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九旬的王奶奶,罹患失智症數年,每天進食量起伏不定,有時正常,有時少到一整天只吃幾口飯,時日一長,身體瘦削逐漸明顯。女兒從一開始擔心不已,後來也調適理解失智症的特性。
儘管日子帶些酸楚,但有一個共識,母女間倒是從未變卦──她們都不想要放置鼻胃管。
作為高齡照護與居家醫療的團隊,我們正向看待這樣以勇氣與愛所做出的決定。女兒理解鼻胃管的優缺點,覺得自然進食對母親最好;而王奶奶本人呢,每當我們提起這件事,她總是堅定地揮揮手,優雅地說:「那樣不好看也不舒服,不要對我這麼做。」
從居家護理到居家整合醫療,健保「階段制度」的優缺點
全民健保的時代裡,居家護理成為走進家門的前行者,居家護理師為身上留置鼻胃管、導尿管或氣切管的失能患者定期更換管路,提供護理諮詢與照護,陪伴案家一同照顧。
2015年,「居家整合醫療照護試辦計劃」誕生,原本接受居家護理照護的患者,納入計劃中的「重度居家醫療」階段,也涵蓋了照護末期患者的「居家安寧照護」,更新增了「一般居家醫療」階段,以照顧無護理需求、但有醫療需求之失能患者為主。
所謂「無護理需求」,乃相對於「重度居家醫療」,代表此族群無管路留置與照護需求。
然而,比起這樣的階段制度,在每個失能長者的屋簷下,真正的照護意涵卻遠深於此。
例如,決定讓自己更自然且優雅的王奶奶,仍然處處有護理師協助的需求。包括指導如何安全進食,與女兒討論如何與母親的精神行為症狀共處,在家執行王奶奶抽血、驗尿檢查,協助規劃合適的長照資源連結,甚至關心丈夫王爺爺的健康狀況、關心女兒的照顧者負荷。但是,在目前居家整合醫療計劃的制度裡,若王奶奶申請「一般居家醫療」,這些護理師所提供的專業照護,健保並沒有提供給付。
病人自主權利法後,應走向不分階段的連續性照顧
2019年,《病人自主權利法》上路,迄今全國已有4萬餘人簽署,其中像王奶奶一樣,希望不要置放鼻胃管、使用人工營養的人們佔了多數。若這樣順著生命樣貌所做的決定,反而減少了政府照顧我們所提供的資源時,我們是否應思考讓醫療照顧回歸最基本的樣貌?
當我們家中的長輩漸漸老了、走不動了,我們應傾聽並支持他們對老後生命的想法,不論他是否失能、失智,是否還認得我們,是否還能再去他心愛的菜園澆上一瓢水,直到落葉歸根,他始終是我們心中的那位長輩。
因此,制度上是否也能夠支持這樣的連續性照護,讓居家整合醫療走向「不分階段的照護」──醫療照護團隊從失能階段開始進場,一路陪伴走到人生終點。
當每個失能長者的屋簷下,逐漸走向不分階段的照護時,醫院的白色巨塔中,面對超高齡與人口負成長的「多死」社會的到來,也應當有同步的戰略調整。台灣安寧照護體系發展成熟,提供末期患者優良的身心靈照護,而制度的優化也使安寧的大門逐漸變得寬敞,照護複雜度高、身心靈多面向困難的個案,逐漸可得其門而入。
我的爸媽還有救嗎?衰弱長者治療有不確定性,生命很難分階段
然而,良善的制度面下,面臨高齡化社會裡,涵蓋非癌症末期(例如衰弱長者、失智者)以及末期之前的醫療照護需求,往往介於安寧照護的邊陲地帶,因為患者病況變化不可預期,家人決策也會跟著起伏擺盪。
醫院病房裡,那句最經典的對白,便是這個族群的最佳寫照:「醫師,如果我父(母)親的病情還有救,請務必盡力救他。但如果不能救了,請讓他不要受苦,順其自然。」
這些衰弱長者的生命軌跡之書,往往經歷多番寒徹骨。疾病如雨水般,在生命不同階段中,反覆濡溼、皺摺了紙張。失智症,就像一杯潑灑在頁面上的咖啡,讓前段故事變得模糊,又暈開過去留下的回憶筆墨,穿透到不同篇章,讓長者彷彿時空旅人般,迷茫穿梭於人生不同階段。
衰弱與失智的長者,其生命軌跡漫長且變幻莫測,作為時常翻閱著「倒數第二篇章」的醫療團隊,當用手指搓揉、估算著到結尾的紙張厚度,覺得應該還有好一段篇幅時,卻發現最後幾頁已經滿布皺摺、緊黏在一起,一翻頁,便到了盡頭。對於治療後復原與否的不確定性高,緊握與放手的界線模糊,增加了家屬的難為之處,也增加了醫護團隊對照顧患者的挑戰。
DNR(不施行心肺復甦術)的決定,只篤定了故事最終章的情節,在這人生「倒數第二篇章」裡,還有很多生命的可能,還有很多我們可以一起努力的事情,如果總是透過末期與否的界線,硬生生區隔了各種治療模式,即使台灣的安寧照護品質在世界名列前茅,仍然會有許多患者與家庭,在體制的邊緣受苦。
醫療體制需突破重重藩籬,才能守護人生「倒數第二個篇章」
日本東京在宅醫療團隊「悠翔會」理事長佐佐木淳醫師曾在其專欄文章,介紹了一位原本可以騎自行車出門88歲的獨居老先生,因為騎自行車摔倒造成手臂骨折住院,住院期間遭遇一連串的治療與併發症,出院時已明顯消瘦、臥床不起。幸好出院後,在住宿型長照機構得到了妥善的介入與照顧,加上老先生表達了「想活下去、想要回家」的心願,體重回升,活力也逐漸恢復。
然而,88歲這樣可能覺得「已經夠老了」的主觀感覺,加上若沒有好好傾聽患者本人的期待時,這樣脆弱的長者若在醫療過程的任一環節裡,被醫療團隊判斷為「已不可復原」,就可能被假借安寧緩和照護之名的雙手,闔上他這本「經他人判斷已經足夠了」的生命之書。
當健保署自2022年正式將「衰弱長者末期」納入安寧緩和照護的收案條件,在終於為眾多痛苦不堪的衰弱長者尋找到善終的燈塔同時,是否也吹熄了許多希望走到燈枯油盡的燭光,不可不慎。
當校園逐漸無牆化融入社區時,醫療體制也需要類似的趨勢,其中該突破的藩籬,不僅是醫院與社區之間的距離,融合高齡醫學與安寧緩和療護的特性,結合連續照護階段的居家整合醫療,建立強韌且富有全面醫療照護機能的高齡醫療照護團隊,讓長者不論在醫院或在家,都能擁有醫師、護理師以及多職類專業人員的照護,也享有心理及靈性照護的資源。這樣的醫療團隊,搭配與長期照護團隊的合作無間,是筆者希望在超高齡社會能看見的解方。
對政府,筆者希望對投入高齡健康照護穩定的醫療院所更加合理的給付,支持醫療體系願意投入更多心力在超高齡社會的未來;對民眾,筆者希望能讓社會大眾了解,老後自主訴求的實踐需要被重視,與您的醫療和長照隊友攜手合作,共同面對醫療與照護的問題;對醫療體系,筆者期待能在政府的支持、與民眾的同心協力下,建立出更強韌且全面的高齡照護醫療團隊,讓我們禁得起迎面襲來的超高齡浪潮,守護好人生「倒數第二個篇章」。(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王美珍、吳佳珍)
(本文作者為亞東醫院家庭醫學部高齡醫學科主治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