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林洋港的草根性,彭明敏一生很長時間在海外。求學時在日本,流亡時主要在美國。他曾經想把自己的回憶錄題為「彭明敏的三個世界」,後來才改為「自由的滋味」。彭明敏說他自己其實是生活在三個世界裡:血統是漢人,在日本統治下的殖民地生長,又在西方世界生活很久。而在思想上,受西方哲學影響很大,尤其肯定法國式的邏輯。
魏廷朝回憶,他第一次上彭明敏的課是在台大法學院的大禮堂,裡面擠了兩、三百人,彭明敏講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要學生獨立思考,不盲從,「要做知識的貴族。」
彭明敏與他的學生以自救宣言開始介入政治,是一個悲劇性的開端,而且這樣的起點也與林洋港與李登輝截然不同,他們都還是從低階做起,慢慢從官僚體系裡向上升。楊照分析:「彭明敏一開始參與政治,他的地位就太高了,這是他的宿命。」當年彭明敏與蔣介石決裂時,已經是國際著名的學者,國民黨刻意栽培的台灣菁英。他一旦跳到反對運動裡,與蔣直接對立,在當時台灣人裡沒有一個人有這樣輝煌的資歷。
這使他一直有很崇高的地位,但去國多年,也令他不容易掌握台灣的氣氛。郭正亮就覺得,一直到現在他還不能完全掌握台灣的獨特感受。而且似乎在群眾裡面不太自在,常常辯論會完了之後,一散場立刻就搭黑車子走了。郭正亮的觀察是:彭明敏好像也不想勉強自己進入群眾,他會覺得這是作秀。
彭明敏一直不相信群眾革命的路線,在海外這段時間,他與台獨聯盟並不契合。他還是老牌自由主義者,相信民主、和平、議會政治、非暴力的手段。彭明敏所倡導的是自決,回台灣後,比施明德還早提出「維持現狀」;在台灣時報的訪問裡也這麼說的。但是一旦擺在台灣政治現實裡,他就變成了正統台獨的象徵,台獨基本教義派的偶像。文學家李喬描繪了那種心情:「代表台灣人的夢想」。
彭明敏的理想色彩與知識貴族的形象,為了選舉,不無變異地融入民進黨的架構內,甚至逐漸被基本教義派所包圍。為了符合選舉的要求,他有時要與謝長廷一起穿上原住民的服裝,要風塵僕僕在各地拜票,要在競選人員的訓練營裡高呼「台灣萬歲」的精神口號,而這正是他所曾經最痛恨的日本軍國主義的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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