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公布的「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劃」(PISA,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結果顯示,德國學生在數學、閱讀、科學三個科目的成績都在過去十年內急遽下滑。
針對65個國家的四年級學生進行的閱讀能力研究IGLU也發現,2021年有25.4%的德國學生閱讀能力不足,比例高於五年前的18.9%和2001年的17%。德國教育研究機構IQB的最新調查也發現,自2015年以來,全國九年級學生的閱讀、拼音未達最低標準的比例分別上升了9個百分點,聽力未達最低標準比例則上升16個百分點。
德國頂尖大學仍然是世界首選,技職體系也是國際優等生。即使逐漸下滑,德國學校的表現仍屬於歐洲標準的中等水平。但這代表德國表現不如奧地利、波蘭、捷克和瑞士這些同儕。德國學生能力下滑的警訊並非新鮮事。2000年德國學校第一次接受與他人比較的測試時,平庸的結果讓德國人感到驚訝。隨後引發的「PISA Schock」(PISA震撼)激起了一波改革浪潮。
新的發現是即便德國在PISA震撼後嘗試了各種改革,在教育上的支出也不亞於表現較佳的鄰近國家,但學校表現依舊平庸又每況愈下。即便德國教育體系沒能成功應對2015-16年間湧入的100萬名難民,是造成學科能力下滑的原因之一。但差強人意的表現並不能全部歸咎於移民問題或是疫情。
問題的根源更深。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教育與技能主席史萊賀(Andreas Schleicher)直言,「相較於亞洲和北歐國家,德國未能適應21世紀的學習需求。
德國經濟研究所教育、創新和移民研究部負責人普林納克(Axel Plünnecke)也同意這個觀點。他認為,德國的教育系統沒能跟上社會結構的變化。例如:現在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學生在家不講德語,而這僅是其中一個變化。
發明幼稚園的國家,家長卻選擇避開
系統的僵化始於往往沒有幫助的文化態度。在這個發明了幼稚園的國家,許多家長因為深信學齡前教育會鼓勵競爭而選擇避開。德國孩童六歲開始上學,但早期教育往往是鬆散和遊戲式的,因為德國人認為「不應過度壓迫孩子」。四年級的德國學生在課堂上閱讀的時間比OECD平均水平少近30%。此外,德國教師在課堂上的地位不容置疑,但他們經常抗拒有證據佐證的新教學法或標準化測驗(理由是會汙名化表現不佳的學生)。很多人認為教育不是為了建立核心能力,而是為了培養具文化素養的公民。德國多數邦的小學只有四年,之後學生就會踏上兩條不同的途徑,準備從事學術研究或邁向技職生涯。
上述特點意味著來自教育程度較低、較貧困或非德語家庭的兒童在這個分叉路口處於明顯劣勢。他們被選擇進入通往高薪職業的學術型中學的可能性遠低於同儕。至少有一位父母具高等學位的兒童,有79%的機率會上大學;僅有技職學歷認證的家庭,這一比例是27%;家中講外語的是23%;父母無專業資格的更只有12%。
這樣的狀況不容易改變。19年前,麥克爾瓦尼(Nele McElvany)的兒子在柏林出生的那天,同一棟樓的另一位母親也生下了孩子。當時還不是教授的麥克爾瓦尼女士感嘆,自己的孩子幾乎必定會取得中學畢業會考證書(Abitur,以證書申請德國大學),但她鄰居的孩子不會,只因為他們的背景截然不同。
史萊賀表示,「他們在10歲時決定,好,我們讓你成為一名知識工作者,你不是。」他認為,這種做法非常適合工業時代,但現在只是浪費了很大一部分人才。
史萊賀進一步表示,問題會加劇是因為幾乎所有掌握權力的人都是學術軌道的產物。他們根本看不到一個自己曾從中受益的系統的缺點。
教改吃力不討好,政治人物缺乏動機
即便如此,改革者仍然一再嘗試改變這一個在幾個德語國家獨有的系統。結果之一是,德國各地被分配到非學術軌道的高中生可以更輕易轉換跑道,或是直接靠念書取得中學畢業會考證書。由於教育屬於各邦而非聯邦管控,德國各邦還進行了調整。例如:延長上學時間、延長小學或高中的修業年限。
但正如多特蒙德工業大學副校長兼教育專家的麥克爾瓦尼所言,這類努力有太多都陷入停滯甚至開始走回頭路。前方障礙重重。教育是一個熱門話題,涉及的利害關係人非常多,從焦慮的家長到強大的教師工會。偏偏選舉頻繁,麥克爾瓦尼指出,政治家插手學校教育往往會大失民心,而投入昂貴和長遠的計劃,並不能為他們帶來多大的好處。
理想情況下,德國的16個邦應該像美國各州一樣試行新方法並相互學習。以漢堡為例。漢堡的學校曾經在各邦中排名幾乎墊底。2010年,漢堡政府把小學延長一年,部分原因是為了吸納人數大幅增加的移民。但這樣的努力卻被保守派家長粉碎。不過有些改革已經上路,其中包括為學齡前兒童導入語言測試,成績不佳者被要求接受一年的德語課程。結果是:這座城邦的學校現在在國內名列前茅。
但沒有其他邦採行類似改革,證明了系統的慣性。這種慣性往往延伸到校區層級,甚至連學校都得遵循。2017年的一項調查發現,荷蘭的學校對92%的決策擁有直接決定權,但德國學校只有17%。柏林一所高中的教師表示,「當孩子弄破了科學實驗室裡的一些普通零件時,我想換新的才發現學校甚至沒有銀行帳戶。每一項支出決策都必須經過校區理事會批准。」
談起學校改革,麥克爾瓦尼毫不猶豫地列出了十幾項措施。對德國來說,幸運的是這些措施聽起來並不難施行。像是採用漢堡的措施提升學齡前孩童語言能力、強調閱讀等核心能力、放寬預算限制讓表現不佳的學校解決自己的問題。然而,不幸的是德國不存在實施這些措施的政治意願。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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