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遠曾經當過多年職業軍人,後來在他人介紹之下,轉而投入能快速賺大錢的暴力討債工作,卻因為殺人案件入獄。
他之所以犯下殺人案,也是因為酒。那年他還不到三十歲,某天,朋友到家裡和他母親喝酒同樂,卻在口角爭執之中,情緒激動地拿酒瓶打傷他媽媽。阿遠得知後立馬回到家中,氣憤得對朋友開槍。
當他終於重見光明,已是十七年後的事。
出獄時,他坐車到山上的廟宇懺悔,又茫茫渺渺地下山返回城市。他再也無法回到家鄉,因為整個村莊都記得當年那樁悲劇。
從這件案子聊到母親,他說母親後來被送進安養院,如今不知生死,因為他沒有手機與安養院聯繫。我問:「你會希望趁來得及時,去看你媽媽嗎?」
「想看也沒辦法啊,護士不會讓我去。因為以前我每次去,我媽都要我帶她去喝酒,我們就會找個地方一起喝。幾次之後,護士就不讓我看啦!」
在街頭遇到的更生人不在少數,阿遠算是比較快對我們敞開心胸分享的。
有些人在互動初期對於透露姓名格外防備,累積了較長時間的信任之後,才有機會聽見他們談及自己的事和犯案背景。這是因為他們普遍的情況是出獄後,往往在求職路上歷經多次受挫,只要說出姓名,對方一上網查詢,就可能因為得知前科罪名而心生排斥。
當工作機會受阻、無法有收入租到住處,無家可歸之下便只能來到街頭生活。
「關係連結」是社會復歸所必須
我曾問阿遠:「你覺得自己在生活中是靠什麼撐下來的呢?」
他說:「我有自己的理念啊。兒子便是我的理念,我全部的希望。」如今他唯一有互動與聯繫的兒子,是妻子在他入獄的那年懷上的。
我沒想過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住在街頭的阿遠其實存著一筆錢,是年輕時混跡黑道所賺取的,希望留給兒子完成學業,只是他也不知道是否能活到看見兒子成家的那一天。如果這樣的心願能實現,他說,他覺得自己就可以像一棵樹的根往下生長,並且向上長出枝葉、結成果實──他還特別指定「要成為我喜歡吃的芭樂樹」。
阿遠偶爾會用公用電話打給兒子,聽他抱怨母親,兒子也會叨念阿遠少喝點酒。
「我要繼續當我的街友,才不會連累到我兒子。我那筆錢是要讓兒子念到博士的捏!」他滿懷希望地說。「我兒子說他很忙,沒有空來,一個月最多只能來看我一次。很可憐,還要天天上補習班。有次他還跟我說要跟我一起到街頭過日子,那怎麼可以!」
認識阿遠的這幾年,他幾乎沒什麼變化。不過身邊有位同伴某天酒後驟逝,另一位同樣愛喝酒的朋友中風後入住安養院,讓他稍微減少了自己喝酒的量。
如今他活著的盼望,並不在於自己能有穩定的工作或居所,而是單純地寄望於孩子身上。我無權評論這樣的選擇,但在他身上,我看見很多時候更生人復歸社會易被忽略的珍貴面向,便是「重要關係的重新連結」,而不只是找到就業、居住等資源。
透過這份重要關係的連結,人們總是還能找到在自己不喜歡的世界中,繼續活下去的力量吧。光是還能好好呼吸、好好睡一覺、好好講一通電話、好好等待某個人的消息,都是可以感謝的事。
如果一個人在世上還能感受著自己和某人的關聯或羈絆,或許就多了一點活著的動力吧。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街頭的流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