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的新竹,儘管天空飄著綿綿細雨,但由聯電、新竹市政府、竹科園區管理局共同主辦的「二○○七 UMC萬人路跑健走」活動,仍吸引了九千多位民眾參與,其中,包括一向喜愛爬山的凌陽董事長黃洲杰,和熱愛籃球運動的聯電執行長胡國強。
一身輕便裝扮,黃洲杰和胡國強兩人當天的神情特別輕鬆。難得拋開工作,享受健走樂趣外,這二位半導體業大老,神清氣爽的原因,是他們剛不約而同地為自家公司完成一場「瘦身」計劃──減資。
去年十月十九日,凌陽啟動台灣半導體業界有史以來金額最大的一樁減資案。凌陽把原本約一○二億元的股本大砍一半,減下約五十一億元,以每股五元現金發還股東。減去手中現金包袱
黃洲杰首開風氣之先後,也掀起一波以資本密集著稱的半導體產業的減資浪潮。在台灣消費性IC設計龍頭的凌陽起頭後,位居國內網通IC設計之首的瑞昱半導體也跟著決定減資;接著,今年一月底,聯電更宣布要減資三成,退還給股東的現金高達五七四億元。
走過產業成長高峰期,手握龐大現金反而壓力沈重。尤其公司成立時間愈久,逐年高額員工分紅配股累積愈多,麥格理證券資深分析師張幸宜分析,加上台灣投資人對高科技股情有獨鍾,每次除權後都能很快填權完畢,造成不少高科技公司股本過於龐大,「當高科技產業成長速度不如當年時,就應該思考公司是不是要用這麼大的錢做生意。」
「沒有那麼大的營收規模,就不要有那麼大的股本,這樣才能正向發展,」在半導體界扮演減資領頭羊的黃洲杰坦言。他說,在凌陽產品線佈局已經很完整的前提下,「留很多錢在身邊,但這些錢又不能產生效益,就會成為包袱。」
減去一半股本,可以立即提升一倍的每股獲利能力(EPS)外,黃洲杰也不諱言,股價因此拉升後,人才吸納能力更強。
三月二十六日,減資完成的凌陽,以每股七七.五九元參考價重新掛牌上市,接著一度漲至每股八十元。減資前,凌陽的股價則始終是在每股四十元左右徘徊。
事實上,減資,只是十七歲的凌陽重生的間奏,黃洲杰正在著手進行的,是凌陽創業以來最大的一場組織變革手術。
小手術,早在去年三月,黃洲杰就把公司內的TFT驅動IC設計部門切割獨立為旭曜科技,如今已是國內僅次於聯詠、奇景、晶門的第四大LCD驅動IC設計公司,並將在今年第二季完成掛牌上市。
旭曜的成功,更堅定黃洲杰為凌陽動大刀的信心。去年十二月,凌陽正式一分為四。從凌陽科技,分割成立凌陽創新、凌陽電通、凌陽多媒體三家公司,也就是將原本在凌陽內的電腦周邊產品、3G通訊晶片、影音多媒體等三大事業體分別切割出去獨立。(見八十九頁)
一九九○年,黃洲杰和六位同學集資六五○萬創立凌陽,在當時所有電子公司都投入PC懷抱時,凌陽卻選擇從人煙較少的消費性電子出發。而一路茁壯成為國內第一大消費性IC設計公司後,黃洲杰卻選在此時,把這棵開枝散葉的大樹移株成一棵棵小樹。
究竟,黃洲杰為凌陽進行這場組織變革後,能否扭轉「一代拳王」的業界宿命,為IC設計公司演繹出一條基業長青之路?自由風格打造十足創意
戴著一副厚重鏡片眼鏡、身材微胖的黃洲杰,有著工程師出身普遍內向低調的個性,過去甚少在媒體版面出現的他,私底下其實是一位有著強烈和藹親切風格的企業領導人,尤其當他與人打招呼時露出的招牌靦腆笑容,更顯示這位產業大老的好個性。
黃洲杰的隨和個性,造就凌陽崇尚自由的企業文化。身為凌陽靈魂人物的黃洲杰以前就常說:「不管理,就是最好的管理。」
在崇尚自由的企業風格下,凌陽的創意成績也特別顯眼。創業不久,凌陽就盤踞台灣的消費性IC設計龍頭至今。而在創業五年後,凌陽更跨入影音多媒體領域,成為台灣第一家研發出數位相機控制晶片的廠商。
天馬行空的創新空間,也的確讓凌陽打造出許多一度風行全球的消費性電子產品。從早年的電子雞、菲比小精靈(Furby)、普奇聰明狗(Poo-Chi),到可以結合iPod,在播放MP3時會隨著音樂發光舞動的iDog、iCat、iFish等電子玩具和電子寵物。甚至日前蔚為話題,由鴻海投資兼代工的電子寵物小恐龍「Pleo」,裡頭的部份感測晶片也是由凌陽生產。
但曾經在二○○三年躋身台灣第三大IC設計公司的凌陽,近幾年開始出現成長瓶頸。二○○四年締造一八九.四億元的營收後,接下來凌陽的年營收就逐年衰退,始終衝不破二百億元大關。兩百億的成長瓶頸
相較於台灣IC設計龍頭聯發科去年達五三○億元的營收,資本額比聯發科還多五億元的凌陽,去年營收卻僅一七○.八億元,更較前一年衰退九%。
凌陽的成長瓶頸,其實是所有IC設計公司都會面臨的難關。儘管凌陽在消費性IC的技術和客戶地位穩固,但終究抵擋不住電子產品汰換快速的生命週期。因此,黃洲杰強調,對外不斷朝新領域和產品線佈局,對內尋求更尖端的技術突破,例如SoC(System On a Chip,矽統單晶片)的概念,將原本多顆晶片,整合在一顆晶片上,正是所有IC設計公司追求的方向。
蟬聯台灣IC設計龍頭多年的聯發科,即是黃洲杰口中內外兼修的成長不衰典範。聯發科發言人喻銘鐸就透露,當聯發科持續在光儲存IC領域攻佔山頭時,公司內早就開始往通訊晶片佈局。當聯發科把光碟機內的驅動馬達晶片從三顆整合成一顆,成就全球第一市佔率之前,蔡明介就已經悄悄在手機市場攻城掠地。
事實上,凌陽在新領域的佈局也很積極。從原本被視為技術層次較低的玩具禮品、語音字典等消費性產品起步,接著凌陽開始跨入多媒體領域,包括數位相機、MP3播放機、VCD、DVD播放機等晶片領域,凌陽都是該領域的世界前三大晶片供應商。
但近年在新興的電子與家電產品浪潮中,如液晶電視、數位電視機上盒、3G手機等,凌陽雖有佈局,但成績還未顯現時,後進者已經迎頭趕上。
包括聯詠、奇景,都因為搭上TFT—LCD風潮,晉升為二○○六年台灣十大IC設計公司排行榜中的第二、三名,反觀威盛、凌陽、瑞昱、矽統等老牌IC設計公司,排名卻逐年落後。雜而不專 迷失方向?
成者為王的現實環境下,凌陽在新興領域的佈局,反而被外資詬病「雜而不專」。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半導體分析師陳慧明甚至對媒體表示,凌陽在尋求分散業務,反而在確認業務重心時耗費時間和金錢,「凌陽迷失了方向。」
「產品線雖廣,但重點是有沒有做到市場前二名?」張幸宜直言。
但在黃洲杰眼裡,凌陽的方向感沒錯,出問題的是執行力。「公司內吃『大鍋飯』的心態開始出現,」黃洲杰坦言。他解釋,就是公司內開始出現做好做壞其實沒有太大差異的心態。
在黃洲杰眼裡,凌陽的速度出了問題。執行力決定速度,這時,黃洲杰要如何在「大鍋飯」心態下重拾執行力?凌陽一分為四 追求focus
看似溫和的黃洲杰,進行組織改造時,卻是魄力十足。一年多前,黃洲杰就默默在公司內演練組織切割,開始讓公司內不同的產品團隊練習獨自運作,「讓每個經營階層有這樣練習的過程,慢慢理解獨立公司的運作模式,等時機成熟,就做切割,」他說。
「讓每個經營團隊更focus(專注),不然凌陽有這麼多產品,每個經營團隊做事時,都要去談這麼多東西,不容易focus,」黃洲杰說出問題點。
通常公司大到一定程度,就會開始出現決策緩慢與不及的現象。對凌陽來說,儘管是一家兩百億不到的公司,但一位IC設計同業直言,由於黃洲杰領軍的經營團隊,過去一直以自由隨和的領導風格著稱,這讓凌陽的創新力比同業強,但也是造成凌陽組織出現執行力無法到位的主因。
儘管對凌陽的短期投資建議仍不看好,但張幸宜仍對黃洲杰能夠甩開過去包袱,重塑凌陽的決心鼓掌。她說,減資後的凌陽,在資本結構更完善的情況下,已經為接下來的組織改造、分割奠定基礎。
「IC設計產業並非沒有危機,如果你沒有機會變成一個產業前三名,那你就很危險。」黃洲杰很清楚IC設計產業的生存法則。
全球前二大EDA Tool(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軟體)廠商之一的新思科技(Synopsys)台灣分公司總經理葉瑞斌觀察,個性圓融隨和的黃洲杰,領導風格一向強調人本精神,很重視員工的自由度,「他和員工相處經常像是兄弟一樣,」經常和黃洲杰打球的葉瑞斌說。
凌陽的人本風格,或許是導致黃洲杰口中公司內部出現執行力無法到位的原因之一,但坦然面對問題,並且勇於變革,卻是過去總是迴避媒體的黃洲杰,現在最讓人印象深刻之處。質疑聲浪洶湧
畢竟從減資,到把老字號的凌陽拆成四家新公司,負面的聲浪也是隨之襲來。「管理階層開始推動複雜的業務重整,將關鍵業務移轉給子公司,」《華爾街日報》在報導凌陽一分為四時寫道,有分析師認為,「此舉將讓凌陽前景混沌不明。」
黃洲杰則是不慍不火地解釋,凌陽主體保有的家庭娛樂業務量,是佔凌陽原來營收的六成,「家庭娛樂的相關產品其實也是大有前景,不會因此萎縮。」
他還補充,凌陽切割的模式,是會擁有獨立新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權,在這樣前提下,凌陽本身擁有的資源,都會給予協助,「就是擁有大公司資源的基礎下,包含財務、IP(矽智財專利),還有晶圓製造,都能整合在一起。」
「等到有一天它們可以完全獨立,就會擁有自己的資源,甚至可以掛牌上市,」黃洲杰說,這其實也是給同仁們一個激勵,為員工創造更有前景的工作環境。
今年,是黃洲杰從交大畢業滿三十年,同時,也是他創業以來最具挑戰性的一年。
當年,黃洲杰在工研院電子所開啟他的IC設計人生,後來與杜俊元(華泰電子董事長)一起創辦矽統科技,接著矽統轉型,黃洲杰選擇離開、創業。回顧這十七年的創業歷程,「過去比較覺得有趣,現在責任非常大,」黃洲杰笑著說出他的感觸。
但真正讓黃洲杰感到欣慰的,是他創辦凌陽以來,看著一群群年輕人辛苦工作後,變得富有。
未來,黃洲杰能否讓更多年輕人像當年凌陽上市之初,在每天加班、犧牲假日後,一夕致富?答案或許比以前更難,畢竟現今產業環境所面臨的挑戰與競爭更激烈,但至少黃洲杰把機會切割多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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