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的人到了晚年,都還會想要繼續掌控自己的生活,就像年輕時一樣。我們想要盡可能地為自己的事情負責:自己做決定、擁有自主權、執行自己的計畫、自己行動、保持警覺,並期許自己更活躍一點。我們想要做自己該做、想做的事,跟特定的人保持互動,並有建設性地投入想從事的活動。我們希望自己是獨立的、有掌控權且自主的,與人互相依存,但擁有自己的方向。
你可能會因為需要依賴他人而感到憤怒、絕望地屈服,或是平靜地接受它。然而隨著年紀漸長,需要依賴他人的機會肯定會愈來愈多。可能只是偶爾,也可能是在特定的時刻或事情上需要別人幫忙,又或者大多數或全部的時間,需要廣泛的協助。
在這既得依賴他人又想獨立自主的過程中,我們必須瞭解自己有哪些事情是需要依賴他人,然後藉由取得協助來接受這件事。重點在於,我們能不能不帶偏頗地評估自身的能力。
我們可能會高估自己獨立自主的能力,過度緊繃,導致身體受傷,或是過度依賴,完全不願伸展自己。每個人的挑戰是在需要依賴他人時依賴他人,在各項功能顯示需要幫忙時,知道尋求正確的協助。這需要對自己,以及自己所做的事有充分的瞭解。因此我們面臨的挑戰是,在依賴與獨立之間找到符合目前的狀態與能力,實際且合適的平衡點。
我們必須在過度依賴與莽撞地自力更生之間,仔細拿捏,並且在生理、心理和外在情況隨著時間改變時,不斷重新評估並進行調整。這件事最大的困難在於我們可能不清楚自己的能力,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協助、多少協助,以及需要誰來協助。除了我們自己,還有什麼人可以幫助我們判斷呢?我們可以信任自己的判斷嗎?別人可以幫我們做這樣的判斷嗎?
我發現在情緒上,我們經常在明顯需要幫忙和拒絕接受幫忙,甚至承認需要幫忙之間,出現緊張的狀態。另一方面,在我們的情緒與真實能力之間,可能存在著一種平行的張力。我們以為自己沒辦法完成某項任務,但是經過測試,發現我們能做的其實比自己以為的多。前者的狀況是,高估了自身獨立自主的能力;後者的狀況是,誇大了依賴性和需要幫忙的情況。
從抗拒到接受:學會依賴藥物也是一種解脫
我曾經強烈排斥服用類固醇。患氣喘時,我的胸腔醫生敦促我除了其他藥物,還需服用類固醇來控制氣喘。但是一位本身也患有氣喘、用行為治療為氣喘患者緩解的心理醫師,強烈建議我不要服用類固醇,因為具成癮性。
他相信,有許多證據證明,一旦開始服用類固醇,一段時間後就離不開它了。長期下來,根據每天服用的劑量或服用時間的長短,類固醇可能對各種器官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
我用這個心理學家的建議來將自己的抗拒合理化,在罹患氣喘後的頭九個月拒絕服用類固醇,結果遭受嚴重的後果。那9個月,我的氣喘發作了好幾次,因此進了急診2次、住院2次。
我一直對這個決定很掙扎。67歲的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必須決定要不要跨出終身依賴藥物的第一步。在第9個月結束之際,情況已經很明顯。如果我想以可接受的方式活著—或僅僅是活著,就不能再拒絕服用類固醇了,因為我的氣喘發作愈來愈頻繁,也愈來愈嚴重。
最後在醫生的堅持下,我同意試試五毫克的普賴松(prednisone)。這個藥物對我的病灶帶來顯著的改善,我幾乎恢復正常了。於是,我屈服於對類固醇的依賴,並預期(不是帶著渴望或快樂,但至少感到解脫)在未來繼續依賴類固醇。
學會優雅地接受幫助,更自在享受人生
有些時候,暫時的依賴是適當的。有一次旅行回到機場,我在行李提領處等著領兩個沉重的行李箱,此外,還提著幾件帶上飛機的隨身行李。我和飛機上鄰座的中年男子聊得很愉快,他主動表示要幫我把行李從行李輸送帶上取下來,然後拉到計程車站。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我應付得來,我不需要這樣的幫忙。他顯然把我看成一個體弱、患有氣喘、而且背不好的老人。我在談話中提到這兩個生理狀況。但第二個想法很快出現:我一個人要應付這麼多行李確實很吃力,而且他真的很想幫忙。我可以讓力氣更大的他幫我。最後我讓他幫我提了行李,由衷地向他道謝,而他似乎也對我的感謝非常滿意。
即使有充分的理由接受幫助,我們仍會因為自力更生的能力變低、依賴性變強而有一些情緒。首先,我們會有一種無力感和失去掌控的感覺,隨之而來的是自尊心的喪失,覺得自己有缺陷。如果你一直很獨立自主,要放棄(或被剝奪)那種掌控權並不好受。不論是把自己交給照顧者、權威者、專家,或是被藥物等醫療措施控制,都難以接受。對於一輩子崇尚獨立的人更是如此。
在最終投降之前,你的內心可能會透過各種否認、抵制、拒絕大聲反抗。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並接受這個事實。過程當中,你可能會有各種無助絕望的幻想,擔心自己變成植物人或得了失智症。獨立性和對生活的掌控受到限制,讓你深感挫折、生氣,想用各種合理及不合理的方式來抵制這種依賴性。你可能會想要隱藏或盡量減少你的依賴性,因為你不知道什麼程度跟什麼樣的依賴會引起絕望。依賴令你感到羞恥、難堪、絕望或被污名化嗎?
你對依賴性的感受有一部分取決於你依賴的人:他們是否具有同理心、同情心?對你的需求瞭不瞭解?是不是會在你可以自理和獨立的事情上鼓勵你呢?他們會用一種高高在上或同情的態度看你嗎?還是會在你更有能力或更具知識的領域,向你尋求協助呢?他們是否尊重你、與你溝通,告訴你依賴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的你?
心理學家珍妮.貝爾斯基(Janet Belsky)在她寫的《掌控中高齡:後中年期生涯規畫》(Here Tomorrow)一書中,引用了一份研究,指出作為接受幫助的一方有多麼令人沮喪。這項研究發現,接受家人的幫助後,「如果不能以某種方式回報,來平衡對方的付出,會讓人倍感沮喪……所以,如果必須接受幫忙時,試著給一些回報,並解釋為了你的自尊,你必須這麼做。」
我們當中有些人從不承認自己需要依賴他人,有些人則已經做好隨時依賴他人的準備。還有一些人是以實事求是的方式來看待這件事,沒有太多情緒。或許,你可以找到那個難以捉摸的平衡點,以一種不傷及自尊的方式依賴他人:只有遇到真正需要以及合理的情況才接受幫助,拒絕你不需要的幫助。
我的朋友大衛出車禍後,差不多可以恢復行動時,就迫不及待想要什麼都自己來。可以坐輪椅時,他不想要別人幫忙推,堅持要自己用手滑動。可以從輪椅上站起來時,他不想要別人幫忙支撐,堅持要自己站起來。可以用拐杖走路後,他不想要別人攙扶。他堅持自己上下車。被載回公寓時,馬路距離公寓門口大約還有50英尺,而且有一點坡度,但他再度想要展現出他可以自己來,堅持拄著拐杖走完,不接受任何幫忙。他表示:「我想要盡可能自己來。」他辦到了。(責任編輯:童玉羽)
(本文摘自墨瑞.史瓦茲著,用創意享受銀髮人生:《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墨瑞教授談老年智慧,大塊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