這兩者通常難以並行，鷹派會建議台灣不只要武裝自己，還要在言詞上強硬對抗中國，而鴿派會希望台灣既不要加強軍備、也在言詞上迎合北京。我認為這兩個極端都不可取。
我觀察到讓中國最敏感的就是「政治挑釁」。像裴洛西訪台，就是一個典型的反面例子。
還有當台灣或美國釋放出「永久分離」的訊號時，中國不僅會加劇軍事行動，區域內其他國家也有可能會站在中國那邊，因為會覺得「這本來就會發生。」
問：不只是這篇文章，最近造訪台灣的歐美智庫，公開或私下都在懷疑台灣是否有自我防衛的決心。發生了什麼事？
答：這是最重要的問題。川普政府本身就對台灣是否有足夠決心感到疑慮，而我不確定這種看法未來是否會改變。
最明顯的一個觀察指標其實就是「國防預算」，柯伯吉甚至曾說台灣應該投入相當於GDP 10%的預算來防衛自己。當然，這個數字不太現實，但問題是當台灣投入的國防比例比美國還低，就容易給外界「美國比台灣更在乎台灣安全」的印象。
問：國防預算的帳面數字還是重點？
答：雖然數字不一定能告訴你一切，但很遺憾地，數字很重要。
我們已經看到，不論在歐洲還是其他國家，數字攸關川普的政治敘事。
但我認為除了數字，台灣的後備軍力也是一個重要問題。我知道台灣政府正在採取一些新措施了，但這些措施還不夠。
另一個問題是，有時台灣希望獲得戰鬥機等傳統武器，但擁有大量的小東西更有用，例如水雷、反艦飛彈、無人機等，這些才是真正能夠削弱入侵勢力的裝備。
超級強權累了，美國參戰弊大於利
問：美國的外交政策正進入轉捩點。身為歷史學家，有什麼背景是你覺得台灣人應該要理解或認識的？
答：我是在「單極時代」中成長的，那是冷戰結束後，1980至1990年代初期的時代，我依稀記得柏林圍牆倒塌時的畫面。
當時，美國在全球舞台上沒有對手，是唯一的超級強權。也正是在那個背景下，美國決定保留冷戰時期的所有軍事同盟，甚至進一步擴張北約（NATO）。
美國同時也參與了許多戰爭，特別是在911恐怖攻擊之後。事後來看，這些戰爭對美國是弊大於利，對國內社會也造成了相當嚴重的負面影響。
到了今天，其實可以清楚看到，美國面對「後911時代」各種戰爭的失敗，現任政府正在做出遲來的反思與回應。
我最近剛好寫了一篇關於北約擴張的文章，從過去的歷史紀錄可以清楚看到，美國在對中東歐盟邦做出新的安全承諾時，其實內心深處會覺得「這些承諾永遠不會被真正兌現」，而且永遠不會被挑戰。但如今，美國不得不面對新的現實：發生了，該怎麼辦？
我的觀點是，在做出任何承諾之前，都必須非常嚴肅地思考，是否真有決心去兌現。
這也是為什麼現在會看到，美國開始從歐洲安全主導的角色退一步，把更多國防責任轉嫁給盟友和伙伴。
我覺得認識這段歷史背景，對台灣人來說非常重要。我們過往會認為，美國對台灣的防衛承諾，是一個長期穩定、不會改變的事實，就如同我們以為美國對歐洲盟友的承諾一樣堅不可摧。
然而實際情況是，世界變化太大了。現在，美國正努力釐清什麼才是它的「核心利益」、「重要利益」，哪些又只是「邊緣利益」。
只有在這樣的脈絡下，我們才能理解，為什麼華府在近年會出現這麼大的外交政策轉向。這一切，絕不只因為川普個人的世界觀——它是一個美國世代的轉變。
【小檔案】 沃海默
- 出生／1985年
- 現職／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資深研究員
- 學歷／哈佛大學歷史系、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博士
- 著作／《明日的世界：美國全球霸權的誕生》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