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準備就業,下週要去面試了!」眼前這位卸下濃豔主播妝多年的「後中年」女子,今年剛通過國家考試取得諮商心理師證照,雀躍心情完全展露在臉上。「我要用心理師的資格幫助更多人,要做的事情好多,好高興!」
她是靳秀麗,在電視圈闖蕩30多年的媒體人,從新聞主播、節目主持人到後來擔任大愛電視台節目部經理。兩年前,60歲的她提早退休,離開一直以來熱愛的電視圈,踏入全新的心理諮商領域。對靳秀麗來說,退休並不代表終止的句點,而是接續的逗點,因為她的目的是「延長職涯」。
不過,為什麼為了延長職涯,得提前退休?60歲才轉換跑道,難道不會太晚?又為什麼是諮商心理師?

不少朋友都向靳秀麗表示「我對心理學也很有興趣」、「我也想當心理師」,但在台灣若要成為諮商心理師,須先就讀諮商或心理研究所,完成論文與實習、取得畢業證書後,才擁有考照資格。而且,相較於考照及格率達六成,考研究所才是高門檻,歷年錄取率皆不到20%、甚至個位數。
靳秀麗這張諮商心理師的證照,就是她突破研究所的高門檻之後,一邊工作、一邊念書,加上1600多小時實習,以及去年考照落榜、今年捲土重來,花了至少5年歲月才換來的。之所以能如此一無反顧地付出龐大的時間與精力,其實來自她55歲那年的「中年危機」。
「溫水煮青蛙」的環境自在舒服,卻引發中年危機
「當大環境很平靜時,我偶爾會感覺到內心的不安、躁動,好像自己還可以再做些什麼;但要做什麼,我就沒再細想,因為覺得我不需要嘛,現在都很順利,我就這樣子好好活著就好。」靳秀麗表示。
與靳秀麗認識30多年的媒體人胡毋意觀察,靳秀麗在轉換到大愛電視台之前,都在非常競爭、甚至為了收視率會不擇手段的商業電視台;以淨化人心為使命的大愛電視台則很符合她的信念,是一個能讓她感到自在、舒服的環境。
然而,靳秀麗形容,就像「溫水裡的青蛙」一樣,處在安逸環境中而不自覺,直到2015年數位海嘯的到來,衝擊所有產業。
當時傳統媒體紛紛力圖轉型,她也帶著團隊一起調整。儘管自認足以勝任接下來的挑戰,但她心裡開始出現「世代交替」的聲音:「應該讓更數位化的腦袋來帶領大家」、「我不應該繼續賴在這裡」。
「可是,工作就是我的全部,不只是一個工作,更是成就感的來源,我也很享受,要是沒有工作怎麼辦?65歲被迫退休怎麼辦?」靳秀麗回想那時的心境,語氣愈來愈急迫,「而且退休後如果活到100歲,還有35年這麼長的時間,難道就這樣過日子嗎?」她一想到這些就很害怕、焦慮,決定想辦法延續自己的職涯。

有意識地重新盤點人生,才能看懂內心真正的需求
靳秀麗透過大量的閱讀來蒐集資訊,愛爾蘭成人教育學家凱利(Edward Kelly)提出的「第三人生(Third Act)」概念就深深影響她。
她解釋,第一人生是成長學習時期,依賴父母與身邊的人提供所需;第二人生是成家立業時期,成為供給者;到了第三人生則是傳承、付出與貢獻。「第三人生不是年紀到了自然發生,必須有意識地回顧生命,整理歸納對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事。」
她開始思考未來想過怎麼樣的老年生活,羅列自己的條件、想做的事,再慢慢收攏。比如,她希望像伊莉莎白女王一樣「工作到最後一刻」、想與人互動、想幫助他人,喜歡心理學、園藝、正念引導,接著將這些整合起來、一一釐清。
靳秀麗強調,這個重新盤點人生的過程急不來、甚至還頗煎熬,但能讓自己看懂內心想要的是什麼,「時間到了,你就能做決定了。」
像她自己就受到一些外在刺激,因而選擇走向心理專業。她曾擔任訪視志工走進弱勢家庭,發覺很多心理因素造成的問題是金錢及物資無法解決的;也曾遇到同事被情緒困住,自己能做的只有陪伴、聊天,不知道如何進一步幫助。
「有一天我腦中突然『叮』的一聲響起:我年輕時候就很想做心理師啊!」靳秀麗眉飛色舞地說起曾經遺忘的夢想。儘管如此,當大家都跟她說「很難考喔」、「要投資4年喔」,仍讓她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聽了會受影響,但要學會靜下來思考。最後還是得扣緊自己最核心的需求,也必須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才不會被別人的意見拉走。」靳秀麗表示。
她明白自己願意踏踏實實地進行系統性學習,再扣回初衷:希望工作到最後、希望這個專業能幫助別人。55歲因為中年危機而覺醒的她,經過一番內心的拉扯,57歲考上東吳大學心理學系碩士班,開始4年工作、念書與實習交織的生活。
年紀大影響學習?流體智力流失,但還有晶體智力
「即便到了接近60+,雖然可能性已經受限,但是工作仍是可以自己創造出來的!」經營「嫺人的好日子」部落格及臉書粉絲團的部落客嫺人,相當讚賞靳秀麗的抉擇。同為第三人生實踐者的嫺人是靳秀麗寫論文時的訪談對象,認為「第三人生的工作需要時間準備,也要忍受一些挫折。」
近60歲才從頭學習新的專業,「年紀大了以後,智力是真的不太行。」靳秀麗淡淡笑著說。但是,智力分為流體智力與晶體智力,前者是先天的邏輯推理、抽象思考能力,後者則是透過後天學習與經驗累積的知識技能;相對於流體智力,晶體智力衰退得比較慢。
「沒錯!現在我的流體智力正流失中,可是我有晶體智力,就是智慧!」學習心理諮商後更能坦然接納自己的靳秀麗,豁然開朗地說。
情緒常常跟不上認知,但是「行為」會告訴你真相
在大愛電視台主管的認可之下,靳秀麗得以兼顧事業與學業。研究所二、三年級時,她早上7點先進公司辦公,再請假去學校上課,上完課回公司,下班後又去心理諮商所實習;平日約有2至3天這樣奔波,週末也去實習,根本沒有休息。
「我每天都好開心,因為我在做我喜歡的事,工作是我喜歡的,念書也是我自己追求的。」靳秀麗興奮地回憶起那段一般人覺得「超級拼命」的日子。
只不過,無法全力以赴地工作,也讓她感到自責;另一方面,將來成為心理師、面對的是一個人的生命,她勢必得投注更多時間,權衡取捨之下,靳秀麗決定在研究所四年級、60歲那年提早退休,專心寫論文、並準備心理師考試。
明明已經打定主意、付諸實踐,她卻又開始捨不得,捨不得共同創作節目的過程、捨不得告別30多年的電視生涯。談到當時心情仍忍不住落淚的靳秀麗,以心理學剖析:「我在認知上已說服自己,也開始行動,但是我的情緒翻騰,就是因為情緒跟不上認知。」
但當她冷靜去看自己的行為,在做電視與讀心理學的時間配置已經變了,她才突然發覺:「原來,點燃熱情的火種已經轉移了!」那些捨不得、不確定的擺盪,隨後也漸漸消失,不再造成干擾。
並非所有人都能像靳秀麗那樣「幸運」,找到鍾愛的工作、找到願意付出一切的全新目標,但她的「幸運」其實不是從天而降,而是花了很多時間、做了很多準備功課,不斷有意識地釐清自己的核心需求,才「幸運」轉換跑道。
「我一切行動的起點,就是希望延續我的職涯,因為我要工作到最後一口氣。」62歲的靳秀麗微微一笑,嶄新人生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