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很多人認為台灣生物科技是個泡沫,你怎麼看?為什麼?
答:我不覺得是個泡沫。是我們的法規有待改善,不能每一次做臨床實驗,政府不敢核定,常常問說,你在美國有沒有拿到臨床實驗的許可?
我們比較保守,怕萬一出事情人家會攻擊他,別的國家都沒有准,為什麼在台灣把我們的人當白老鼠?如果永遠都是這種想法,那我為什麼要在台灣做,我完全在美國做就好了。這一點,政府要改,而且我曉得政府有決心要改。
不是醫院的問題,是台灣政府官員不敢負這個責任。不承擔這個風險的話,台灣永遠沒有生技產業。
問:不然我們台灣的醫院原本就幫外國藥廠在做臨床實驗了?
答:對,我們只是幫人家去做。
要扶植台灣的生醫產業的話,藥物、診斷試劑一定要在台灣發展,一定要在台灣先上市,然後才去推銷到其他國家。因為要到其他國家,財力要相當雄厚。我們的生物科技你說它是泡沫,因為台灣生技公司都很小,政府又不讓他過。有一個例子,台灣一個生技公司,他要申請一個診斷試劑,他已經申請五年了,還不給他過。生物科技發展的絆腳石──法規與資金
問:法規是一個問題。還有什麼絆腳石?
答:另外一個是資金。因為做藥,臨床前有一些藥理實驗、毒理實驗,台灣如果沒有,可以發包出去,那就是錢的問題。外國做這個毒理實驗、藥理實驗很多。
問:這個部份要花多少錢?
答:一個計劃,要六、 七億台幣下去,就是兩千萬美元,如果有一個生物科技基金,選十個計劃,政府全力補助,然後把他們帶到藥的Phase I(第一階段)。如果是診斷試劑的話,花的錢更少,大概是三分之一。
問:像台灣IC產業可以發展起來,是因為以前有工研院在推動。現在你認為台灣要發展生物科技產業,應該由誰來發動?
答:現在是中研院願意take,不是只有生醫所,新的翁啟惠院長,他本身是生物科技背景的,現在他參與很多計劃,怎麼樣幫忙台灣好的生技公司。其實台灣這兩百多家公司,他們都很可憐,都需要幫忙。全球有許多台灣生技人才
問:你提到台灣在發展生物科技上還是有很大的機會,為什麼?
答:在國外其實有很多台灣生物科技人才。現在大概四十多歲、快五十歲的,都在biotech最大幾個公司裡做到非常高的職位。像在AMGEM,美國最大的生技公司,裡面負責研發的是台灣人,很多學名藥的負責人都是台灣的,還有一些做這些毒理的實驗室也是台灣人在做老闆。
問:你曾說過政府投入不夠?
答:還是不夠,唯一有投的是開發基金,開發基金大部份投的還是電子產業,投在生物科技產業的非常少。
問:如果錢沒有投入,過了十年這些人才會怎麼樣?
答:這些人才可能就已經太老了,到了六十五歲以後精力有限嘛。
問:所以台灣生物科技要發展,只剩下十年不到的機會?
答:差不多,只剩下十年不到的機會。
問:那你覺得台灣除了提供錢以外,還可以提供什麼呢?
答:一些基礎建設弄起來,譬如說,毒理方面沒有的話,就要把它設立起來。一些專利的話,針對好的發明,要把它智慧財產權保護。我們一定要找最好的律師團,能夠把這些好的發現保護住,這非常重要。
問:需要多少錢做好這些事?
答:當初陳良博院士是希望說有一個megafund,一個十億美元的大基金,但是目前經過兩、三年的努力,是二十億的台幣,才六千萬美金,不到二十分之一。台灣為什麼有希望?
問:到底這個產業有什麼魅力,台灣可以成功的原因是什麼?
答:我覺得還是很有希望的。第一個我們的人力資源是很好的,以亞洲來講,除了日本以外,跟中國大陸、新加坡、馬來西亞相比,我們的人才還是最好的,我們的人最有資格,我們的長處是生產智慧財產,這是我們的長處。怎麼樣把這些產生出來的智慧財產變成產品,這中間是我們要努力的。
但是最重要的是前面,新加坡沒有基礎研發,只能請外國來新加坡設下游的製造,中國大陸也是一樣,設製造工廠,只是做代工,但那不是我們要的,我們在這方面也沒有利基。
問:你如何去說服企業界投資?
答:如果政府出來領頭的話,如果照原來計劃開發基金出四○%,那民間會進來。
問:如果十年內在生物科技發展上台灣缺席的話,台灣下一波經濟發展會是什麼?
答:我們缺席的話,台灣就沒有生物科技產業。現有的就是這些IC、IT產業,漸漸競爭力會愈來愈小。韓、星積極推動生技產業
問:現在那些國家很積極發展生物科技產業?
答:韓國、新加坡非常積極。韓國是一個二十億美元的基金,都是政府出,像台灣我們只有二十億台幣,但是一個力霸風暴就掏空五百億,就是十五億美元了。
新加坡政府是給很大的誘因,讓人家過去設廠,也有研發,諾華藥廠在新加坡就有一個熱帶病研究中心。
韓國不是鼓勵別人來做,是自己就砸下錢去自己做。韓國大企業都有參與,像三星在biotech都有的。他們做法是,這些大公司去開生技公司,然後政府要實驗,需要的話,就外包給這些公司。所以是財團把生技公司設立起來,然後政府去支持它繼續營運。
問:你談過研究龐貝氏症的藥,十五年來過程很辛苦。中橡也有投資,投資了多少錢?
答:其實我決定去做這個計劃,完全是個人的考量,因為我在照顧這些病人,我從一九八三年回到杜克大學開始教職以後,我就一直在看罕見疾病。罕見疾病中,龐貝氏是最嚴重的,一歲前常常會死。如果一個醫生,常常都只能跟病人父母親說,好消息是說終於有了一個診斷,壞消息是你只能跟他說只有幾個月可以活了。我想,做一個醫生這樣是不夠的。
這是罕見的疾病,當初沒有多少藥廠有興趣。我們完全是從一個醫生、一個科學家的立場,去找一個好方法。
我開始做以前,就知道龐貝氏患者缺少一種酵素,二、 三十年前也有人想說既然缺少這個酵素,就給病患那個酵素,可是都沒有成功。其實沒有成功是因為,打進去也進不到細胞裡面去,因為只在血液裡循環。因為這個病是肌肉的病,所以你打進去的酵素一定要進到肌肉的細胞。我們能夠成功,是因為我們曉得怎麼樣讓它進入到肌肉細胞,這是我們的關鍵技術。
問:你這個藥出來救了多少小孩?
答:我們上市之前是三百多個小孩,現在有好幾個國家都在用,我記得是三十、 四十幾個國家在用。
問:你有沒有因此致富?變成另外一個張忠謀?
答:沒有啦。我不是那個……,這不是我自己的公司,也沒有興趣經營公司,只是拿一些權利金。
問:你是不是內心充滿使命感才回來?五年前,李遠哲院長怎麼說服你回來?
答:對對對,那時候真的覺得台灣是有希望的。我一直認為,第一個就要把智慧財產權保護住,這是第一步,像以前很多人沒有這個觀念,也不知道怎麼弄,所以就把它發表了,一發表了你就不能申請專利,就變成公開資訊。我個人第一個發明也沒有申請專利呀,等到想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台灣需要更多研究
問:你覺得台灣醫生有沒有像你這樣,把心力放在研發新藥?
答:我想在台灣環境裡頭,要一個醫生這樣投入不容易。因為台灣醫生收入比做研究的好,大概有兩倍的距離。那,如果你做一個醫生,你只做研究不看病,那薪水落差相當大。在美國,做研究少看點病,收入是低一點,但是不會差距太大。所以他們有他們的壓力,還是要多看點病。成功大學這方面做得很好,把薪資差距拉得很近,所以我認為成功大學是最有可能醫生有時間可以做研究,台大沒有、榮總沒有,差距還是很大。
問:你覺得將來有哪些疾病是需要好好研究的?
答:我覺得所有的疾病都應該藉由基因的研究去把它做得更好。像癌症研究,是基因突變的病,是基因跟環境、飲食加起來。所有的病都跟基因有關係,像精神疾病等等,有太多要研究了。(王曉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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