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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經濟學家許成鋼，最近在台灣是個「謎」。
台大出版中心為他出版新書《制度基因：中國制度與極權主義制度的起源》，打著「限量精裝版」，600多頁，談的是艱澀的歷史與制度，但甫出版，一刷約3000本在一、兩個月內賣完。
受清大台北政經學院之邀，過去兩個月，他來台短期客座，因此受邀到不同場合演講，社交飯局上，許成鋼自然成為熱門話題。原本以為只是中國研究的小圈子熱，沒想到，他的公眾人氣並不小。
「這次走在台北大街上，我竟然會被人認出來，特別來向我問聲好，」話一說完，許成鋼不適應地微笑。
【小檔案】許成鋼
- 出生／1950年
- 現職／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寇斯研究所（RCI）理事等
- 學歷／北京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
- 經歷／香港大學經濟學講座教授
- 著作／《制度基因：中國制度與極權主義制度的起源》
以中國用語來形容，許成鋼其實早該在台灣「破圈」。
許成綱1950年生於浙江，文人家庭出身，母親是歷史學家王來棣，父親是中國科學史家許良英。
許良英以翻譯愛因斯坦著作聞名，同時也是中國共產黨的堅定信仰者。但沒想到1960年代的反右運動，把許良英打成右派，被迫送到農村勞改，「罪行」還被公諸於《人民日報》。
六四後，他也近乎處於軟禁狀態，家中隨時有個國安監督。
許成鋼也不平順。文革爆發，才初中的他，因為主動探索社會主義，被打成「反革命份子」，強制勞改5年。
文革後，他才獲得平反，重新回到學校，取得北京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碩士。如今再步入清華，竟是數十年後的新竹校園。
「《制度基因》算是我長期研究的一個總結。我真沒預料大家對我的研究那麼有反應，」走在新竹清大校園內，許成鋼反覆提問，「可能大家都有看過我的影音吧。」
疫情後，許成鋼接連上了海外知名Podcast和YouTube節目，包括由《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袁莉主持的《不明白播客》，或是前BBC中文網總編輯吳薇經營的《大聲》，從最基礎的中國政治介紹，談到中國經濟分析，光一集節目「通縮下的中國，會走蘇聯老路嗎？」觀看數不到一年就破百萬。
「很多人到現在還是不認識中共，」他語氣嚴肅，心中最掛念的是外人不懂他長期研究的課題。
到底他眼中的中共是什麼？台灣人該如何理解？以下是許成鋼自述提要：
我們應該要準確描述中共是「極權組織」，而且這個政權的性質從來沒有變，這就是它的制度基因。
所謂「極權制」，就是只有一個黨，控制了全社會，而控制的背後就是暴力。如果用他們的用語，就是「無產階級專政」。
這樣的制度要產生變化，前提是它必須先自己放棄。
過去十幾年的改革開放，並不意味中共改變了性質，它從來都有意地在掩飾它的威脅，這本身就是一個戰略，最好的例子是香港。最簡單的證據，中國軍力發展最快的時間，就是台灣在中國投資最多的時候。
很可惜的，我這次來台灣，發現很多人仍然看不清楚。
兩種社會共識在對立
要理解這個政權的制度基因，其中很重要的成分之一是「社會共識」。
在中國社會裡，實際上是有兩類「相互對立」的社會共識在彼此博弈：一類是共產集權制透過宣傳、控制、威脅建立起來，實際上是為了共產黨統治的合法性。
另一類，是在改革開放的幾十年時間裡，民營企業已經成了中國經濟的主體，伴隨著民營企業的大規模發展，中國也產生了公民社會、私有產權的意識，這也是將來中國逐漸向民主憲政制度轉型的必要發展 。
然而現在的中國，正在「逆轉」。
共產黨手裡有強權，正把過去形成的公民意識，壓下去不少。那麼接下來會怎麼樣？沒有任何人能預測，我們能夠討論的只是有哪些可能性。
我們可以看到1989到1991年期間，東歐各國共產黨政權突然全部崩塌。東歐的垮台，並不是共產黨要放棄統治，而是他們放棄了暴力鎮壓。只要中共堅持使用暴力，那麼這個突然垮台的條件就沒有了。
但是內部也可能發生突然的變化。比如1976年毛澤東過世後幾週，實際上發生的就是「政變」，把「四人幫」抓起來了。
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性，就是這個政權還能維持相當長時間。雖然現在它的經濟很糟糕，但在這個制度下，我相當有把握這個經濟還會更壞 。
中共不是台韓戒嚴時期的「威權」
其實也不只台灣，不管是疫情還是中美貿易戰後，我感覺外界還是沒認清中共。
最簡單的就是，到現在都不用「極權主義」這個概念來看中共。又或者，把中國共產黨的制度混同為「威權主義」，以為是1988年之前的台灣，或是1987年之前的韓國。
中共的基本制度，就是蘇聯制度。但中共在改革開放時期，遠比蘇共做得成功，治理方式比蘇共還要靈活。
今天人們能夠看到的，中共在科學、技術等各方面發展得如此之快，最主要就是融入全球化，從西方國家、包括從台灣取得技術。甚至，它比當年的蘇共更聰明，在全球範圍內控制產業供應鏈。
有了這些技術發展，極權主義的本質是擴張，馬上會變成它的軍事力量 。
現在開始有了變化。即便不是最先進的技術，連海外投資者也不願意到中國了。中國目前還有大批從西方訓練回來的科學家，這些人至少還有5年、10年的作用。
但是，只要趨勢持續下去，中國跟西方國家真的脫鉤，以前發達繁榮的景象，就不在了。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人們更需要知道：中國人和中國共產黨不是一回事。我會特別強調，就是要預防民族主義。
中共極權統治未來最大的一個危險，是把共產極權主義的意識形態走到末路，開始轉換成民族主義極權統治。當外界用「反中」、「反華」，正好就給了中共一個機會，幫助他們煽動中國民眾。
而這背後，最大的危險來自美國。如果美國產生了很強的反華浪潮，很容易被中共拿來利用煽動民族主義。
一旦煽動起來，所有抵抗的人都成了漢奸、變成外國勢力。
這將是最致命的錯誤。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