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將主宰二十一世紀？ — 天下書介

二十一世紀：偏執的樂觀
　二十一世紀問題很複雜，但也很單純，美國會不會繼續領導世界？答案是「會」，但會遭遇摩擦與反抗。第二個問題是「資本主義的優點能不能遠勝於弊病？」答案是「應該能」，雖然也處處潛伏著反抗、逆轉與排斥。
　此世紀的開端，似乎比上世紀開端樂觀。當時英國維持國際秩序能力江河日下，資本主義的不公平引起政治社會反撲，如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這兩種危險相互助長，接著就是毀滅性衝突，兩次世界大戰及耗時四十年的冷戰。
　二十一世紀有很多正面力量，中國和印度將發展為現代化國家，全球貿易和投資的增長將更有利這些國家。
但是從二十世紀看來，也可能有轉向和倒退的力量，導致動盪不安，變化無常。
　因此「偏執的樂觀」（paranoid optimism）是一種信心，相信將來會更好，但也有可能某些因素會擾亂時局。我們必須做好準備處理風險，但不應該改變基本的樂觀。
　我很不喜歡「知識經濟」這個口號，過去一百年，人類已從勞力轉向腦力，就是知識。再者，我們至今獲致最重要的知識，就是我們的無知程度。
　二十一世紀經濟學家和決策者需要的就是謙卑，不要自認無所不知。面對複雜的社會、經濟與政治問題，應該著重於容忍、自由與實際驗證。
　這是自由主義的精神，背後就來自知識上的謙卑。與其由菁英擬定規模宏偉的藍圖，不如讓眾多人民自由表達其觀點與行動。

中國成為霸主？

　中國的分量沒有想像那麼重，不會立刻成為世界強權，也不需要害怕。
　中國在此世紀初期還不足以和二十世紀初的德國比。它比較像一九○○年代初期的日本，推動現代化運動，從歐美引進思想、技術、資本，納為己用。
　二○○○年中國在世界商品的佔有率約三．九％（不計入香港），與荷蘭相同。而荷蘭人口僅有一千六百萬，是中國人口的一．二％，它的人均國內生產毛額排名世界第一百四十一名，與斯里蘭卡相當。
支持中國的人喜歡引用已經過「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power parity, ppp）調整的國內生產毛額人均值，也就是考量到中國的物價遠比富裕世界低廉，小額金錢也能支應生活需求。
　即使如此，中國的人均所得仍遜於小小的泰國，也不及南韓的四分之一。
　就短期或中期觀點來看，中國還不夠強大到足以和大國直接衝突，仍然需要依賴外資和對外貿易，不敢輕易和西方決裂。
　但若從長期來看，正如一九三○、四○年代原本依賴西方的日本，已經對區域和平，甚至世界和平構成巨大威脅，日本國勢強大，野心也告滋長。同樣情形也可能發生在中國身上。
　在目前，中國可能傾向合作，捨棄對抗，利用時機追求經濟成長，提高人民生活。
　現在它太窮了，無力從事威脅動作，但從歷史教訓看，它挑戰美國霸權，會對世界現狀構成最大挑戰。
　過去迭受列強欺凌，國土分裂，民族主義愈加強烈，與十四個國家領土接壤，長久懷有憂患意識，經濟發達後，必不甘示弱。
　中國在今後數十年內將陷入在現代產業裡創造就業機會，以及在國有企業內破壞原有就業機會兩者之間的持續競爭。資本主義隱含的「創造性破壞之風」（creative destruction），將是中國的主要特色。
　由於權力分散給個人、企業和地方，中國共產黨的控制已經削弱。中國說不定不再由一小撮人領導，民主可能會落地生根，逐漸平衡目前掌握權力的各方利益。
　儘管中國宣稱沒有領土野心，卻對南中國海許多島嶼提出主張，深信自己應有權開發海底礦物、石油、瓦斯。
　中國就像一九二○、三○年代的日本，一旦出現能源短缺，或認為自己不能取得天然資源時，有可能成為最危險的國家。
　此外，它常跟自己人吵架，如台灣，沒有任何一個中國領導人敢在統一問題上表現出軟弱立場。
　但是只要台灣不宣布獨立，大陸似乎也願意等。兩岸一旦爆發直接衝突，只要大陸不動用核子武器，台灣軍隊擁有購自美國的先進武器系統，幾乎必可擊退來犯的中共解放軍。
　然而中國最可能的策略是搞封鎖禁運，利用武力長期恫嚇台灣，迫使台灣人求和。
　美國歷任政府都一再予人印象，他們會在台灣受侵犯時加入戰局，藉以設法遏阻中國輕舉妄動。但是美國如果出現不願意插手的跡象，中國會飽受誘惑，對台灣採取行動，將是整個二十一世紀最危險的一刻。
　戰爭經常是估算錯誤的結果，如果美中之間爆發戰爭，將是人類史上最大、最可怕的錯誤估算。

美國任重道遠

　美國在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後稱雄，它並無帝國野心，所以是個不甘不願的霸主。又因為拜科技之賜，可以運用多種方式如理念、文化讓人感覺其實力。
　美國也是第一個善意運用霸主地位的強權，如要打仗，總要找到更廣泛的利益才出師。但它也自私，例如保護獨裁者，顛覆民主政府。　然而比起世界早先的霸權，如英國、羅馬、西班牙，美國又更具普世價值，他們希望建立一個「協同合作的帝國」，使成員國均霑其利。
　太多人批評美國帝國霸權，但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浩劫，就是因為沒有人能維持均勢，也就是沒有一個一言九鼎的霸主，可以維持和平，保持信賴。
　因此我們不必深究美國帝國究竟可喜或可惡，而是要問：美國現在獨大，將如何運用其優勢？第二，美國優勢地位能夠持久嗎？
　戰後美國對抗共產主義蔓延，整體而言成績斐然。但主要缺點是只從單一稜鏡看世界，使決策者看不到真相，例如越戰失利。也因為要對抗蘇聯，培植阿富汗塔利班政權，這個政權又掩護賓拉登，到後來造成恐怖份子橫行。
　美國必須在維護同盟國關係上，不偏不倚。霸主自己要有主見。此外處理恐怖份子，是否造成國力耗損。換言之，軍事霸主是否能保持住經濟霸主，是個大問題。
　但長期威脅美國經濟霸主地位的是它教育體系的衰弱。英國在十九世紀同樣有此危機，德國教育很早就遙遙領先英國。老百姓教育程度差，會阻滯生產力，使美國企業無法透過精密技能和高效能來擊敗國外成本低廉的競爭者。
　美國名大學更可能素質下降，如史丹佛、哈佛、耶魯等，為了保障少數族裔而降低入學許可標準。失去取才的堅持，高等教育和初級教育同時滑落，再加上要在國外部署大量軍備，會使美國長期國力不振，經濟霸主衰退，自然會帶來世界霸主衰退。
　但是今天對美國仍然有利，它的經濟承重能力大，經濟管制少，貿易自由化，就有更多彈性。
　美國是熊彼得所謂創造性破壞之風實行最徹底的國家，即透過破產、關廠、失業、出售和收購，淘汰老朽、失敗者，把資源重新部署到新領域、新技術、新點子上。
　這種做法太極端會走上社會主義，但在美國卻沒有發生，反而產生極為特殊的創新和再創新，如一九九○年代的網路經濟。美國看起來貧富差距大，公司總裁收入上億，很多人流落街頭，社會應該動盪，但美國人可以容忍不平等。因為美國不斷有向上流動的機會，他們認為自己或子女有朝一日也會「有為者亦若是」，可以成為億萬富豪，創造財富。
　若是沒有美國當龍頭，世界會有更多險阻，更加失序。因此二十一世紀開始，前景就比二十世紀來得光明。在美國領導下，特別是安全事務，以及世界經濟，恐怖主義和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威脅，縱不能消除，也有處理方式。

歐洲不甘做小

　世界只有一個地方，就經濟實力而言，可以與美國匹敵，就是含納十五個國家的歐洲聯盟。長期而言，兩者勢均力敵，互有領先。
　歐盟成就不小，它推動自由貿易、消除國家疆界、訂定單一貨幣，但彼此利益常互相矛盾，只能蹣跚前進。然而它有心往前看，值得美國、日本、中國政客注意。
　例如攸關他們命運的政策，如農業政策、單一市場、歐元等很早就開始規劃，因為他們知道曠日費時，才能達成協議，因此要及早開始。
　歐盟未來前途最大變數仍在俄羅斯，它是核子大國，也有潛力成為經濟大國。
　雖然它不太可能成為正式會員，但基於文明相似，地緣相近，俄羅斯和歐洲可能基於共同利益，尋求共同行動。
　大部份國家都希望能有某種程度的政治同盟（現有歐盟在政治議題上仍然分歧），果真如此，將再度出現超強並立之勢。
　歐洲過去因為共產主義一分為二，現在共產主義已崩潰，兩半之間新成長、新貿易、新投資機會潛力極大。因此它經濟力量強大，貿易交涉力量大。
　歐盟在貿易問題上已經立場口徑一致，在全球談判上已有相當分量。但是要成為一個政治實體，具單一部隊、單一的外交政策、單一的總統（三軍統帥），在最近將來都不可能，大部份人都以國家及地區為傲，他們不願做歐洲人。
　唯一可能改變的是，爆發國際危機，對人民自由及生存構成嚴重威脅，他們才可能採取同樣政治立場，集中意志去對付危機。
　未來西歐仍將保持富裕與安定，也會因中歐和東歐民主政治和資本主義成熟而更加有活力。可別期待歐盟會在世局扮演主導角色，因為歐盟成員有太多意見，但它能存活，因為有容乃大。
　日本未來的前景究竟如何？我們必須拋棄一九八○年代常見的觀念，認為日本即將成為「第一」。這個觀念之所以必須拋棄，不是因為它本身令人無法相信，而是因為此事能否實現，主要決定因素在美國未來的走向。日本基本特性仍有利於經濟持續成長。勞動力受有良好教育，在閱讀、科學、數學成績都比美國勞動力高。高中教育可列為世界前茅，大學還稱不上世界一流，但科學科系決不差。

日本將衝擊區域安全

　就短期而言，不論用哪個標準衡量，日本經濟可謂根基堅固。
　日本重視資訊科技與生物科技，技術專業程度高，分布範圍廣。雖然未在軟體業上頭角崢嶸，但一個國家未必需要樣樣傑出才能成長。
關於經濟蕭條，日本人人似乎都曉得需要怎麼改，如整頓金融體系、解除管制，可是就不知如何下手。五年、十年過去，情況似乎更嚴重。
　既得利益抗拒改變的情形持續下去，極其可能出現極端派的政黨和政客，屆時日本式的國家主義可能躍上檯面，把人民注意力轉到其他方面。
　日本國防預算已高居世界第三大，海軍兵力大過英國。日本出現一個更具國家主義色彩的政府，更強大的海軍與空軍，在東亞地區更明顯展現軍事實力，甚至公開承認進行核子研發工作，都應該被視為二十一世紀初期數十年的可能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