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為藩—無聲的大刀部長

外表嚴肅，做事小心，辦起教育卻火熱熱，充滿使命感不愛曝光，不善交際應酬的郭為藩，是台灣第一位對教育理論和實務都相當了解的教育部。
在國人殷切教育改革的浪潮下，一般人眼中沉默無聲的郭為藩，如何大刀闊斧推動教育改革﹖
去年二月底，教育部同仁送走了整天掛著笑臉、喜歡唱卡拉OK、與記者辯論的毛高文部長；迎接了整天嚴肅拉長著臉、不喜談話說笑的新部長─郭為藩。
在國人殷切期盼教育改革的時代浪潮下，郭為藩承接的是一份艱巨而影響深遠的工作。
近一年來，這位五十七歲的新部長，行為舉止一點也不像一般熟識的官場人物。他不喜歡交際應酬而極端重視家庭生活。身為部長，他還常幫家人買早點；如果沒有公務，他一定天天回家吃中飯，晚上則趕在七點以前回家吃晚餐、看電視新聞。當許多政治人物假日集中到高爾夫球場打交際球時，他則帶著太太、兒子與一批國中校長、老師打網球。

火熱熱的使命感

郭為藩不善官場鑽營，在高官雲集的聚會中，他常是個說話不多，有時顯得不知說什麼好的人。就讀師大社教系時，郭為藩以成績第一名有名，同時也以木訥寡言聞名。按照師大傳統，畢業生第一名理應是當然的助教人選，但當時系主任嫌他太過木訥，還一度堅持任用第二名的黃肇珩（現任監委，前中華日報社長、正中書局總經理）。若不是教育學院院長反對，恐怕郭為藩及黃肇珩的人生都將改寫。
然而從年輕時代外表就不苟言笑、生活拘謹的郭為藩，內心對教育事業卻是火熱熱、充滿使命感的。
上任以來郭為藩勤於下鄉訪問學校，當他的目光看到學生時，總會露出平日少見的熱切。他會主動走進學生群中，摸摸學生的頭，一個個問：「今年幾歲了﹖叫什麼名字﹖在學校學些什麼，快樂嗎﹖」
他不善交際，卻喜歡寫作，常在文章中表現他對教育的理想、熱情。郭為藩共有十多本著作，去年公務人員財產申報時，他還申報了一筆年二十五萬的版稅收入，在所有政務官中獨樹一幟。
上任部長後，為了讓媒體了解他的教育理念，郭為藩送給每位記者兩本著作，一本是「人文主義的教育信念」，另一本是「科技時代的人文教育」。這兩本書明白顯示大半生從事教育工作後，郭為藩的終極關懷是落實人文教育，讓每個學生都能活出生活的品質、生命的意義。
個性內向的郭為藩，常被批評是個保守、不具開創性格的人。在文建會主委任內，他被批評「沒有聲音」。去年內閣名單發布他為教育部長時，還有記者以挑釁的語氣問他，教育部那麼複雜，「叫你去，你敢去﹖」
社會輿論也擔憂，適值國內教育需要大幅改革的時期，保守的郭為藩能不能迎合時代的需求﹖
不過就專業而言，一般教育界人士提起郭為藩，莫不認為他對教育現況有全盤了解，對教育改革有整體構想，擔任教育部長應該是適才適所的安排。而這麼好的條件是郭為藩用大半生累積起來的。
在清寒家庭中長大的郭為藩，是個典型苦讀出身的人。大學聯考以第一志願考進師大社教系，直到考上五○年代一年只有六個名額的公費留學，赴法國巴黎大學取得博士，專攻心理學與特殊教育，郭為藩將生命中最菁華的年輕時期，浸淫在教育研究，累積了對教育的專業倫理與學理知識。
民國六十一年，在當時行政院長蔣經國刻意培植本省籍菁英的時代背景下，三十五歲的郭為藩沒有家世背景，僅憑一張博士文憑、多年在師大研究的資歷及文章中的理念，竟被提名為教育部常務次長，出乎所有師長、同事意料之外。同時期進入教育部的陳履安、李鍾桂，一為技職司長、一為國際文教處長，都還是郭為藩的部屬。
從擔任次長至今，郭為藩又歷任師大校長、負責教育文化事務的行政院政務委員、文建會主委等職，累積了教育行政與實務的經驗。難怪一向謙虛的郭為藩在私下也不掩自信的表示：「我是歷任部長中，第一個對教育理論和實務兩方面都有相當了解的人。」

不愛曝光默默做事

基本上郭為藩的為官之道，就與他的個性一樣，一直是個沒有聲音、小心謹慎，但認真、默默做事的人。
郭為藩的小心謹慎曾令文建會記者印象深刻。據民生報主跑文建會新聞的林英喆指出，郭為藩在主委任內（民國七十七年∼八十二年）關心三峽老街古蹟存廢，但因不是主管單位不好意思自己去看，所以他邀請主管古蹟的內政部長吳伯雄去看，他才跟著去，但也不讓文建會記者知道。另外他去國民黨中常會報告業務，記者向他要稿子，他堅持不給，強調文工會會統一發稿。
由於不愛曝光、對外發言，一直到擔任部長前，社會大眾對郭為藩並不是太熟悉。有一次郭為藩與吳任雄一起去澎湖訪問，當地記者竟不認得站在吳伯雄身邊的郭為藩。
若問這樣個性不適合官場的人，為何能一直被提拔﹖除了他小心謹慎，很少得罪人、在官場中樹敵外，關鍵應在郭為藩還算是個會做事，也留下成績的人。
在文建會他默默推動立法完成「文化藝術獎助條例」，減免藝文團體五％的營業稅。又如在教育部常務次長任內（民國六十一∼六十六年），他發揮他在盲、聾、智障等特殊教育學理基礎，向行政院申請一千三百五十萬經費，推動國內首度「特殊兒童普查」，並在師大成立特殊教育中心。這是國內行政體系重視特殊教育的濫觴。

抓到機會就趕快做

學教育出身、默默做事的郭為藩，去年上任教育部長後，則展現專業強勢領導的作風。
事實上就個性而言，郭為藩仍不喜歡部長這個備受外界關注的職位。在接受天下訪問時，他表示上任部長後壓力最沈重、感覺最棘手的不是純粹教育的業務，而是立法委員的大小質詢與要求，及每天十多位守在教育部的記者，「他們一有問題就要找部長，避也避不掉。」
而過去一年，教育部門口常聚集抗議、拉布條的人群，不管是私立大學學生抗議高學費，到教育部丟雞蛋、噴油漆；或為了取締高爾夫球場引發集高球理事長、台視董事長、政商關係於一身的陳重光親自帶領上萬人走上街頭……，都讓郭為藩度過從政以來最難熬的一年。
不過，過去一年雖然曾因三次爭議性問題表示願意下台，郭為藩內心對教育部長這個職位卻還是相當珍惜的：「我是學教育的，能夠有這個舞台表現，很幸運，部長是個名器，要好好善用。」
為了善用名器，郭為藩將長期累積對教育如何發展的主見盡量落實：「平常思考的，被我抓到機會，就趕快做了，」他說。最明顯的一次是上任兩個月後，帶點獨斷的將爭議三年多未決的國小、國中、高中課程標準修正定案。
在這次課程修正中，郭為藩提出對二十一世紀人才所需特質的想法是「本土化、國際化、資訊科技化、人文素養」，一般被認為是相當前瞻的看法。
負責課程修正委員會的中教司長吳清基指出，修正案中國小三年級以上每週一節鄉土教學時間；國一學生必修「認識台灣」；國中生必修電腦；高中加開英文外的第二外國語……，都是郭為藩根據本土、國際、科技等時代趨勢提出來的，並帶點強勢的「說服」修正委員同意的。
另一項郭為藩較滿意的施政，是上任不到兩個月就積極推動的延長國中技藝教育。他的設計是讓不想升學的國三學生，到附近高職（或由國中自辦）接受技藝教育兩年，延後一年畢業，以學得一技之長，不僅可減少社會挫學青少年問題，也可幫助這些學生就業。目前這種技藝班全省共有八百班。
在去年年終記者會上，郭為藩曾表示如果能幫助佔國中生總數一五％、所謂後段班學生，走出考試失敗者陰影，重新肯定人生意義，將是他最安慰的事。
事實上從小學到高等教育的走向，郭為藩都已有一套想法。例如近年來國內高等教育擴充快速，十年來大學生增加一倍、碩士班增加兩倍、博士生增加六倍，社會紛紛對高等教育品質質疑聲中，郭為藩上任即決定暫緩高等教育的成長。
但一向被社會忽略、卻相當重要的技職教育，郭為藩則相當重視。他暫緩新增一般大學院校，但鼓勵新設技職學院，吸收具工作經驗的高職、專科學生就讀。
除了在各層級教育發展上有明顯目標，這一年內郭為藩也相當重視鼓勵老師士氣。去年他一口氣舉辦全國國小、國中、高中職校長聯合會議，李登輝總統、連戰行政院長並應邀出席了兩場，其目的就是要向教育界展現政府首長對教育的重視。
在這個師道逐漸沒落的社會裡，郭為藩仍保有他成長年代中尊師重道的精神。據擔任他七、八年的專任司機指出，逢年過節郭為藩從不拜訪長官，而是固定去看幾位師大師長，包括前師大校長劉真。
上任部長後，郭為藩一有空就訪問學校，目前已達七十餘所，目的不只在了解教育第一線狀況，更重要在鼓勵老師士氣。有些偏遠地區學校，例如金門國中四十多年來沒有長官蒞臨過，校長竟眼眶紅紅的感謝部長的關心。
在一次拜訪學校行程後，郭為藩曾向記者表示：「我看學校是很重視細節的，握握手、說幾句話，小動作，意義卻很大。」

在官場中掙扎

由於對業務熟悉、主觀強烈，郭為藩領導教育部的風格一般被部屬認為是事必躬親型。而事必躬親也正好反映郭為藩一向小心謹慎的態度。他曾經向一位次長表示：「怎麼送來的公文比較少，」這下之意是他想看公文。從此這位次長就許多公文不自己決行，而送進部長室。
一位部內基層職員則觀察，郭為藩來了以後，「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公文都送進了部長室。」甚至以前新聞室直接處理、報社記者向部長要輓聯的訃文上，現在也出現了部長的親自簽名。
近一年來郭為藩在不習慣的官場中掙扎，同時也善用機會實現他的教育抱負。
郭為藩坦白的說，他的終極關懷是人文主義，而人文主義的最高境界是追求生命價值的實現，因此他會努力做好部長的角色。但他不強求，如果客觀情勢不容許他實踐理想，他其實也很想退下來，「回到學術界和重拾家庭生活，是我心之所願。」
在部長辦公室內，書架上一排十餘本他自己的著作。郭為藩翻出其中一本大學教材用書「自我心理學」，說他下台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修定這本書。
出身教育界、曾與郭為藩一起在教育部任次長的現任監委梁尚勇指出，為官二十年卻一直沒有調整學者心態，是郭為藩的最大矛盾，卻也是他的最大優點，讓他能像學者般時時吸收新觀念，為未來教育提出前瞻規劃。
在台灣教育迫切需要改革，以迎接未來世界競爭變局的前提下，不喜、也不會作秀的教育部長，自有他的獨特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