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二年,他是台灣媒體口中的狼,一次又一次,「狼來了」的消息總是牽動人心。
十五年來,他是大陸決策高層不曾停止的辯論:「帝國主義的罪惡?」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希望?」
他是WTO,世界貿易組織。今年十二月十一日,中國大陸將正式成為會員。明年元旦,中華民國(台澎金馬獨立關稅領域)入會文件送進日內瓦秘書處滿三十日,我國會員身分將自動生效。
想來有點諷刺。幾百場談判,十多年長征,終點卻是個沒有儀式、不需張揚的開始。一如其掀起的無國界全球經濟戰爭般,聽不見槍聲、看不見煙硝。
對台灣而言,進入經貿聯合國WTO,成為第一百四十四個會員體,是台灣退出聯合國之後,最大的一次外交突圍。睽違國際舞台近三十年,第一次,中華民國經濟部長林信義能夠在國際組織的記者會上回答,「台灣是以關稅領域談判入會,是主權獨立的國家。」
突圍 接軌 全球化
對中國大陸而言,WTO是改革開放路線的再確認。二十年來,摸著石頭過河的經濟改革,無數次保守與開放思想的交鋒。在二○○二年領導班子交接之前入世,與國際接軌的時程表更加確定,不容回頭。「中國到了必須靠外力來打破國內利益糾結的時候,」政治大學國關中心研究員徐斯勤認為。
對兩岸而言,WTO是個有約束力、有仲裁庭的國際組織。兩岸經貿往來,多了國際規範的第三因素。
兩岸「就像原本單獨在房間裡的兩個人,忽然到一個很大的團體去,有很大的規則,搖頭、擺尾都要有規矩,否則一百四十多個人會互相衝撞!」陸委會副主委鄧振中形容。
對提倡自由貿易的WTO而言,兩岸入世更別具象徵意義。一九九九年會,西雅圖暴動延宕新回合談判,被視為全球化的反挫。今年,中國大陸、台灣,全球第七大、第十四大貿易國都進入體系,經貿聯合國的尊嚴得以確保。
對世界而言,中國大陸這個封閉經濟體的開放,意義尤其重大。「中國將遵守WTO入世承諾時間表,」大陸談判代表石廣生信誓旦旦宣示當局的決心。
中國政府承諾,入會八年內,工業產品平均關稅率將由12.58%調降至9.23%;農產品將由18.99%,分十年降至15.15%。
三年內中共將釋出由國營企業壟斷的貿易權、配銷權(物流)、售後服務市場。五年後,外銀將可在大陸各地進行人民幣業務;市場潛力雄厚的電信業,外資持股可以增加到49%,其中北京、上海、廣州的無線電信服務業者,在中國入會滿一年後,外資持股可達25%。 「光大上海地區就有2億人,美國全國才2億6000萬人,」佈局蘇州的明集團財務長游克用比較。
而全中國有13億人口,約是美國市場五倍;從生產基地考量,約是印尼的6倍。
《亞洲華爾街日報》因此形容中國是重返亞洲經濟中心的紅色旭日。美國《商業週刊》更以「亞洲的未來」為題,彷彿亞洲的未來是由中國決定的。
古老的土龍正在翻身,由震央輻射全球板塊,距離最近的台灣及亞洲國家更無法置身事外。
根據服務於美國農業部的經濟學家王之(譯音)的研究,中國及台灣入世將使全球實質GDP未來十年累計成長0.23個百分點,全球貿易累計增加2.91個百分點,約1.6兆美元。
大餅卻不是人人有獎。中國當然受惠最大,其經濟成長十年累計增加2.47個百分點,平均每年跳升0.13個百分點。
企業遊牧族遷移
獲利者是資本、技術的輸出國。未來十年,中國從將歐、美、日本及亞洲四小龍進口2640億美元的機器設備、汽車等資本財。美國、澳洲的小麥、玉米、稻米等農產品,也將長趨直入中國,十年累計將達730億美元。
同樣生產成衣、球鞋、電腦組裝等勞力密集產品的東南亞、墨西哥、南亞則受害。未來十年,這些國家實質GDP將累積衰退0.2到一個百分點。中國出口愈多勞力密集產品,其中65%就是搶走這些地區的市場。包括台商在內,逐成本而居的企業游牧族正在遷徙。原本有矽島之稱的馬來西亞檳城,一百多家台商,包括源興、光寶及其協力廠商都已離開,產業群聚變得很不完整。
攻擊型到防守型
十二年前,明集團財務長游克用是檳城廠的先鋒部隊,一駐六年,等於是當地的全盛時期。今年初到年中,因為產能過剩,檳城廠陸續裁員兩百多人,關廠謠言滿天飛,讓當地政府、媒體一陣緊張。
游克用出面澄清說:「我們不會關廠,但擴廠的可能性低,未來擴廠還是以大陸為主。」原先,佔明四成以上產能的檳城廠,現在比例已降到二成。大陸則由零一路增加到現在的三成。
不僅是台商,近幾年中國已成為許多外國企業資金流入的終點。一九九七年後,資金流入新興市場的速度趨緩,但外人直接投資中國的金額卻很穩定,去年達到又一次高峰,623.8億美元。
︽經濟學人︾智庫(EIU)預估,至二○○五年,由美國投資中國的資金累計將達700億美元,是流往東南亞的3.5倍。
「台商到大陸已經從進攻型變成防守型,」電電公會執行長羅懷家分析。包括半導體,當外商搶佔大陸市場,包括台積電、聯電也得搶進。
九一一恐怖攻擊對中國也有利。台灣卜蜂董事長游汝謙分析,九一一顛覆了「美國是絕對安全」的想像,為了分散投資風險,不民主、與歐美立場相左的大陸,反而成了投資避險天堂。
資金的黑洞效應,將造成中國與東南亞區域發展的不平衡,成為「潛在的政治問題,」香港城市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漢唯森(Kevin Hewison)警告。
今年十一月,中共國務院總理朱鎔基與東協十國領袖會晤,宣布十年後,共組有十七億人口的自由貿易區,讓東南亞也能利益均霑中國加入WTO市場開放的好處。
「未來的貿易是歐洲一大塊、美洲一大塊、亞洲一大塊,台灣加入WTO固然很好,但區域貿易可能會成長更快,台灣卻什麼都沒有加入,」外貿協會市場開發處處長劉大俊憂心。
兩岸入世後,根據國民待遇原則,台灣對大陸產品不得歧視。單向轉雙向,兩岸經貿將更緊密連結。大陸將取代美國,成為台灣第一大外銷市場。研究預估,入世後十年內,台灣實質出口累計增加647億美元,其中80%輸往大陸,其他才輸往歐美。大陸對西歐及美國累計輸出則增加超過450億美元,超過其新增出口的一半。
與其說大陸是黑洞,「不如說它是一塊蛋糕,還在膨脹,烘培過程中需要很多麵粉、糖和蛋,」台灣美僑商會理事長何順形容,只要大陸開大門,人人有機會分到一塊。
今年中,台灣蝴蝶蘭業者到上海辦展覽,帶了幾盆輸日高價位的白蘭做會場擺飾,結果,非賣品很快就被買走。
「不能輕忽大陸人的消費力,那是個深不可測的市場,」一位農業界人士說。
農委會副主委陳武雄也發現,近幾年,大陸沿海都市的高所得者,開始消費台灣茶、水果甚至養殖甲魚等高價農產品。「過去大家在意大陸低價農產品輸入,但台灣現在有高價品可以輸出。這個改變,讓加入WTO之後,農業只要轉型就不全然是負面了,」他說。
保護產業的墓誌銘?
內需產業驟然失去保護,轉型期,兩岸的苦痛卻很難避免。
在台灣,受衝擊最大的是農業。我國承諾農產品平均關稅將在入會當年,降低四分之一到15.21%,五年後,進一步調降到12.9%。因為不能歧視,包含大陸在內,各國農產品將堂而皇之進入台灣市場。過去不准進口的稻米、香菇、落花生等農產品,也將採配額輸入。
若以一九九六年為基準年,中華經濟研究院大陸經濟所所長田君美估計,加入WTO第一年,台灣農業產值將減少12%。三年後,再減少8%,有十萬人,相當於七分之一農民必須轉業。「該為農業寫墓誌銘了,」一位文字工作者感慨。入世對大陸也將造成許多負面衝擊。 在大陸,WTO將使國有企業加速倒閉,造成下崗工人加上農村失業人口增多的問題。
中共國務院預估,未來十年,將有總計960萬農業人口需要移轉到製造業和服務業。下崗造成都市失業率攀升,預計二○○二年,都市失業率將從九六年低於4%,升高到12%以上,美國《商業週刊》引述高盛投資銀行的研究。
總計,摩根史坦利分析師謝國忠估計,二○○五年中國大陸完成所有入會承諾,將額外增加二五○○萬失業人口,相當於一個台灣。
經濟結構劇烈調整,為了維持社會安定,兩岸政府都必需編列龐大預算來救助失業人口。但是,當WTO遇上不景氣,台灣前十個月出口一路負成長。年中起,大陸出口成長率也開始趨緩,「原本受害者的補貼,應該由受益的出口部門來,現在出口遲緩,政府收不到稅,短期內財政會有困難,」前財政部長,大華證券董事長邱正雄分析。農委會預估入世第一年,光休耕補助就要一百億元。另外,國庫第一年光關稅就會短少五十一億台幣的稅收。
台灣的失業率已經破五%,失業給付今年度預估要七十億,是去年的四.五倍。明年,金額還要再成長三成,「今年的失業率是不可能降下來了,明年,不再升高就很好了,」經建會副主委李高朝坦承。
中國大陸的準備更不足。除了更積極吸引外資創造就業機會,中共迄今尚無提出具體措施,來解決城市下崗工人問題。
「當北京當局承受龐大的社會壓力,一個問題是,你如何相信決策者會誠實履行入世承諾?」美國《商業週刊》問。
看得見的壁壘之外,中國大陸會不會築起更多隱形的高牆?還是為了塑造穩定的投資環境吸引外資,而確實信守入世承諾,忍受短期痛苦,以建立可信賴的紀錄?一連串提問,如今尚無答案。
最大風險是不承擔風險
「但台灣最大的風險是不去承擔這個風險,」何順認為當各路資本搶進大陸,台灣沒有例外的本錢。
《經濟學人》也以「消失的中間」描述台灣現今的尷尬地位。
過去,台灣雖不像歐美日在雁行隊伍中領隊,卻能與東南亞各國拉出距離。如今,新崛起的中國卻不甘居於隊伍末梢。大陸不但要做世界的工廠與東南亞、墨西哥競爭;沿海都市如上海,加上比例雖低,人數卻多的大學畢業生,更令台灣感受威脅。「現在看的是相對,就是不管你自己跑得多快,重點是你要跑的比別人快,」經濟部部長林信義說。
「台灣唯一的出路就是要不斷進步,永遠要走在前面,」新力唱片台灣區董事總經理崔震東也認為。五年前,全球五大唱片進駐台灣,兼併了滾石之外所有的本土唱片公司,國際級競爭卻讓台灣變成華人音樂中心,培養出更好的藝人。
在台灣,只靠自由化已不足以提升競爭力。何順認為,台灣是用已開發國家的高標準入世,容易做的事,很多都做完了,現在進入WTO,國際是期待台灣成為一個被法律統治(ruled by law)的開放經濟體。「進入WTO,困難的工作才開始,」他說。
經發會後,美僑商會對台灣總體經濟展望為「潛在樂觀」。潛在的質疑是,322條共同意見,這麼多到底有沒有辦法推行?
在美僑商會票選出的23項優先事項裡,修改行政命令、開放外國白領階級來台工作,名列第一。
「對於經發會的決議,我們是看到它真的發生了,我們才說它成功,」何順解釋。他進一步嚴苛定義,所謂「成功」是,不只要法律改變,還要看到實際的公務體系真的執行了法令。
「我們不要政府的錢,只要政府執法就好了,」崔震東也說。以唱片業為例,台灣早有智慧財產權法,但盜版率仍高達45%,被列為版權警戒區,問題就在政府不重視、不執行法律。
WTO之後,不再補貼、不再保護、不再扶持,「政府的角色大概只剩下扶弱、興利而已!」台灣區電電公會執行長羅懷家也認為。
所謂扶弱是提供失業、弱勢者再教育或失業補助。而興利則是訂定明確的遊戲規則,確實執行。
WTO後,政府、人民、企業的國際競爭才要開始。
WTO是橋,或是新戰局?
頻繁的貿易、人員往來,將加深兩岸三通的急迫性,演變成台灣、大陸間的一場棋局。
WTO只管商品、服務業、智慧財產權貿易,並未對航權、郵件服務、投資保障進行強制規範,需要仰賴雙邊談判,「到底是國與國?特殊國與國?技術問題太難談了。光台灣是不是中國一部份,就很難弄,一談三通沒有解決,問題先發生,」研究兩岸經貿、多次到國安會報告的前台綜院秘書長梁榮輝連珠砲式地講得又急又快。
根據國統綱領,直接通商、通郵、通航意味著兩岸敵對情勢結束,兩岸統一邁入下一個進程,因此被賦予極高的政治意義。
從經濟利益來看,三通對台灣比對大陸更有迫切性。但從政治象徵來看,三通對大陸比對台灣更有意義。「結果就是不動嘛!因為是○與一的問題,誰先表態,誰先倒楣,」梁榮輝解釋。
陸委會副主委鄧振中認為,WTO之後,兩岸需要時間去適應彼此,因此寧可緩,不要急急忙忙丟出立場。「謹慎處理,慢慢調整、適應,能慢一點就慢一點,」他說。對WTO而言,兩岸入世也帶入複雜難題。WTO主張會員體一律平等,爭端發生時,兩造可以要求協商,談判未果則提請大會仲裁。如今,台灣與大陸對話冰封,關係定位未明,國際仲裁會不會被中國視為干預內政?在兩岸爭端上,到底有多少實質效力?
即使純談經濟不管政治,WTO還是很難擺脫弱肉強食的國際現實。台灣是全球第十四大貿易國,入會申請卻困難重重,只因中共阻撓。一九九八年,台灣幾乎已完成所有入會談判,卻必須遵守先中國後台灣的入會默契,「就像打籃球貼身防守,只要台灣要投籃了,中國就在那裡吵,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梁榮輝觀察。
大陸不希望台灣在國際舞台發聲,台灣則希望在國際框架下,能被平等對待,「WTO的原則是不告不理,未來兩岸的狀況很難說,」鑽研WTO規定的台大法律系教授羅昌發認為。
十一月出版的英國《經濟學人》特別指出,九一一事件雖然改變了許多世事,如美國與印度、巴基斯坦關係改善,「台灣問題」卻是少數未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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