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一點，再慢一點，」關渡平原山坡上遠眺著觀音山，北藝大音樂系排練室裡傳來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台前的年輕指揮依著呂紹嘉指引，放慢了指揮棒的速度。
這是呂紹嘉為新生代指揮家開的課，在台積電文教基金會支持下，呂紹嘉「樂無界教育計劃」大師班已開到第四年。
首屆學員蔡明叡連兩個樂季入選國家交響樂團（NSO）指揮助理，去年的林奇緣成為2024/25樂季美國芝加哥抒情歌劇院Ryan Opera Center指揮。一代代人才輩出，呂紹嘉也把傳承責任看得更為重大。
【小檔案】呂紹嘉
- 出生：1960年
- 現職：NSO榮譽指揮
- 學歷：台大心理系、奧地利維也納音樂院
- 經歷：德國柏林喜歌劇院首席駐團指揮、科布倫茲市歌劇院音樂總監、萊茵愛樂交響樂團音樂總監、漢諾威歌劇院音樂總監、台灣NSO音樂總監
- 榮譽：法國貝桑松、義大利佩卓地、荷蘭孔德拉辛三大國際指揮大賽首獎
上課這天，本屆大師班入選的6位1990後出生的指揮家，各個聚精會神，就連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也默默坐在後頭當旁聽生。
每回呂紹嘉回台，林懷民自是台下聽眾，不折不扣的「呂粉」，「看呂紹嘉指揮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他的身體展現音樂的情緒，」林懷民認為呂紹嘉不用說話，單從他的背影就能感受到樂曲的意境。
被歐洲媒體盛讚，如今回台開大師班
呂紹嘉在國際樂壇聲望有目共睹，不僅是第一位在法國貝桑松指揮大賽拿下首獎的台灣人，也是台灣首位指揮榮獲歐洲樂團最高聘任、擔任德國漢諾威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職位。
旅歐20多年，他被德國發行量最大的訂閱報《南德意志報》譽為「表達音樂意境之大師，也是一位才華卓絕的指揮。」
2010年他被聘請回台，擔任NSO音樂總監十年間，深耕德奧傳統曲目，如貝多芬、布拉姆斯、馬勒、理查史特勞斯等，也開拓柴科夫斯基、蕭斯塔科維契、德布西等俄法經典樂章，挑戰製作全本華格納《尼貝龍指環》，連續4年一年演一部，打開台灣古典音樂的世界性。
4年前呂紹嘉卸下音樂總監一職，雖仍旅居德國，不過每年有好幾個月回台，全是為了大師班。
「我現在教大師班，也會想到當年的mentor（導師）陳秋盛，」64歲的呂紹嘉溫文儒雅、散發大師風範，說話謙和，提起40多年前扭轉他人生方向的老師，仍充滿感念。
大學念心理，從鋼琴走上專業指揮
那時呂紹嘉才大一，從小學鋼琴表現突出，因為幫時任北市交團長陳秋盛的小提琴學生伴奏鋼琴，意外被陳秋盛相中，提點他有指揮潛能。大二被找去代打指揮台大合唱團，在準備的過程，確立對指揮有高度熱忱，因而拜陳秋盛為師。
那段時間，呂紹嘉音樂、課業兩頭燒，考試院長黃榮村是呂紹嘉台大心理系時的導師，「紹嘉目標很清楚，大學已經走上忙碌的雙軌路線，對音樂有著持久的熱情，」他說。
尤其，喜歡自我鑽研的呂紹嘉，遇到教學善於啟發且不拘形式的陳秋盛，讓非音樂本科出身的他有所發揮，但又適時提點。
「指揮最常有的問題是心裡有音樂，但表達不出來，」呂紹嘉說，通常陳秋盛在旁邊會用一句話點醒，或是描述一個意象幫助想像。
呂紹嘉一開始常自我反問，「我很害羞，不太會講話，適合站在舞台上嗎？」
陳秋盛只回，「指揮是用手講話，不是用嘴巴，」告訴他帶樂團要像騎馬，「跳杆只要輕輕提起韁繩，讓馬載著騎士跳，提得太用力有反效果，」道理跟管理一間公司一樣。
呂紹嘉日後也把這套思維，運用在教學及團員溝通上。「老師就像師傅點穴，看起來精簡輕鬆自在，但都正中要害，」第二次參加大師班的陳巍中分享，上呂紹嘉課最有趣之處，在於擴大想像。
例如他講白遼士追愛不成，吞食鴉片自殺未果而創作了《幻想交響曲》，「第一樂章是很慢的弦樂，老師要樂團揣摩吸鴉片後發高燒，氣若游絲的感覺，」陳巍中說，若只是單純看樂譜，只知道要慢下來，卻少了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老師卻提供讀譜的另一種趣味，情緒很快就能被帶著走，」觀眾也聽得渾然忘我。
出身名醫世家，走音樂路沒遭反對
事實上呂紹嘉的音樂養成，跟他成長環境有關。
「我們家有黑膠留聲機，經常播放舒伯特、貝多芬、莫札特的樂曲，」呂紹嘉說，父親受日本菁英教育，很早就意識到藝術對人格的影響，「60年代爸爸省錢買下史坦威鋼琴，家裡5個小孩都學琴，家裡常舉辦室內樂，」培養了呂紹嘉絕對音感以及對音樂的敏銳。
他出身名醫世家，爸爸呂燿樞是竹東有名的內科醫生，哥哥呂紹睿是大林慈濟醫院關節中心主任，家中唯獨他念心理系，卻沒繼續學醫。
半路出家學指揮，父母沒半句反對，呂紹睿還透露，呂紹嘉指揮起來的模樣，跟小時候打桌球很像，一家人都支持他。
大學畢業，呂紹嘉選擇赴美國印第安納大學主修鋼琴，再雙修指揮，他坦言，「當時以為外國月亮比較圓，」認為陳秋盛教給他的指揮技術已很完整，應到國外拓展眼界。
出發前，陳秋盛只說，「學指揮要有實際的樂團經驗，學生指揮很少有樂團可指，」去了之後他發現老師是對的，於是又回台擔任北市交助理指揮，陳秋盛給他不少上台的機會。
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某次北市交要演出威爾第歌劇《弄臣》，陳秋盛沒事前告知，無預警要呂紹嘉在音樂會上場。當時27歲的他，順利完成這場艱難任務，連來台演出的義大利男高音，都對他掌握音樂及現場的功力讚不絕口。
「呂老師很像具有人文思考的工程師，對音樂的理解非常細膩，就像在操作一台非常精密的儀器，」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執行長許峻郎大學時是北市交合唱團員，當時樂團的助理指揮就是呂紹嘉。
心理學影響他的指揮棒
許峻郎回憶，排練時呂紹嘉為了讓合唱團或樂團達到他的要求，會不厭其煩地練習打擊節拍的方式，相較於上個世代威權型的指揮，投入更多的細心與耐性。
「他能很快找出音樂家與作品之間的關聯，直指作品本質，也能很快比對與其他作品的差異性。這些細微分辨，恰好是一位優秀心理學家應該具有的能力，」黃榮村笑說，雖然當年不常在學校見到呂紹嘉，「但他若當心理學家，也會是出色的學者或心理工作者。」
這些年為了與年輕音樂人多交流，他也逐漸改掉寡言的習慣，「不講話不行，傳承需要溝通，指揮是一個領導者，不只是演奏與教導音樂，也在傳播思想與價值觀，」呂紹嘉話語堅定。
今年大師班的結業式為一場音樂會，入選的6位學生輪番上陣，實際演練一場正式演出。音樂會尾聲，呂紹嘉語重心長地說，「指揮責任重大，要讓聽眾能理解並且喜歡音樂，有如在傳承文化。」
指揮這行競爭激烈，陳巍中近期應徵堪薩斯城交響樂團助理指揮，開缺2人就有300人報名，「走這行要夠喜歡，可能很努力還是達不到目標，要能忍受孤單。」
這條寂寞的道路，呂紹嘉也曾經歷過。6年前陳秋盛過世，呂紹嘉陸續扛起傳承的教職，希望像當年陳秋盛提拔他一樣，「我從老師、社會得到東西，現在也應該要給出去。」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