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著書架上的書，互相依偎的他們悉悉嗦嗦地細語，「這本很好看，」聽了他的話，她溫馴地抽出來翻閱，是中國網路小說家路俠的作品，「是武俠小說？」
「練功、練功，」他露出微笑。
時光似乎一下子倒回40多年，兩人初相戀的大學時代。
「突然出現很浪漫的情景，我好像不用再做多餘的設定，」攝影師賴永祥瞬間快速連按快門，將此時此刻的美好封印在永恆中。
眼見太太命懸一線，陳良基：「那瞬間，我感到絕望透頂」
近年來，他們為人所熟知的或許是發生在2019年的那一幕。當時還在內閣擔任科技部長的陳良基，回到台北市信義路位於16樓的官邸時，太太王素梅已經翻過陽台外牆，在強風中隨時都可能往下一躍。
「那瞬間，我感到絕望透頂，」陳良基回想，語氣中仍殘存驚恐，「還好那天我穿著西裝，手機還在身上。當我一手抓住她，確定她不會放手，趕緊用另一手求救。」
雖然救回太太，但此後的兩人卻陷入憂鬱迷障，在黑暗隧道找不到一絲從縫隙中透出的光。然而，故事並未就此結束，今年12月5日，陳良基和王素梅結婚41週年之際，夫妻攜手出版《牽手就不放手》一書，分別從各自的角色和經歷，剖析全家如何走出憂鬱症的經歷。
事實上，自始至終隱身在陳良基身後的王素梅，是不折不扣的「人生勝利組」。初見戴著眼鏡、脂粉未施的王素梅，說話輕聲細語，就像是媽媽般溫暖而親切，很容易跟周邊的人打成一片。
自小在三峽長大的她，出生在富裕之家。祖父母在日本經商，家中5個孩子，她排行老三，「因為我是中間的孩子，大家都不會注意到我，」王素梅回憶，哥哥是長孫最受寵愛，姊姊個性獨立又叛逆，「我就是一個乖乖的孩子。」
乖乖的王素梅從小想要當小學老師，卻因為成績好，一路順著家人的期待上了北一女、成大電機系，是萬綠叢中唯一的女生，加上個性逆來順受，對任何請託來者不拒，成為眾人眼中的「Yes girl」，還曾幫同班同學陳良基傳遞情書給他心儀的女孩。
兩人交往時，陳良基第一次拜訪當時已遷移到台北市中心的王家，「她家住在總統府旁邊，對我們鄉下孩子來說，完全是不同天地，可說是兩個世界，」陳良基回憶，她家是大家族，親戚都住在一起，客廳不僅寬闊還擺了台鋼琴，對出身農家，在雲林褒忠鄉長大的他，「簡直是無法想像。」
猶如電影或文學作品中最愛描述的情節，台北的富家千金嫁給了鄉下窮小子。陳良基就讀成大博士班一年級，岳母在婚禮中將女兒交給他時，慎重其事地說，「你要好好照顧她。」「她媽媽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當時還不知道能不能吃飽的人，對一個鄉下小孩來說，何德何能，可以娶到這樣的太太，」陳良基回想這一幕，語氣中仍聽得出激動。
各種內外壓力壓垮太太，陳良基辭掉工作全心找方法
婚後的王素梅依願成為老師，先是在南台工專（現為南台科技大學）教書，在陳良基進入台大電機系任教後，她也北上轉任新埔工專，數年後進入台大電算中心擔任程式設計師。隨著丈夫的工作愈發忙碌，因為家住新店，王素梅常和兩個兒子在學校等他下班，開車返家後好不容易將家人安頓妥當，大家都上床休息後，她才能開始做家事，洗碗、洗衣服和打掃家裡，一直忙到深夜時分。
在老二上小學一年級時，她下定決心辭掉工作，成為全職家庭主婦。「我好像沒什麼掙扎，只是想要脫離那個困境，」王素梅說，否則要等到孩子長大，可能還要十幾年。而陳良基也從電機系教授、台大創意創業學程主任、台大副院校、國家實驗研究院院長，到進入行政院擔任教育部次長、科技部部長。
所有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她甚至從未覺得有任何犧牲或對生活的不滿。直到2019年，62歲時罹患憂鬱症。
在《牽手就不放手》一書中，她剖析自己罹病原因，當時掛名家族公司董事長，股東因為一塊地而有不同意見，令凡事都希望眾人滿意的她焦頭爛額，加上夫妻倆在市區購置新屋，裝潢由她一手包辦決定等等偌大壓力，終至壓垮從不抱怨、也無從抱怨的王素梅。
在王素梅生病的兩年期間，陳良基向當時的行政院長蘇貞昌請辭，放下工作全心守護太太，「很多人都警告說，照顧者最後自己會撐不住，院長也是這樣勸我不要離開，」具有工程背景，擅長系統性思考的陳良基說，但他一心想要救太太，也清楚要救她必須要有方法，「我所有的心思都在找方法，帶著她到處去求醫。」
「當時太太突然生病，讓他有很深的罪惡感和愧疚感，」一位和陳良基親近的友人私下透露，因為他的工作太過忙碌，根本無暇顧及。雖然王素梅在發病前傳遞出一些訊號，他事後回想才發現自己沒有及時警覺。
因憂鬱症重新檢視人生，王素梅不再百般妥協、自我壓抑
或因如此，「對我而言，此生最重要的夢想，就是素梅能健康地跟我相守一生，」他在書中寫著，他不斷嘗試，尋找答案，幫太太安排各項「有益」的活動，從打球運動、拜訪親友，甚至跟教過的學生發出求救訊號，「如果大家想到任何好方法，請告訴我，我需要你們的幫忙。」
但生命沒有捷徑，踉踉蹌蹌、顛簸前行兩年，他們才漸漸走出憂鬱的陰霾。
有人稱憂鬱症是時間的強盜，搶走了患者的寶貴人生，但也讓王素梅重新思考，檢視自己的過往。「我從以前一直是好孩子，希望大家都覺得我很好，」她坦承，即使在婚姻中，她也百般妥協，「我都覺得要犧牲，凡事要為他設想。」
例如王素梅婚後從未在農曆年初二回娘家。因為剛結婚，婆婆就告訴她，大姑、小姑在那天都會回家，希望她晚幾天再回去。但有時聽到爸爸說，初二大家都回來了，只有素梅沒有回來，令她萬分揪心。
初二缺席，成為深埋在她心中的委屈和遺憾。但為何從未跟丈夫提起？「哪有人會不想？尤其是剛結婚時第一次過年，他也沒替我想到這些，」她只能數著日子，一天一天數到初四，趕回娘家和父母團聚。王素梅說時邊瞄向坐在一旁的丈夫，陳良基臉上露出尷尬的微笑。
就像是重生般，如今的王素梅正在一步步找回失去的自己。「從心理諮商過程中，才感受到我對有些事不高興，在不斷積怨的過程中，埋久了似乎就習慣了，」那現在呢？「我覺得比較能夠成為我想要的樣子，雖然我的願望都很小，但我現在會講出來，而不是壓在心裡。」
夫婦一起面對未來，希望讓大家更認識憂鬱症
陳良基去年從台大退休後，開始學習大提琴，從小彈鋼琴的王素梅說，她也想要學鋼琴。陳良基即為她安排老師，兩人夢想著有朝一日，要一起開演奏會。
明年，她還要跟姊妹們一起去德國探望姑姑，順便去歐洲遊玩，「姊姊妹妹想要去一個多月，我大概玩兩週會先回來，」問她為什麼？「因為他不會讓我去一個月，這個太難爭取了，」她笑說。轉眼間，她又是那個深愛丈夫，凡事以他為主的老婆。
走過地獄般的烈焰，曾經的苦難反而成為救贖。王素梅說，以前因為一生順遂，無法理解陳良基常說的「人生就是來受苦的」，現在她能更有同理心去看待身邊的人與事，理解他人可能的限制，有更多的寬容和體諒。
生命的功課暫告段落，「以前還有家庭、工作的壓力，現在可以說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人生有種輕鬆的感覺，」她說。
一路陪伴她走過的陳良基，卻是另番感受，「剛結婚將她娶進門，可說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信守對她媽媽的承諾，要好好照顧她，」雖然相守41年，在他眼中，她仍是初識時那個羞澀的Yes girl。
「不管日子好過、難過，只要跟素梅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樂。」接下來，他們還要跟傳道士般，去推廣讓大家更認識憂鬱症，只因他們看過地獄，知道天堂在哪裡。（責任編輯：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