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頻，新漢江奇蹟

　四年前，一場亞洲金融風暴，迫使韓國走上鐵與血的重整之路。三星、大宇、現代這些韓國的門面企業，被迫分割、縮編的慘狀，令全球各國印象深刻。
　然而，相對於印尼、馬來西亞動亂頻仍，在風暴下展現強勁復甦力道的韓國，如今更為打造未來產業、邁步資訊社會，計劃性地鋪下雙軌。
　今年十二月，來自二十五個國家、超過四百位的選手就要齊聚漢城。有趣的是，他們比賽的場地不在真實世界，卻在線上遊戲的虛擬空間。
　這已經是第二年，韓國由政府與企業共同主辦「全球網路遊戲大賽」（World Cyber Games）。 韓國政府甚至有意，將它提升到奧運示範賽的層次。
　驚訝嗎？網路遊戲，正是韓國繼鋼鐵、汽車、半導體之後，下一個傾國家之力扶植的策略型產業。
　在台灣，網路遊戲被視為是青少年才感興趣的玩意。來到漢城，才真正感受到，它幾乎成了韓國人的全民運動。
　漢城恐怕是全世界網咖密度最高的城市。街頭三步一家、五步一店的盛況，密度更高過台北的7-Eleven。整個韓國目前的網咖數量多達三萬家。

賣汽車不如賣遊戲

　除了網咖聚集大量人潮，這裡還有全天候轉播遊戲比賽的電視頻道，專業賽手成為新興職業。要是遇到關鍵賽事播出，「街上都找不到人，」韓國廠商NEON GATE台灣分公司業務總監徐涍挺笑著形容。
　如果只把這股遊戲熱潮，當成韓國的社會現象解讀，難免引人困惑。畢竟，金融風暴效應尚未完全遠離韓國。大企業繼續瘦身裁員，重整不成也在所多有。最近，東亞建設與現代建設才陸續宣告倒閉。
　但透過蓬勃的遊戲產業，卻為韓國在深陷財務泥沼的大財團之外，找到扭轉經濟結構的契機。「現在與其汽車多賣幾輛，不如遊戲或電影多輸出幾部，」韓國最大的線上遊戲公司，NCsoft行銷經理裴錫鉉指出。
　漢城江南區的三成洞，就是以大小遊戲公司群聚聞名的地區。目前，韓國的遊戲公司已超過一千家，去年外銷產值達到一億五千萬美元。值得注意的是，韓國第一個打開外銷的市場，就是台灣。
　韓國政府因此把今年定為遊戲產業元年，預計在二○○五年，達到遊戲軟體出口值十億美元的目標。屆時，韓國不僅晉身為世界前三大遊戲王國，也將在全球軟體產業據一席之地。
　從前美、日廠商分執電腦、電視遊戲牛耳，現在韓國也想急起直追，爭食這塊大餅。遊戲產業的魅力何在？
　美國《商業週刊》一針見血地指出：「遊戲，可不只是遊戲而已（It’s more than a game）。」
　公元兩千年，遊戲取代電影，成為娛樂主流。去年美國遊戲軟體銷售額為一○五億美元，已經超過電影票房。

遊戲不只是遊戲

　靠著Play Station，日本新力在不景氣中一枝獨秀。而軟體巨人微軟，早在數年前就逐步推出遊戲軟體，去年更宣布要開發新的X Box系統，進軍遊戲機領域。
　儘管前景誘人，要切入遊戲產業卻不簡單。成功的遊戲，是科技、娛樂、藝術的完美結合，更需要深刻理解人類的心理需求。
　後起的韓國，如何在這未來產業中佔有一席之地？
　韓國政府在過程中，扮演了最大的推手。主管遊戲事業的文化觀光部，在兩年前，特別成立「國家遊戲推廣中心」（Korea Game Promotion Center），提供遊戲產業所需的一切援助。
　在漢城街頭的高聳建築TechnoMart裡，推廣中心就像個遊戲公司的研發基地。遊戲業者只需支付低廉的費用，就可以使用推廣中心提供的各種設備。
　這些製作遊戲專用、稀奇古怪的設施，除了參與電影「侏儸紀公園」製作的特效器具，還包含全韓僅有的一台三D全身掃描器，造價四十五萬美元。真人站在機器上，能捕捉到三百六十度的動作影像，好讓遊戲人物模擬身手更逼真有力。
　不僅支援技術，文化觀光部又提撥兩百億韓圜，透過推廣中心貸款給新公司。海外事業部經理姜文錫說，去年申請的公司高達兩百家，實際撥款的比率也有兩成。
　同樣以製造業為重，韓國與台灣都面臨軟體人才短缺的問題。對此，韓國政府用國防替代役的方式解決。韓國役期長達三年，遊戲劃歸軟體業，適用於申請替代役。
　其他如補助廠商海外參展、播放廣告，韓國政府輔助遊戲產業的手段可謂鉅細靡遺。
　過去，韓國的中小企業極度衰弱，只能在財團夾縫中生存。現在，遊戲卻成為韓國孕育新創企業最快的沃土。對韓國人來說，遊戲不是雕蟲小技，「而是真正能賺錢的行業，」發現夢想（DreamDiscovery）創投公司CEO周重有說。他指出，就連創投，也因受到政府鼓勵，樂於專設基金投資新創的遊戲公司。
　技術、資金、人才一波波流入，在韓國政府戮力催生下，不論舉足輕重的企業鉅子，或剛出校門的初生之犢，都視遊戲產業為兵家必爭之地。

兵家必爭之地

　三星電子今年特別成立媒體內容中心（Media Content Center），又投下二十億韓圜開發Final Step與Muhon兩項軍事遊戲。三星電子甚至預估，未來線上遊戲貢獻的營收將達到六十億韓圜，比例高居總營收的三成。
　年輕人的志願，則隨著社會風氣逐漸轉變。韓國大學的熱門科系，早從電子、電機轉向資訊科技，高學歷人力，也不再視大企業為唯一志願。遊戲公司創業成功的故事，更不斷激勵青年學子前仆後繼。
　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漢城大學電機系畢業，四年前創立NCsoft的金澤辰。NCsoft推出的收費線上遊戲「天堂」（Lineage）在韓國有一千七百萬會員。三十四歲的金澤辰更因此躍升為韓國第七大首富。
　去年，國內廠商遊戲橘子將「天堂」引進台灣，再度掀起青少年風靡的熱潮，從此打開韓國遊戲源源不絕進入台灣的通道。
　七月，台北陽光熾烈，六福皇宮裡，十八家韓國廠商正聯合尋求台灣合作夥伴，其中有十一家是線上遊戲廠商。姜文錫不諱言，韓國廠商的想法，是藉由測試台灣市場，做為進攻中國大陸的準備。
　面對韓國頻頻出擊，資策會資深產業分析師許瓊予感受很深：「他們的積極程度與戰力，都比台灣高很多。」
　而對台灣人來說，韓國遊戲的魅力又在哪裡？
　「簡單、有趣、好玩，」一位軟體工程師指出。他最近正著迷於「瘋狂坦克」，這是繼「天堂」後，台灣現在最盛行的韓國遊戲之一。從技術層次來評估，他認為，台灣並不是做不出來。
　但為什麼這些遊戲誕生在韓國，而非台灣？遊戲橘子執行長劉柏園的感觸，或許可以反映出兩國國情差異，解釋部份原因。
　在台灣，人們仍不習慣嚴肅看待遊戲，視為是值得投入的產業。劉柏園無限感慨地說，成立公司第二年，他的父親還是不斷問他：「你什麼時候要找個正當的工作？」

寬頻普及的社會

　線上遊戲在韓國能異軍突起，除了政策挹注，還要歸功於一個寬頻網路普及的社會。以「天堂」來說，動輒十餘萬人同時上線，沒有完整的高速網路建設，天堂也會變塞車地獄。
　駐韓代表李宗儒才到任四十天，已對韓國規劃長期政策的能力感到印象深刻。「豫則立，成功機會就高，」李宗儒觀察。
　完成寬頻基礎建設，即是韓國政府「豫則立」展現的極致。
　早在九三年，韓國就開放固網。九七年，外人眼中，韓國最風雨飄搖的時刻，韓國總統金大中上任後，帶領政府，統整所有零碎的計劃，喊出Cyber Korea 21的口號。
　目前，韓國全國一四四個重要據點的寬頻骨幹連線，已提前兩年完成。韓國的寬頻家庭比率高達57％，傲視全球。全韓寬頻用戶現已超過五百五十萬，韓國網路資訊協會（Internet Information Center）估計，年底將達到七百萬戶。
　寬頻徹底改變了韓國人的生活。以韓國最大的寬頻ISPthrunet來說，平均每秒傳輸速率可達一．五Mbps，約是台灣用電話線撥接上網的二七倍。連上韓國最大的寬頻入口網站Korea.com，各種三D的動畫、廣告影片，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
　在網路上看部電影，只要一美元，也成為韓國人的時髦活動。
　因為有了寬頻，娛樂、教育、各種網路服務的形式都變得豐富多元。像ItoB，是個列在Korea.com上的幼稚園。ItoB把蒙特梭利幼兒教材搬上網路，家長與小孩可透過雙向互動一起學習。ItoB有五千個收費會員，雖是十三人的小公司，卻能獲利。
　Korea.com的營運模式，因此不像一般入口網站，必須仰賴廣告，而是與合作夥伴分享營收。Korea.com的合作夥伴超過一百個，簡直就是個網路百貨公司。
　從這個角度看，推動遊戲產業，其實是寬頻政策的繼續延伸。「就像高速公路上，必須有很多車子在跑，」韓國情報通信部次長金東善譬喻。硬體完成後，韓國政府的下一步，即是大力培植內容與服務產業。
　人人愛玩遊戲，以遊戲做內容產業的推進器，其實事半功倍。「只有game能黏住人，」華彩集團總裁賴毓敏笑著說。

從寬頻到遊戲

　網咖在韓國盛行，連帶發揮推波助瀾的效果。連金東善都說。「這是很奇特的現象。」
　金融風暴下，企業裁員，韓國社會出現大量失業人潮。他們小本經營，開設消費低廉的網咖供人消磨時間，卻為遊戲產業創造出最初賴以茁壯的國內市場。
　寬頻網路與遊戲產業，兩者不斷交互作用，形成正向循環。「愈多人玩遊戲，愈在乎速度，也就愈多人使用寬頻，」網路資訊協會主席宋官浩指出。
　現在韓國人用寬頻網路購物、學習，「好像早上起床打開電視一樣，是一種生活習慣，」NEON GATE總經理曹正鉉譬喻。韓國新建社區都以寬頻為基本配備，吸引他創立NEON GATE，提供服務。
　台灣的狀況呢？
　固網開放年餘，僅宜蘭全縣已透過有線電視網路完成寬頻連線。一般家庭，還沒有燃起寬頻的迫切需求。
　「沒服務、沒內容，用戶憑什麼付錢，」寬頻科技協會理事長寇世斌說。他一語中的指出，韓國成功的關鍵，在於「政府定義好了整體產業的發展，而不只是寬頻網路的發展。」
　遊戲產業與寬頻建設，攜手勾勒出韓國塑造未來競爭力的方向。
　遊戲產業在韓國的發展正方興未艾，這股力量也直接牽動韓國在未來科技的投入。除了線上遊戲，各種在行動電話、PDA上玩的遊戲，都在產業間蓄勢待發。
　韓國政府也借力使力，利用遊戲繼續發展電子商務在寬頻網路上的應用。如文化觀光部贊助的「線上發行計劃」（On-line Publisher Project），就一石二鳥，除了幫遊戲業者解決發行的問題，也順道除去現存電子商務的阻礙。
　要避開與美、日正面交鋒，韓國選擇多人上網共玩的線上遊戲，主打熱中集體娛樂的台灣、大陸市場。如此，可與美國擅長的電腦套裝遊戲，或日系廠商專力的電視遊樂器有所區隔。
　換言之，台灣是韓國廠商的試金石，中國大陸，卻會是台灣、韓國共同爭逐的戰場。
　儘管韓國廠商有政府做強力後盾，劉柏園卻不認為台灣必居下風。少了政策面的支持，他反而相信台灣廠商只要能經營下去，個別體質都比韓國廠商健全。
　許瓊予也認為，大陸網吧不普遍，又缺少韓國的寬頻環境，韓國線上遊戲未必能在大陸掀起旋風。
　與此同時，台灣廠商也在拚命練兵，加緊推出自有產品。「台灣人是有傲骨的，」劉柏園豪氣地說，「韓國產品只是一時。」
　這或許是台灣遊戲廠商共同的心聲。對他們來說，實質的經濟援助未必必要，但正視遊戲為新興產業的態度，卻是更有力的社會支持。
　不過，產業的競爭之外，還有國力的競爭。自尊心極強的韓國人，對金融風暴下，韓國淪落到必需接受外國援助的處境，深以為恥。這也促使他們在推動改革、提升國力上特別徹底。
　金東善就指出，這一連串的政策，都是為了打破現狀，使韓國成為真正的資訊科技強國。
　星期天下午，漢城鬧區中有場遊戲比賽正在舉行。周圍真人大小的活動看板上，有個遊戲殺手正舉槍瞄準，紅心半徑內，赫然是韓國、台灣、香港、新加坡，四隻亞洲小龍。旁邊是殺手充滿挑釁意味的問句：「你準備好了嗎？（Are you ready）」迎接這場從虛擬空間延伸到真實世界的競賽，台灣的答案是什麼？

線上遊戲是什麼？

　在遊戲的虛擬空間裡，每個角色背後都是真實個體，玩家不是孤單地與電腦對戰，而是與活生生的人鬥智，甚至隨著劇情，融入成虛擬社群的一份子。
　於是，創造豐富的互動模式，讓玩家有歸屬感，對線上遊戲來說，重要性更甚於純粹的科技特效。後進者由此切入，要比直接在聲光畫面上競爭難度低，相對有利。這也是韓國選擇線上遊戲為利基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