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8 月「一起在社區好好生活」一書出版之後,我有機會到很多地方去分享新書,或是談談何謂共生社區、如何開始。作為「認識台灣共生社區的第一本書」,透過這本書的寫作和推廣,讓更多人了解共生社區的理念是非常重要的目的。
因此我很樂於到不同場合和大家溝通分享,也聽聽大家的回饋。因而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台灣發展中的共生社區。
過程中不少人問我,「建置共生社區是政府的政策,個人家宅也可以作為共生社區的場域嗎?」的確,共生社區被列入高齡政策白皮書內,是政府的既定政策,但在如何推動和執行上,目前還有大量空白和詮釋的空間。所以到底共生社區該怎麼做?個人家宅有沒有機會當做共生社區的場域?目前都還在實驗的階段,也因此只要你願意,有很多方法可以實踐。
在這裡就跟大家分享一個我近期非常喜歡的例子。
自立經營的社區聚點,想來就開門
不久前我到嘉義去拜訪老朋友林玉琴。認識玉琴是因她在嘉義基督教醫院服務時,經營台灣最早的大齡食堂「葫蘆蘋果貓」,那時候就對她在社區推廣長照和高齡服務的熱情,以及過人的行動力印象深刻。大約兩年多前,聽說她離開原來穩定而且收入不錯的醫院工作,自己開設社工師事務所,也投入社區共生行列,終於有機會拜訪她位於嘉義市後湖里的辦公室,同時也是社區共生聚點「厚福花甲食堂」。
林玉琴把這個地方稱為「好伴共生小園」。它的客廳由住宅車庫改建而成,緊鄰寬敞的庭院菜圃,過去鐵門常關的空間現在成了鄰居相會互動、共同生活的據點。到訪的這一天是週六,我記得自己驚訝地問,「你們的據點週六也開放嗎?」
玉琴糾正說,他們沒有申請政府社區照顧關懷據點的補助,「純粹是一個自動自發、自立經營的社區聚點,所以只要大家想來,我們都會開門。」
在這個原本屬於民宅的社區空間,我和玉琴邊走邊談,一邊觀察來此居民的樣貌,大家在桌前圍成一圈撿菜準備午餐,外面有志工在煮飯、煎荷包蛋;那天的冬日暖陽很舒服,接下來就有一位男性長輩,自動自發地帶著大家在外面打太極拳、做操,一個看起來整理地非常整潔清爽的婦人,走過來聊天,我稱讚她的上衣很漂亮,她笑說都是櫃子裡的舊衣服,我說,那真是保養得很好!她很驕傲地點頭微笑。
稍後玉琴說,這位太太其實是失智長輩,「帶大家做操的那位是她先生。他們兩個本來自己在家老老照顧,狀況很多,自從一起到這裡後,可以互動的朋友多了,兩個人的狀況都穩定很多。」
玉琴指著另一位長輩說,「這位也是失智長輩,但去附近的失智日照卻被『拒絕』。」為什麼?「因為這位前公職主管退休的長輩很喜歡『管教』別人,又不喜歡參與共同活動,在傳統的失智日照中心,顯得格格不入,還會造成工作人員的困擾,於是中心叫家屬帶回去自己照顧!」玉琴啞然失笑地說,「社區照顧服務不是應該按照個人的狀況給予客製化的互動嗎?但一旦變成集體式照顧模式,就很難做到客製化。這位老太太在這裡就做她自己,其他的人都蠻能同理她的,沒什麼狀況。」
遠遠地看到一對頭髮花白的夫妻手牽手走過來,女士很有禮貌地跟我們打招呼,一邊牽著先生的手慢慢在社區中散步,看起來和周遭的人沒什麼互動。玉琴說,「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她說先生是退休的大學教授,中風後一直由太太細心照顧;太太是很有才華的人,會插花畫畫,之前一直她鼓勵他們到這邊來,也邀請太太來這邊當老師,先生也可以進行更多元的生活復健。
「花了好大力氣,他們才終於願意走出來,到這裡來散步!」她說,之前曾嘗試安排太太幫大家上插花課,結果太太說,「不行不行!我為了想材料和授課,晚上都睡不好,壓力太大了!」所以玉琴就重新調整,讓她用畫畫來和參加者互動,「主要是讓她不要有這麼大的壓力。畢竟我們的目的是讓大家覺得來這裡有貢獻感、願意參與,所以各種服務設計都可以有彈性。」
民宅改建做出台灣新共生模式
此時剛好一位年約30 的男性走過,玉琴叫住他並介紹,「這是店長翔翔。」翔翔很親切地跟我說了聲嗨,但馬上說,「對不起!事情很多,我要先去忙了!」他離開後,玉琴告訴我翔翔是房東的兒子,是唐氏症者,曾嘗試參加庇護工場的就業服務,但一直適應地不太好,「老是被拒絕,還是回到家來。結果現在家裡就有這麼一個可以讓他和社會互動和融合的場域,讓他很有存在感,每天忙裡忙外地很開心。」
而翔翔正是串起這一切可能的鏈接。30 年前,玉琴剛剛成為社工員,在社區服務時,曾經協助接送翔翔去進行早療服務,兩年多的時間不分晴雨載翔翔去接受服務,「但後來就各分東西了,過去20 多年也沒有刻意保持聯絡,直到我決定自己開社工師事務所,開始在社區裡找適合的場地,我們才又重逢。」
這個場地是鄉村地區很常見的民宅自地增建,算起來就是一個閒置、有時當作車庫使用的鐵皮屋,主人葉育芬聽說了玉琴的需求,決定無償將這個地方借給玉琴使用,葉育芬說,「因為我認識玉琴,相信她是可以把事情做起來的人。」
即便不需要房租,還是要做很多的整理修繕,甚至需要增建無障礙廁所等,「這些都從我私人的積蓄拿出來的,初始基金大概一百萬吧!」為什麼會想這麼做?「因為我也去過很多國外的參訪,看到別人這個好、那個好,都很羨慕,但一回來台灣,就發現這個不行、那個不准,最後大家通常都是兩手一攤,什麼都沒做!」林玉琴說。
所以明知地點沒有合法建物執照,申請不到政府經費,玉琴還是決定跳下來做,「我就不相信我們做不出台灣自己的共生模式!總要有人開始做!」
厚福花甲食堂現階段唯一對接的政府計畫是共餐服務,現在一天可以提供80多人來此用餐或取用便當,政府的補助最多35人,所以他們也有提供自費服務,「一天30元,如果4天就100元,沒有任何身份或條件限制。」我去的那天午餐有5個菜,白飯吃到飽,這價格真是相當佛心。
而食堂裡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自發性來幫忙的志工,互相協調排班,有醫院退休的廚工阿姨、有以往開餐廳的鄰居,蔬菜來自食堂自己的菜園,「我們這裡經常有人拿各種蔬菜、水果,各種資源來分享,大家真的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什麼東西就是和家人共享。」
這個從零開始、由下而上的社區共生型「聚」點,因為有做出實績,真正照顧到社區裡居民所需,所以經過市府的審核,認爲這裡雖是民宅,但確實提供社區服務,因此讓環保局主導的社區規劃資源進來,「協助我們修繕了戶外的地板和圍牆,讓長輩的生活動線更安全,也更美觀。」
她說,他們最近重新將廁所修建了無障礙/親子廁所,希望未來也可以有更多親子活動,讓更多小朋友進來;也希望可以讓更多像翔翔這樣的憨兒或社區裡身心障的朋友,可以安心來這邊,「我也想把車庫整理起來,然後在車庫屋頂做個露台,可以在上面喝咖啡、曬太陽、吹風、放空,多好!」
建立無形互助網絡,溫柔接住每個人
接著玉琴領我走到住宅外面、巷子的盡頭,指著眼前荒置的空地和旁邊一棟看起來似乎已經廢棄的老屋說,這裡因為是死巷子,很適合作為整個共生場域的延伸,「我們一直跟對面的鄰居溝通,希望他們同意我們租下來做整理,但他們就是寧願讓它荒廢,也不同意,」玉琴有些洩氣地說。
身為基督徒的林玉琴,以宗教家的情懷投入厚福花甲食堂的營運,「先做了,再想辦法串連或爭取資源。」我問她有機會在現行體制下,做這樣的共生社區實驗嗎?「很難!一旦決定伸手跟政府要錢,就會被所有的指標綁住,很難發揮彈性,也沒什麼創意空間。如果真的要實驗,就要有空間,所以我寧願先不拿政府經費,也要先試試看到底可以做出什麼!」
對林玉琴來說,做共生社區的起心動念很簡單,「就是看到社區裡有各式各樣的需求,而我們目前的方式,是把不同類型的人分別放置在不同的場域和地方,但這不是社區生活真實的樣貌。」共生社區存在的目的,就是建立起人跟人之間無形的互助網絡,並嘗試把社區中每個人溫柔地接住。
日本Kissa Laundry創辦人田中元子提出「私人公民館」的概念,是利用私人或民間場地來作為公民場域,強調串連社區民眾的功能;厚福花甲食堂呼應的是類似的理念,可以說是台灣的落地實踐版。
從厚福花甲食堂的實踐操作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透過活化民宅,提供社區使用,使其具有一部份公共性,可以同時裨益房東、租戶和周邊鄰里,在推動共生社區的理念下推動多元化的操作可能,很值得繼續往下探討,並提出更具彈性的支持性政策。
共生社區是一種美好鄰里生活的想像,隨著時代演變,也可以看作是一種新興的社會生活模式,目的在促進社區裡不同背景、年齡層及身心狀況的居民共融互助。林玉琴和厚福花甲食堂的實踐,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其案例展示了如何通過體制外的創新思維,嘗試承接現行制度無法涵蓋的社區需求,並實現居民自發參與與資源共享。
從資金、法規著手,讓微光成繁星點點
而以管控為主的現行政策框架,對於推動需要更多實驗空間的創新型服務,造成很大的限制,例如經費分配僵化、法規約束過度以及缺乏靈活的支持機制,導致基層社區的創新空間受限。為了促進更多類似的社區共生實踐,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建議一:放寬經費使用限制,推動資源靈活配置
設立專項創新基金:允許地方社區以實驗性計畫申請資金,不需過度依賴固定或現有的 KPI(關鍵績效指標)。鼓勵基層社區根據實際需求靈活運用經費。
簡化審核與核銷流程:減少繁瑣的行政手續,改為後期追蹤社區運作的實際成效,建立以成果為導向的資金管理模式。
支持多元資金來源:例如設立社區共生為主的信託計畫,吸引民間資金加入,促進政府與民間的合作。
建議二:優化法規設計,降低社區創新障礙
調整場地使用規範:針對社區共生活動,設立更靈活的場地安全規範,允許臨時設施(如貨櫃屋或露營設施)在符合安全條件下運作。
推動跨部門協作:例如由社福部門與建設單位合作,針對社區老舊建築進行改造,提升其適應性與安全性。
提供政策彈性:在政策設計中納入地方特色,避免「一刀切」的模式,允許不同地區依實際需求調整政策執行方式。
建議三:建立支持機制,強化社區內部能力
增設基層輔導機制:由專業團隊或資深社區工作者提供諮詢與技術支持,幫助新興社區共生計畫順利啟動。
推動共生教育:在社區內設立常態性工作坊,針對長者、志工及家屬進行技能培訓,提升參與者的自信與能力。
促進多元參與:支持社區開發適合不同年齡層的活動與機會,從青少年教育到高齡照護,打造真正的跨世代共融環境。
建議四:建立共生社區的評估與推廣機制
設立靈活的評估標準:以社區實際成效(如居民滿意度、參與率、影響族群所產生的變化等)作為主要指標,而非僅以硬性量化數據衡量成效。
增進社區間的交流:創造平台和網路,鼓勵正在建構共生理念的社區互相學習與交流,可以先行者如厚福花甲食堂作為示範點,促進經驗分享與跨區交流。
推動公私協力:鼓勵企業和非營利組織參與社區共生計畫,提供資金、技術或志工支持。
建議五:深化對共生理念的認識,促進文化轉型
加強意識宣導:透過媒體、講座和活動,讓社會大眾更了解共生理念,改變對高齡者與弱勢群體的刻板印象。
推廣案例研究:編輯和出版共生社區的實踐案例,作為政策參考與學術研究的基礎。
強化文化認同:支持社區通過文化活動(如傳統手工藝、節慶)凝聚居民認同感,讓共生理念深植於日常生活。
厚福花甲食堂和玉琴個人的努力讓我們看見,當人們願意彼此信任並共同努力時,共生社區可以創造超越個人與體制限制的可能;但如果要將這樣的微光在台灣各地發光,成為「繁星點點」,則需要外部環境和每一個人都跟著改變才有機會。
共生社區是一個關乎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重要議題,其發展必須由下而上,成為一個社會運動;期望透過支持基層創新、放寬政策限制、建立支持機制與評估體系,政府可以設計出具有彈性的共生社區的發展機制,為更多社區提供實現共生夢想的機會。(責任編輯:林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