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這樣反問好了:「你眼中的美國是什麼樣子?」首先,你或許會想到好萊塢電影,男女幾乎一見即墜情網,作風大膽行為開放。 真正的美國是這樣嗎?這還是美國電影圈眼中的美國,不一定代表真正的美國。西方人看中國、解釋中國,也同樣反映一定程度的扭曲與真實。 因此,耶魯大學漢學家史景遷在本書開宗明義就點破,西方人在處理中國現象時,無論在知識或情感上,都有著非常多樣的態度。西方人在觀測中國時,由於站的位置不同,會得出不同的結論,有些甚至互相矛盾,讓人摸不著頭緒。 東西方交會,本來是世界歷史重要的一塊領域,板塊相觸,激盪出文化的探索。史景遷在這本書中,蒐集了西元一二五三年至一九八五年的七百年間,西方外交官、傳教士、作家與冒險家對中國的「觀測」。從這些外交官報告、詩作、家書、哲學論文或小說當中,一個西方集體想像出的中國逐漸被塑造出來。 這個西方手捏的中國圖像,經常是前後矛盾的。在其中,有許多對中國充滿敬畏、熱情的文字,如到中國宣教的西班牙教士那法瑞的頌讚:「世界上最高貴的地方,宇宙的中心點,在所有陽光得以照射,萬物得以存活之處,那是最榮耀的帝國。」,當然,也不乏故意的輕蔑與不屑(英國大作家狄福在《魯賓遜漂流記》裡露骨地咒罵:「中國人不過是一堆賤骨頭,一群愚民,齷齪的奴隸。」)。從這些溢美或是貶抑的辭句中,西方讀者各取所需,滿足了自己對異國的想像。 從史料中找到自己觀點 有趣的是,這些「窺測者」是為了不同的目的在書寫中國,其中之一是對本身所處的城市進行批判,早期最為人熟知的「中國通」馬可波羅即是一例,《馬可波羅遊記》正是馬可波羅批判威尼斯兼自我推銷下的產物。馬可波羅對中國的論述,不但滿足西方世界對中國的各種想望,更為往後七百年西方人對中國的論述定調。 馬可波羅是在獄中踱步,以口述方式寫下這本遊記,記述他在中國的生活,包括北京青樓、江南航運、公共浴池、貨幣等寫照。雖然他的遊記中有許多謬誤,不斷受到後人質疑,但是卻開啟了西方人對中國的好奇之門,「可汗」宮殿之奢華,中國生活之富饒,婦女之謙卑,都成為西方刻板印象中的中國。 有趣的是,在創造中國圖像的這一群人當中,有絕大多數未涉足中國。他們是從史料中,找到自己的觀點,並將他們理解的中國,放進自己創造的體系之中。如十八世紀的思想家孟德斯鳩,他探討中國宗教的本質,並且深入研究中國的文官系統、司法制度與國家本質,他總結中國習慣接受奴役,不是公民政府,而是家族政府。他對中國帝王制度的韃伐,就是為了納入自己所提君主立憲的理論架構中。 《大汗之國》的最後一章「大師戲筆」,絕對是篇精彩的總結。史景遷以本世紀三大小說家卡夫卡、包赫斯與卡爾維諾美學成就極高的三本小說,總結西方對中國的「偷窺」。卡夫卡的《中國長城》探討權威問題,包赫斯的《歧路花園》專注根源問題,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則關心受觀察的觀察者,這三個問題在中國歷史上都極為重要。 聽故事的耳朵 另一方面,觀測中國不再是西方人的專利,中國作家也開始用英文寫作,提供中國人自己對中國的解釋,張戎的《鴻》、哈金的《等待》等書,彷彿重開了一條絲路,使對中國有興趣的西方讀者不絕於途。他們不必藉由史料去了解中國,也不用透過翻譯,成功做了第一手傳播,因為他們不但到過中國,甚至在那裡生長、生活過。 史景遷的企圖,絕不止於書寫有關中國的想像,而是要討論文化的刺激與回應。正如他最後引用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所說的:「決定故事的不是說故事的聲音,是聽故事的耳朵。」聽眾只聽他們想要聽的內容,進入他想要的想像世界。所以,不同文化的相遇,因誤解而美麗,也因誤解而醜陋。 (蕭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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