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食樂語言治療所所長王雪珮一直記得這個病人。他才30多歲，摘除腦瘤的手術成功，卻引發中風，傷及腦幹的吞嚥中樞，雖然手腳靈活、能說話，卻無法吞嚥，不但從此與愛吃的美食絕緣，只能裝胃造廔灌食，甚至連口水都吞不下去，必須常常拿著杯子，把口水吐出來。他努力復健，但效果有限，沮喪、憂鬱到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
當時王雪珮學習到生物回饋（Biofeedback）療法，就運用生物回饋的概念設計了一款遊戲，當病人吞嚥超過一個閾值，青蛙就會把飛過來的蚊子吃掉。這位病人第一次來到治療間，滿臉懷疑地說，「我看過那麼多醫生、試過那麼多方法都沒用，就不信這隻青蛙能救我。」
沒想到治療兩、三次後，他激動地告訴王雪珮，「我打嗝了！6年來第一次！」打嗝代表食道的括約肌放鬆、空氣可以從食道出來，說明治療初步見效。
看到自己有些進步，病人非常興奮，王雪珮治療時也開始讓他嘗試由口吃一點豆花；他回家看到朋友結婚送的大餅，雖然一口食物要吞個10次，還常咳出來，但還是忍不住吃完。
持續訓練兩個多月後，他的吞嚥功能已進步許多，可以拿掉胃造廔，慢慢從嘴進食了。
走入家庭了解患者真實的生活
「看起來已經到了絕境，但可能還是有出路，」這個案例讓王雪珮看到人體的奧妙與潛力。其實她一開始並不確定生物回饋訓練是不是對這個病人有效，但不試試怎麼知道？加上病人有強烈的動機，竟然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她照顧因中風、腦傷而產生吞嚥障礙的病人10年，後來開始遇到家屬帶著因罹患失智症、巴金森氏症而出現吞嚥困難的長者來。她發現，很難只待在醫院的治療室照顧這群高齡病人，必須進入家庭、了解他們真實的生活（比如吃些什麼、照顧者如何準備食物、有哪些照顧資源等），才能真正幫上忙。「走進社區的人好像都有一種人格特質，比較雞婆、喜歡跟人接觸，」她笑說。
社區裡的芸芸眾生，吸引著她去探索。她先是用自假跟著做居家醫療的醫師去看病人，後來更決定離開醫院，自行開設語言治療所，重心放在社區，走上「非典型」的語言治療師之路。
在服務高齡族群前，王雪珮不免和一般人一樣，對「老」有刻板印象，特別是「老＋病」，坐輪椅、久病、臥床、孤單、依賴他人照顧……，「說真的看了會害怕，特別是在住宿型機構。」
但是她接觸「自立支援」的觀念後，開始與不同專業的醫療人員一起走入機構和個案家裡，重新發掘長者的「能」，而非只關注「不能」，於是，她看見100歲的老人家還能移除鼻胃管，恢復吞嚥能力，吃上一碗曾經吃了40多年的眷村牛肉麵；也有老人家可以解開雙手約束，抓起特製的豬腳啃，露出久違的笑容，「發掘長者的『能』、幫助他們找到生命的亮光，甚至可以成為火花，愈多成功的案例，讓我愈來愈不害怕老了，」她說。
長輩能吃、想吃，為什麼要斷食？
近年有人倡導「斷食善終」，讓王雪珮憂心又著急。不少斷食的案例跟她服務的長輩狀況接近，照顧者原本以為他們久病、衰弱、不說話、吃得少，恐怕已經不能進食、接近生命終點了，可是後來經過專業評估與訓練、調整食物的質地、運用引導進食的技巧，長輩其實有機會恢復吞嚥能力，體能、精神也都好轉。
「他們不是不能吃或不想吃，而是沒嘗試過這些方法，」她強調。比如關節太緊、嘴打不開，要用方法讓關節放鬆，再調整食物的質地，他們就能吃了，看到喜歡的食物還會笑、跟人互動、發出聲音。「他們能吃也想吃，為什麼要以斷食結束生命？」她感慨。
她遇過不少家屬，原本已經考慮讓長輩斷食，聽了她的演講，才知道這些「舒適進食」的觀念與技巧，「找到生命的節奏，想吃就吃，不想吃也不勉強。當長輩處在舒適的狀態，照顧者的心就安了，不會一直糾結有沒有鼻胃管。」
第一次餵父母吃飯，兒女哭了
「吃」是人的本能，但王雪珮想做的，不只是幫長輩滿足這最基本的需求，更希望藉此拉近照顧者與病人的距離，找回緊密的親情、創造美好的回憶。
她照顧過一位伯伯，為人嚴肅、權威，子女從小就怕他，伯伯得了巴金森氏症，肌肉僵硬、臉部更加沒表情。子女很用心照顧爸爸，常常燉湯，王雪珮教他們餵食技巧，「就像小時候爸媽餵我們吃飯一樣，現在換我們餵他。很多孩子看到父母吃下自己餵的第一口食物，都會流淚。不只是因為長輩順利進食，更多的是情感宣洩。」
她一邊引導餵食技巧，一邊閒話家常，聊聊伯伯最喜歡吃什麼、最喜歡哪家餐廳、拿手菜是哪一道、他以前的工作、興趣、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等，像在幫家屬與病人搭起橋樑，人與人的隔閡，就藉著「吃」而漸漸消除了。「吃，可以讓愛、讓感情自然而然流動、串聯起來，」她說。
有時長輩去世了，王雪珮跟家屬聊起長輩不久前還吃過哪些喜歡的食物，大家淚中帶笑，喪親彷彿不再那麼痛了。
把握有限的時光，享受吃的樂趣
然而老衰畢竟難以逆轉。王雪珮過去在中風腦傷中心服務，再困難的腦幹中風導致吞嚥中樞損傷，患者經過訓練，幾乎都有機會恢復吞嚥能力，但老化卻不會停止，儘管她和家屬再努力，有些長者的吞嚥功能仍難以恢復，「我的確花了許多時間調整、改變心態。」
她學習透過專業合作，一起幫長輩把握有限的時間，經由舒適進食享受生活樂趣，同時接受居家醫療、安寧緩和醫療團隊的照顧，直到生命進入尾聲。「我們無法替長者延長生命，但可以幫他們現在的日子多一點吃的樂趣和幸福。」（責任編輯：林倖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