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亞洲第一人!82歲藝術家董陽孜,筆墨飛舞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82歲的董陽孜,即將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覽作品,也成為第一位在該館大廳展覽的亞洲藝術家,從此大都會每日川流數萬名遊客,一入場便可見她大字飛舞。她是國際的藝術家,更是書法文化的傳道者,她希望書法不能亡。

董陽孜-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書法-展覽 年過八旬,董陽孜仍創作不懈,積極跨界合作,只為了讓書法更接近大眾。圖片來源:謝佩穎攝
其他
  • 天下Web only
加入Google偏好來源 在Google搜尋優先看到天下

「哎唷,我沒晚到吧?」一頭銀色卷髮,身材嬌小的董陽孜,人未至,聲先聞。

她自然是沒晚到的,只因這位將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出的國際藝術家是出名準時,跟董老師相約的人,常得比她更早到。

她確實分秒必爭。82歲的她,這輩子都為了書法賣命,彷彿就算能讓世人多用毛筆寫一個字都好。

「是挑戰,挑戰更要接受,」挑戰是董陽孜最常使用的詞彙,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策展人馬唯中邀請下,她為大都會創作兩件360x725.6 公分的巨幅作品,將堂堂高掛於大都會入口大廳,往後大都會每日往來數萬名遊客,一進大廳第一印象,便會是她墨色淋漓的遒勁鉅作

而這兩幅字,一幅寫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董陽孜自己座右銘,擺在博物館中,亦象徵館內珍稀彙集,值得細品借鏡;另幅則是「行於其所當行,止於其不得不止」,來自蘇軾對創作過程的形容,董陽孜亦深有所感。

要讓美國聽到她的聲音,過程可不容易。去年7月接到邀約後,董陽孜殫精竭慮,一路寫到今年6月,過程中內容數次變更,原打算寫「乘雲氣御飛龍」、「長嘯激清風」等字句,後考量到文字筆畫與畫面結構、以及内容和視覺效果,才定為今案。

董陽孜-書法-藝文-展覽南藝大大廳裝飾著董陽孜的作品,氣勢磅礡,令人印象深刻。(圖片來源:自在工作室提供)

費盡全力寫大字

董陽孜素以大字著名,如南藝大大廳,便掛著她20年前書寫的一幅「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巨達358x485公分,氣勢磅礴,是無數南藝學子對校園的第一印象。

廣告

手寫大字絕非易事。她向來在家創作,脖子圍著條毛巾,佇起一管訂製的巨型毛筆彎腰揮毫。因字大、紙張所吸水分也多,一邊寫字藝術家還得一邊吸墨,董陽孜性子又急,覺得要指導助理費時,總自己包辦創作大小事,待紙上墨乾了,她早已滿頭大汗。

現實的是,同樣要費盡全力寫大字,60歲和80歲,狀態已截然不同。數年前董陽孜曾大病一場,住院三個月,自言是「靠機器在生活」,坦言如今每寫完一幅字便要休息良久,才能奮力繼續。

更棘手的是,家中空間有限,作品完成後若欲觀全豹,家住台北市中心的董陽孜,便得專程到位於基隆七堵的倉庫內,將作品掛起觀看,才能決定是否重寫。

創作半年多,董陽孜起碼往返了台北基隆之間七、八次,只因她永遠不滿意,永遠想重寫,直到再不出手,會趕不上檔期,她才勉強交卷,「沒有這個deadline(最後期限),我會永遠寫下去,」董陽孜說。

廣告

「我想她晚年有這麼一個機會,而且在這麼一個場所,對她來說當然意義重大了,」自董陽孜中學時期便認識她的作家白先勇觀察,這段時間董陽孜出奇謹慎、緊張,畢竟這是世界性的展覽,「我想華人世界應該很重視這件事。」

書法是一生的信仰

董陽孜出生於1942年,從小被父親要求每天得寫兩百個小字、一百個大字,她自顏真卿體《麻姑仙壇記》開始埋首練字,一般孩童或覺枯燥難耐,但彷彿命中注定,董陽孜卻真的從此愛上寫字。念北一女時,她的書法便得到許多全國性獎項,隨後進入師大美術系,接著在母親鼓勵下,後更遠赴美國麻州大學攻讀藝術碩士。

在美國,董陽孜主修油畫,副修陶藝,也親炙了美國現代藝術的蓬勃,畢業後順利進入紐約雜誌社做美術設計,還拿了座全美創作設計展封面設計獎,但她心裡頭始終記掛著書法,在美工作五年後毅然返台,「我從美國回來,我母親第一句話是,妳回來幹嘛?妳又不會打字!」

廣告

原來,董陽孜的母親思想新穎,很早就給董陽孜灌輸女性要自立、不能靠男人等觀念,更希望董陽孜畢業後久留美國發展。

董陽孜M+地下大堂的「M+委約新作:董陽孜」展覽現場照片,2021年。(©董陽孜,鄭樂天攝影,M+提供)

書畫合一,轟動藝壇

但董陽孜知道自己的天命,自美返台,她知道書法需要改革,絕不能再墨守成規。

「我要做一個人家沒做過的,我要做『當代藝術』,我是從紐約回來的,我不能原地踏步,還是寫老祖宗的明朝、清朝的字,」她回憶。

懷抱鴻鵠之志,她埋頭寫、拚命寫,1980年,返台後的董陽孜在「春之藝廊」展覽,就此一展成名。

她顛覆了書法的固有形式。以往書法內容往往以長句、古文、對聯為主,董陽孜則改以簡潔俐落的大字,直接點出主題;而在形式上,傳統書法往往由右至左,由上至下,以卷軸呈現,董陽孜雖仍遵守右至左、上至下的順序,但卻打散字句結構,使文字以三角形、方形不規則排列,她更捨棄卷軸,將作品如畫作般直接裱框,使其更適合做為現代家居擺飾。

廣告

她的展覽轟動藝界,書法大家、文學家臺靜農更特別著文盛讚,稱董陽孜書法有「陽剛之美」,融合書畫所長,「運筆如椽,力破整齊,水墨飛白,相映成趣,書邪畫邪,渾然莫辨,」彷彿嫌光寫文章還不夠表達內心感動,臺靜農甚至還親筆揮毫,模仿董陽孜手筆寫下「雲鶴游天,羣鴻戲海」八字,並特別標明是「擬董陽孜書」贈與董陽孜,對她評價至高。

能得臺靜農盛讚贈字,在當年簡直是如獲冠冕了。「我拿了,我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半世紀前的往事,董陽孜回憶起來仍舊激動,「我不敢拿,我真的不敢拿,最後送給台大圖書館。」

談到過往貴人,82歲的董陽孜彷彿又變回當時羞澀的女青年,她又憶起葉嘉瑩當年也常給他鼓勵,稱董陽孜是她學生,「說實話我不能算她學生哪!做學生都不配!」如今年逾百歲的葉嘉瑩住在安養院不見客、不接電話,讓董陽孜好生掛念,她好想告訴葉嘉瑩大都會的事,「我一直在猶豫,是不是透過人告訴她,讓她知道,我沒有辜負她的,」她感性地說。

廣告

董陽孜-北美館-書法-展覽董陽孜積極將書法美學融入當代生活,公共空間、影音作品都能看見她揮毫的作品。(圖片來源: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融入常民生活中的書法

她確實沒辜負誰。在生活中,即使你不識董陽孜,也勢必看過她的字。

從台北車站大廳高掛的「台北車站」四個大字,到機場的出入境戳章、金石堂書店招牌,再到紀錄片《看見台灣》、電影《一代宗師》海報,都能看到董陽孜標誌性十足的字體。

都說「字如其人」,董陽孜的字,跟她外顯性格一般直率、痛快、敢怒敢言,不識她本人的人,若只見她雄厚壯闊的字,再加上她中性的名字,往往誤以為他是男性,而董陽孜本人,對於用性別分類各人身分十分敏感,她最不喜歡人家稱她是「女性藝術家」,「難道女的出來妳就要受一點(特別)待遇嗎?」她鏗鏘地說。

但有趣的是,董陽孜長期又自稱「家庭主婦」,每天在家早起做飯再練字,對這稱號她十分樂於接受,甚至有點感恩之情,「你想我自己在台灣這麼一個社會,從來沒幹過一天工作,我居然就是在家裡養活了兩個小傢伙(指她兩個女兒),」她說,「是不是,不容易吧?」

宣紙上的獨舞,為使命感而創作

但比起要兼顧家庭與創作,難上千萬倍的卻是力挽書法衰微的狂瀾。

走過大半輩子,董陽孜眼睜睜的看著人們丟下毛筆,先是拿起鋼筆,接著拿起原子筆,最後甚至連字都不寫了,拿起的只是一台電腦,一支手機,惟她手上卻仍緊緊握著那管毛筆。

更讓她難過的是,日常字寫得少就算了,如今連學校裡都不教書法了,董陽孜很痛心,因為她明白,只要學過書法的孩子夠多,其中總有幾個有朝一日能成為書法家,如今孩子連接觸的主要渠道都沒了,這書法,還能不亡嗎?

這或許解釋了董陽孜為何年過八旬,創作能量仍源源不竭,她太急了,即使明知單靠自己奮力宛如蚍蜉撼樹,她仍使盡全身每一簇力量,只為讓書法更接近大眾一點。

「她的使命感很強,」允晨文化發行人廖志峰觀察,或因身處書法最淪喪的時代,董陽孜總認為自己應成捍衛書法文化的最後堡壘。

她很有行動力,近20年,董陽孜開始頻繁「跨界」,她讓書法與現代舞、爵士樂結合,創造出劇場作品《騷》。服裝設計師詹朴、吳季剛、陳劭彥也受她啟發,使文字線條也能與衣飾結合。

董陽孜-書法-讀衣-服裝設計為了推展書法藝術,董陽孜積極跨界合作,發起《讀衣》計劃,與多位服裝設計師合作,讓筆墨藝術與時尚設計激起火花。(圖片來源:劉國泰攝)

她更努力衝出台灣,2021年,亞洲首間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香港M+開幕,當時馬唯中在該舘任策展人,便請她為該館創作五件大型書法作品,釘在博物館大廳兩根巨柱四面上,十分搶眼,英國《衛報》即稱董陽孜為「讓書法變酷的藝術家」(the artist making calligraphy cool)。

「她很有意思,她做事情是往前的,她是絕對沒有退後的,而且說到做到,」對於相交一甲子的好友,白先勇如此評價。

或許是始終專注看向書法的未來,對於過往,她很果斷。她素來不喜拍照,60歲那年,更將所有的照片、信件都燒毀,只保留與摯親的合照,「留這些照片感覺是給晚輩負擔,你想爸爸媽媽照片這麼多怎麼辦?爸媽的朋友一個都不認得,」董陽孜說,「幹嘛給人家負擔呢。」

她還要繼續向前走,大都會展出後,她早已規劃好2026年的展覽,看來沒打算休息,「要閒著我能幹嘛?我也不會每天打牌,也不跟朋友出去玩,妳能幹嘛啊?當然做藝術創作,」她又滔滔不絕地談起她下一回的書法復興計劃,眉飛色舞。

有使命感的人,從來不敢老。

(責任編輯:張蕙蘭)

延伸閱讀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2026零死亡願景論壇直擊:交通部長對談青年,聚焦台灣交通改革下一步
最新訊息
每日6元,固定為自己充電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