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在「將進酒」詩裡頭寫到: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李白說,「早晨照鏡子的時候頭髮還是黑的,怎麼到了下午已經變成白髮了?」時光就像水一樣流逝,這個不是過來人是不知道的。現在來看,我會覺得欣慰,因為人生過了大半輩子,過去很多困惑、煩惱的問題,現在慢慢水落石出,豁然開朗。
人啊,現在回頭來看,好像可以約略看出這一生的因緣。可是當一個人被丟到這個世界上來出生的時候,其實是滿慘的狀態。一部生命機器被丟到世界上來,沒有附說明書說告訴你如何使用它。買一個炒菜鍋,都有使用說明書,偏偏人是沒有的。所以不知不覺你就形成自己的運作模式,也就是個性。
今天回味這一生,我自己覺得滿好的。可是現在回顧起來,我這部機器在剛開始運作的時候,狀況並不是很理想。
我的家庭算幸福,可是幸福當中會有特別的問題。我們家經過戰亂,顛沛流離,父親有兩個太太,十二個小孩。四歲多之前我暫時被表姐和表姐夫柳伯伯收養,五歲時我身上掛了個寫著「奚淞即奚炎之子」的牌子,背後再拉著兩大件行李和兩顆台灣大西瓜,就這樣飛到香港去找我不認識的爸爸媽媽。
你怎麼叫奚淞 那不是「稀鬆」過一生?
這造成我這個小孩在開啟機器的時候有些特別的個性。惘惘然地會覺得,這個世界是不安全的,有一種憂慮,有一種早發的不安全感。
說起來,我的教育大部份是白費的。因為幼年的不安和孤僻一直存在,我變得非常不合群、孤僻。我就像課堂裡的白日夢患者,從來不愛聽老師講話,每天在書本上塗鴉。
當時中學的教務主任還說,你怎麼會叫「奚淞」呢?那不是要「稀鬆」地過一輩子,要做什麼都不知道,可不可以改一個名字啊?
中國人都講說要有良師益友,那良師已經完蛋了,因為我從來不想聽什麼人講話,沒有人可以教我。益友呢?從我整個生命回頭來看,原來早就已經有個益友悄悄地進軍到我的生命裡,而我不知道。
那是我在被柳伯伯收養的時候,他每天下班回家就在日本式的大廳堂裡擺張大桌子,攤開宣紙,開始畫國畫,寫毛筆字。
我很怕柳伯伯,可是每次他要寫書法的時候,我都會悄悄摸摸地到桌邊去看他用毛筆,畫出雲啊、煙啊和題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字。
每天晚上,我都覺得魔術時間到了,為什麼一枝筆可以這樣呢?所以我會在柳伯伯不在家的時候,用他丟掉的筆去塗鴉。其實,我也在這個時候,不知不覺地交了我生平的第一個朋友。而且也從來沒想過在未來的日子裡,它將會幫助我,甚至拯救我。
考大學那年,我從頭到尾認真地做完數學考卷上的題目,可是我的成績是:零分。那零分的數學把我推進了藝專美術科。
這下子倒也得其所哉。因為早年的藝專很放任,我還沒開始好好學畫,就已經開始當文藝青年了。在那個狀態底下,我的少年時代是乏善可陳的,藝專三年不知不覺就混掉了。我從沒有真正沉穩下來去做些什麼,只是跟著時代的風潮開始吸收了當時很多尖端的事物,打下一些閱讀及思考的基礎。
不認識白先勇 白爸的墓卻玩了很多次
孤僻的個性讓我會去做一些狂妄、突兀的事。我是在西門町逛大的,有次剛做好一個彩色噴水池,我喝了酒就跟朋友說,我去跳水池給你看。那時候是冬天,我一個斛斗翻進去,然後立刻跑出來,溼淋淋地跳上計程車,警察也抓不到。
晚上我們一群酒友走山路到三張犁墳場睡覺,那時候我還不認識白先勇,可是白先勇爸爸媽媽的墓我已經玩好多次了。那時候年輕看這些墳場,好像羅馬古城一樣,哈哈。
後來到了當兵,像我這樣一個文藝青年居然做了陸軍步兵排長,更恐怖的是那時候還要反攻大陸!突然以前習慣顛顛狂狂的文藝氣氛通通都不見了,我變成一個很孤單的排長,從前那種不安全和憂慮又回來了。就在一個人最痛苦的時間,寫作之筆變成我第二個好朋友。
我開始寫雜記,像是對在台北的好朋友們傾訴每天的種種經歷,把事情的色香味遞給另外一個人。這種不斷向人傾訴的雜記,我整整寫了一年,寫了好幾本筆記本。以至於我從軍隊裡出來以後,開始去寫小說「封神榜裡的哪吒」。
他們說那是我的成名作,但我現在已經把它稱為童年往事了。那時候,我真的就是拿了些紙片狂寫狂寫,寫到連時間都不知道。心裡蘊涵的東西,突然找到一個陳述的方式,像水一樣把我想寫的、想說的都宣洩出來,這是我這輩子從沒經過的。從此,我發現原來我會寫作。
當兵後兩年多,我進了法國巴黎美術學院,這時候我才真正交了第三個朋友,美術。
以前說是學美術,其實也就是混混而已。我在台灣做文藝青少年的時間,嚮往的世界全都在那邊,可是當我進到那個世界,突然覺得好陌生,好像走進風景明信片。
只要會混、會生活 你就是藝術家
在巴黎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我像個透明人在街上來來去去,完全跟這個世界沒有關係。在巴黎美術學院念書非常便宜,你不去上課也沒有人會管你。因為沒有法國人認為學美術是要去念書的,因為你只要會混,會生活的,你就是藝術家。
我就想,那我要學的那些最尖端的東西在哪裡呢?我的憂鬱和苦悶開始進入另一個成形的階段。我整天待在家裡苦畫,弄些中國風格的創作,偶爾我把東西拿給法國老師看,他說好棒,我也有點得意。可是有天我的好朋友說,你跑這麼遠來,搞這個做什麼?你到這裡來,你不生活,不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要幹什麼?他這一句話把我點醒了,所以我很快放下了那些閉門的實驗,進到法國的生活裡去。
我的第三個好朋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在我常去的一個地鐵站轉角,每天都有個看不見的手風琴師在那裡演奏。有天,我走過地下鐵,聽到遠遠的手風琴聲,再看到這個盲眼的人,有種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突然觸動了我,說中了我心裡的東西。我決定,這就是我的功課,我在那裡大概畫了一年。
後來父親過世了,我放棄了在巴黎的學習,趕快回來台灣。七○年代的台灣是被稱作文化沙漠的,我感覺回台灣有很多事情可做,什麼東西都是可以無中生有的。所以回來後先在《雄獅美術》,再去《漢聲》,那是我最忙碌和快樂的時間。
了悟生命 感激三個好朋友
直到母親去世,把我對存在的不安感又兜起來了。一路看她在病中掙扎,走向最後的結束,我當時簡直是慌得不成樣。母親去世了,我才想到這一切是我從小對生命疑惑的問題。
這時候有個朋友來救我,就是毛筆,那個我在童年時候不知不覺結交的朋友。
母親過世後,我跟《雄獅美術》的老朋友說,我給你畫三十三幅觀音展覽,當我用毛筆去作畫時,它帶給我心裡很大的安定。因為毛筆的敏感度非常高,當你要專心地勾描一個線條的時候,你的氣息要很均勻,手不能亂動。你拉一條線的時候,它好像一條生命的軌跡,你一動,這張畫就毀掉了。
我試了不多久,就發現它帶給我生命一種很沉穩安定的力量,後來學佛,才知道這是一種像禪定、打坐的定力。往後不管我的心怎樣亂,只要我一開始進到工作裡,一刻鐘之後,我的心馬上沉穩到那裡頭去。
當我畫完第三十三幅畫,我可以感受到接下來是我學佛的開始。因為我以前沒有老師,而是我的朋友拉著我的手去找老師。此後我自己讀經,去遊歷亞洲的各個地區。
這三個好朋友把我推進了師門,進到佛法裡戒定慧的世界。「戒」是很多不善的事情我沒有做,同時也因為專注在一個事情上,不知不覺就達到了「定」。它也慢慢地讓我看到生命中的「慧」,就是奚淞這個生命機器被糊里糊塗丟到這個世界上後,我終於知道怎麼去使用它了。以前會覺得焦慮的事,現在心理負擔愈來愈小,所以生命愈來愈輕快。因為了解所以有種釋放,對別人,對自己也會比較寬容。
回到我最初的問題,原來這個世界是令我不安焦慮的,原來這部生命機器是容易燥亂憂鬱的。這中間因為有這三個好朋友,讓我去了解自己和這個世界。所以回過頭來說,我會說很感激這一切,很感謝這三個好朋友。
我覺得要交一個知心的朋友,常常得要經過一些歷程,你慢慢地去熟悉他,朋友不是亂交的。我生涯中的這三位朋友都是潛移默化,點點滴滴來的,我始終沒有放棄過他們,沒有忘記過他們,也許將來有天我得帕金森氏症,不能寫作畫畫,可是只要我能運作的一天,我都會覺得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過去的選擇性比較少,因為生活的樸素性,你可以專精在一樣東西裡。但現在的生活多元化,我相信一定有新的面貌出現。
今天所有人都面對滾滾文化帶來的問題,以為我們可以不用痛苦。現代人愈來愈容易產生一種誤會,以為不快樂就是病,痛苦就是病。對佛陀來說,人只有三個東西,一個叫苦,一個叫樂,一個叫不苦不樂。可是我們現在以為人生應該只有快樂,以至於他不懂得如何利用痛苦、無聊變成他的財富。
接納痛苦 你會更快樂
有一天一個在事業上奮鬥大半輩子的朋友碰到事情,打電話跟我說,「痛苦啊!心在顫抖啊!」我跟他說,「恭喜你,你奮鬥大半輩子,所有的快樂是你賺來的,所有的痛苦也是你賺來的,好好地享受你的痛苦吧,然後你會知道這是很有價值的。」
事隔數年,他一直對這件事很感謝。因為他沒有把痛苦胡亂推掉,他看出自己很多的真相,因為你拚命地不要它,更沒辦法安定地去看清楚事情。而看清事情後,你會很快樂,這種快樂不是表面的喜悅,而是種對生命的了解和寬慰。我童年時候的痛苦機關打開來了,現在回頭看這大半輩子,覺得最有價值的是,其實我就是那個東西推出來的。我覺得,我走到該走的路上,每天都在進步的路上。
奚淞
隱於城市的藝術家和修行者。
他具有多重身分和才華,是作家和專業編輯人,曾以「封神榜裡的哪吒」一文驚艷文壇,更擅長書法、木刻及繪畫。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