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台灣中小企銀一位經理,特別帶著即將赴美留學的兒子,到台北市塔城街台企銀總行門口,旁邊寫著「行基永固」四個大字。
「你向它鞠三個躬,它養你一輩子,」這位父親對兒子說,「等你回來後,它已經不在了。」 台企銀擁有兩百多萬客戶,歷史長達九十年,幫助過電子業龍頭宏基集團等無數企業,由創業成長為企業巨人。不過,屬於公營行庫的台企銀,最快可能九月份,就會轉手給民營金控,繼世華銀行、台北銀行、彰化銀行等公營行庫之後,落入民營業者手中。
公營銀行負有社會責任,提供低利貸款給中小企業。行員提及過去行庫提供的服務,仍掩不住驕傲。
「銀行以前是特許行業,有社會責任,像我們這些老行庫,從以前下來,就是以服務大眾為目標,」彰銀工會理事長曹炳坤,談到過去公營行庫的責任,語氣中帶著些許驕傲。
受到民營業者的挑戰
然而,這個責任,在過去幾年,隨著中信銀、台新銀、台北富邦銀行等民營業者向利潤看齊的做法,已經受到嚴重挑戰。
從台新金轉任第一金的前董事長謝壽夫於二○○三年就任時,便創下先例,要求把一銀的中山分行和士林分行的服務台,從一樓搬到二樓,造成客戶不便。
一銀工會理事長葉榮貴回憶謝壽夫第一天上任時,告訴全體員工的話,「要看這個客戶有沒有貢獻度,如果只是繳稅、繳水電費,只會增加我們成本。這種過路客,讓他們去二樓,一樓要留給能讓我們賺錢的客戶。」
民營業者一切向錢看,全力衝刺信用卡、現金卡、汽車貸款等高利潤的消費金融業務,獲利快速提升。反觀公營行庫,揹著優惠低利貸款的歷史包袱,加上前幾年因政商關說造成的不良貸款及呆帳大量累積,使得過去享有市場獨大地位的三商銀(彰銀、一銀、華南銀行)和台銀、合作金庫等由政府主導的大型行庫,受到嚴重衝擊。
《天下雜誌》一千大調查顯示,去年民營金融業者幾乎大獲全勝,錢賺得比大型公營行庫多,資產的使用效率也高。
具有官股色彩的第一金與華南金,稅後淨利分別為一○三億、一○八億。反觀中信金、富邦金與台新金,盈餘各為一五四億、一五○億、一一三億。
再從衡量資產使用效率的資產報酬率(ROA)來看,三家民營金控也領先,分別是一.○八%、○.九九%、一.三一%;第一金和華南金都不到○.七%。(表二)
中小企業競爭力受影響
一九九一年是台灣銀行業重大的分水嶺。在這之前,政府掌控銀行,指派董事長和總經理,分配銀行界的龐大資源。一九九一年,政府開放新銀行執照給台新銀、富邦銀、玉山銀等十幾家民營業者,銀行市場這塊大餅,開始遭到分食,競爭激烈。
公營行庫第二次受到民營業者全面進逼,是在二○○一年,政府開放金控成立。從那時起,整合了銀行、證券與保險三個巨大資源的民營金控業者,如虎添翼,帶給公營行庫莫大壓力。
公營行庫優惠貸款,一向是中小企業非常重要的資金來源,幾十年來,中小企業從公股銀行取得低利貸款,讓它們有本錢登上國際舞台打仗。
宏基一九七六年創立時,資本額不過台幣一百萬,員工只有十一人。經過宏基團隊的努力,以及最初台灣中小企銀給予低利貸款的奧援,終於躍上全球十大電腦公司的行列。
成立超過五十年、歷經倒閉危機的台中精機,是另一個因銀行協助而重現生機的典型案例。
二○○○年前後,亞洲金融危機時,專門替鴻海打造塑膠成型機的台中精機,負債近七十億,公司幾乎倒閉,股票也下市。後來,台中地方法院通過,台中精機可以重整,以公股銀行為主的債權銀行團同意,債務打折二三%償還,讓台中精機這家老字號,得以喘一口氣,繼續揮灑。去年,營業額已經衝到四四.三億,轉虧為盈。
以後像宏基和台中精機,得到優惠貸款的中小企業可能愈來愈少,競爭力也受到影響。
銀行界人士指出,民營銀行唯利是問,政府又藉著民營化政策,強力主導民營業者合併公營行庫。首當其衝受到影響的,是撐起台灣經濟命脈的近百萬家中小企業。
台灣經濟靠中小企業,和韓國以三星電子、樂金等大集團為主的型態完全不同,經營體質相對來得脆弱。從銀行的角度,放款給中小企業的風險比較高,銀行收取的利息,也就比向大企業收取得多。
前中華信評總經理、復華銀行總經理陳松興提到中小企業面臨的問題,「中小企業不會借不到錢,只是利率要付高一點。一般銀行從中小企業賺的利差,平均在三%至四%,但是,放款給台塑這些大企業的聯貸案,根本不賺錢。」
但當台灣的金流由幾大私人金控公司掌握時,這種有整體社會意識的貸款方式可能不見。
政府推動公營銀行民營化,移轉公營行庫主導權的關鍵時間,開始於二○○一年,當時,《金控法》倉促在立法院通過。次年,富邦金合併台北銀行,國泰金也併購了世華銀行,在金融界造成震撼。
今年,財政部要出售的銀行,除了彰銀已確定將由台新金取得大股東的地位之外,還有台灣中小企銀,以及中央信託局的金融和保險部門。
至於明年,財政部長林全接受專訪時說,名單還沒定案,否認了之前部份媒體聲稱,體質健全的第一金也將出售的報導。
根據陳水扁總統的目標,十二家公營行庫到了今年底,應只剩六家,比目前少一半。
不過,公營行庫陸陸續續併入民營業者的版圖,政府將來就不能指揮他們,配合政策,把優惠貸款撥給中小企業。
政府的政策明顯偏向民營金融業者,公營行庫的壓力,有增無減。
缺武器,打仗愈來愈辛苦
一位大型公營行庫的董事長就抱怨,金管會凍結了金控執照,使得眾多公營銀行欠缺交叉銷售、發揮綜效、節省成本、連結稅制租稅優惠等這些以民營為主的金控才能享有的利基,立足點十分不公平。
「公營行庫很辛苦,像台銀、合庫的市佔率,看起來雖然很大,但是都在下降中,大約從一二%跌到九%。政府應該給公股銀行一些機會,應該給他們金控執照,讓他們有足夠武器,去和民營打仗,」他說。
市場上現有十四家金控,政府具有主導力量的,只有三家:兆豐金、第一金和華南金。其他十一家,全是民營業者掌控,而且又集中在三大家族的六大金控手中。
公營行庫績效不佳,國營事業民營化又是全球趨勢,給了政府一個聽來正當的理由,以二次金融改革為名,讓民營金控對公股銀行進行整併。
不過,《金監法》遲至二○○三年才通過,比《金控法》晚兩年,因此,曾有兩年「法律空窗期」。金控併購在缺乏有效監督之下,其中過程不透明,決策如何形成,也沒幾個人清楚,引發了把屬於全民資產的公股銀行,賤賣給大財團的批評。
去年十月二十日上午,陳水扁總統主持「總統經濟顧問小組」會議,決議事項之一是,公股銀行的數目在今年年底前,至少減半為六家。
當天中午,總統府立刻發出新聞稿,對外界說明總統裁示的內容。然而,處於暴風圈中心的公股銀行,竟然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面臨滔天大浪的劇變。
「我看到(新聞)之後,嚇了一跳,長官怎麼沒有先通知我們?時間這麼短,政策又沒有訂得很清楚,怎麼做呢?」另一位公營行庫董事長說著說著,輕聲嘆了口氣。
陳水扁總統做出宣示以後,不到一年時間,具有百年歷史的彰銀,已由台新金標下,使台新金控成為台灣資產排名第三大的金融機構(前兩名為台灣銀行和國泰金控),並取代財政部成為彰銀的最大單一股東。
綁給財團,眾怒難平
局勢變化如此快、劇烈,銀行員工面臨工作可能不保的危機,有困惑,也有怒氣。
一銀葉榮貴提到,「今年四、五月,我們一直去問財政部官員,為什麼要這麼快把我們賣掉,他們只說,『對不起,這是政府政策,我們只是執行政策而已。』我們不放棄,又到處去問,還是問不出來……。我們既無力又無奈,我們很不甘願,人死了,至少還有墓碑,可是,以後我們上班的地方不見了,全部改掛民營的招牌。」
台灣中小企銀一位北部地區的分行經理表示,「我們非常恐慌,很難接受,陳水扁就這樣想把我們賣給財團,真可惡!台企銀可是有九十年的悠久歷史,貸款給無數中小企業,像施振榮這些大老闆,以前都是我們的客戶。」
儘管生氣,這位經理接受採訪時,還是有顧忌,臨時把地點從分行換到外面的場所。
政府不顧民間質疑的聲浪,執意急急出售公股行庫,到底為什麼呢?
「其中牽涉到多重利益的交換:第一、財政赤字將近四兆,財政部必須加速出售國有資產,來補這個大洞。第二、財團要不斷壯大,拿到公股銀行是最快的方法之一。第三、總統府要掌握所有金融市場的資源,」某位金融學者分析。
政府堅決快速賣掉公營銀行的持股,普遍引起了銀行員工不滿,造成史無前例的大罷工。加上之前被合併的銀行,許多行員不是被調職,就是業績壓力加重,對於長期抱著「不喜歡改變」的公務員心態的員工,更激發危機感,深恐自己也被強迫離職。
「我們不要合併,台企銀又不是不賺錢(今年第二季,賺了八千四百多萬)。我們現在出去,找得到工作嗎?留下來,如果被炒魷魚,怎麼辦?我好幾天沒睡好覺,明明考進公家機關,怎麼落到今天這種下場?」一位在台企銀工作二十二年、四十七歲的李小姐夾在罷工人潮中,痛苦地說著。瘦白的臉上,眼淚幾乎快掉下來。
一銀工會常務理事紀勝利表達相同的擔心,「民營業者進來,一刀割下去(指裁員),很痛!我們很多人都說,為什麼我當初要考公務人員考試?我就是要做公務人員,享有國家的保障。民營一進來,這些保障還在嗎?」
對於公營行庫員工的處境,有人表達同情之意。美林證券研究部主管程淑芬指出,「我很同情他們面對的壓力,但各行各業都有壓力。」
這幾年來,政府一方面藉著第一次「金融改革」之名,動用一兆四千億的人民血汗錢,讓全體銀行打消壞帳。二次金改則正加緊進行,逐步主導由民營金控吃下公股行庫,造成社會資源分配不均,財富大量急速轉移。更讓人擔心的是,以中小企業為主的台灣獨特經濟發展模式將受到致命衝擊。
台灣正急速地向赤裸裸的資本主義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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