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求走出技術自主孤獨路 — 半導體業：旺宏電子

拋開長篇大論，旺宏電子總經理吳敏求談「知識經濟」的方式很獨特。他以旺宏如何追求技術自主，苦撐十年，終於翻身的例子，呈現知識經濟的價值。
　這份自豪來自旺宏近來亮麗的經營成績單。過去幾個月，儘管半導體產業陰霾重重，主力產品是消費性電子需要的快閃記憶體（flash）、罩幕式記憶體（mask RAM）的旺宏電子卻創下高成長，高獲利的佳績，預估今年營業額將從去年的一六六億，增為三二一億。甚至，就當產業界面對渾沌的前景，口氣漸趨保守之際，吳敏求仍然鐵口直斷，旺宏還要持續高成長。
　「只要旺宏提供無法取代的價值，我們就永遠是客戶重要的夥伴，」圓敦敦的臉，不笑時顯得很嚴肅的吳敏求說。
　這並不是吳敏求第一次帶給社會驚奇。早在十一年前，他從美國回台，一舉遷回二十八個家庭，並在新竹科學園區創辦標榜技術自主的旺宏電子，就在科技界喧騰一時。
　當初的八億資本額，如今變出近三百億的營業額，公司也從第一座晶圓廠必須東挪西借才能完成的寒傖，壯大成為第三廠即將完工，第四廠正在規劃的規模。

堅持走自己的路

　這些轉變，主要來自旺宏從一開始就堅持走自己的路，儘管過去幾年，半導體業界一片發展晶圓代工，或生產動態隨機存儲記憶體（DRAM）的熱潮，旺宏卻開發未來性高的潛力產品，累積內部的知識經濟能力，提供附加價值，形成客戶無可取代的技術夥伴關係。目前，旺宏已成為日本遊戲機大廠任天堂的主要晶片供應商。
　為了讓自己能夠從工程師轉變成專業經理人，成大電機系畢業，在美國讀書、工作十六年的吳敏求，創業路上表現出高度的「彈性」。旺宏成立的頭四年，他從延攬人才、規劃工廠、產品研發到公司上市，每年給自己一個不同的目標，並且針對目標全力以赴。
　吳敏求的「角色」雖然年年變，旺宏堅持自主研發和發展未來潛力產品的路線卻不變。旺宏成立十一年，前十年都走得很辛苦，幾乎每兩、三個月，吳敏求就要和員工談一談，解釋公司為什麼不做代工，而要做SOC（系統單晶片）？直到今年，資訊家電熱潮興起，旺宏產品前景看好，終於獲得遲來的注目和掌聲。

得來並沒有僥倖

　對於目前的成績，吳敏求認為得來並沒有僥倖。「所有努力都是在五年、十年前就投下去了，」他說。而且，他指出，有了以扎實技術為根底的核心競爭力，旺宏還需要靈活應變的能力。更重要的，無論外在環境怎麼變，技術趨勢如何走，旺宏生存的關鍵，其實還是客戶需不需要旺宏這個老問題。
　「我常常問自己，為什麼別人要跟我合作？旺宏的競爭力在哪裡？」在《天下雜誌》訪問中，吳敏求反覆表示。
　這也許就是吳敏求最有趣、甚至能在知識經濟亂流中突圍的競爭力所在。
　面對下一個世紀的產業趨勢，他認為產品會愈來愈複雜，愈來愈需要整合。企業能否到世界各地去取得資源，利用每個地方的長處，將是成功的關鍵，也是台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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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你認為未來十年台灣產業要怎麼走？
　答：我的看法可能比較偏激。最近大家都在講「知識經濟」要怎麼走，肯定知識經濟的重要。但是我認為，在台灣，可能沒有人知道什麼叫做「知識經濟」。
　為什麼？如果今天我們把代工這樣的產業當成有前瞻性，具有長期競爭力，代表知識經濟的話，我們的政府如果是這樣想，我們的學者如果是這樣想，甚至業者是這樣想的話，那我看不出台灣的前途。為什麼？因為從生產代工這樣的角度，我不相信中國大陸做不過台灣。我也不相信東南亞無法競爭，因為它的進入障礙比較小。
　美國現在不太做生產，這似乎是我們把生產移出去的好理由。但是我們有沒有看到，以矽谷為例，它每天在做創新，而且是以產品的形式出現。如果產品的複雜度達到一般人無法做的程度時，你就要自己做，如果別人能做，就移出去做。很不幸的，台灣在這樣的趨勢下，我們一直走不出第一步，無法當老大。
　因為知識經濟趨勢下，產品會愈來愈複雜，複雜到傳統垂直整合等模式都解決不了。
　知識經濟是要靠累積的，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我們訓練一個很好的製造工程師，大約兩年時間；但是要訓練出一個很好的產品設計工程師，如果沒有十年的時間，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政府不能理解這個觀點，還在高度促銷代工的產業，造成的結果會是什麼，是價值觀完全改變了嘛！知識經濟做研發的努力絕對大於生產，如果政府不促銷這一點，結果大家認為只要能很快獲利，就是好的公司，因此也反挫（demotivate）做產品的公司。
　當然。旺宏前十年很辛苦，因為我們相信我們走的是對的，但是初期時，我們缺錢，缺知名度的情況下，要走出自己的路子，是很困難的事情。
　問：什麼力量支持你這麼做？
　答：我們要相信自己的願景，相信自己的經營模式是會發展出來。旺宏現有的兩個廠只是證明我們的方法是可行的，還有很長的遠景。

我們要相信自己的願景

　我面臨很多員工的挑戰，幾乎每兩三個月就要與員工談一談，他們會問，別人做DRAM，我們為什麼不做？別人做代工，我們為什麼不做？別人做SRAM，我們為什麼不做？
　我們要說明，為什麼要選擇SOC，為什麼要選擇mask RAM，道理很簡單。因為科技進步能把更多半導體放進產品時，無形中，產品就開始微小化，整個消費性產品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我們假設這個趨勢是事實的話，我們就很清楚知道下個階段需要什麼，我們需要放什麼東西進去，讓我們的價值增加。因此我們做flash，我們做mask RAM，它的價值就出來了。當後PC時代來臨，大家說旺宏好像走對了路。其實所有努力都是五年、十年前就投下去了。
　問：那下一個十年呢？
　答：下一個十年，基本的趨勢是不變的，只是途徑和做法會有改變，怎麼變，我們已經開始做適當的改變。
　產業形式也許大勢底定，但是大家忽略掉一點，就是客戶在想什麼？你如何變成它最先進系統發展的夥伴，而不是它為了降低成本要擺脫掉的對象。如果今天做晶片組合的企業只是做一些成熟市場的產品，那我認為機會不大，因為你永遠是在後面，是一個低利潤的做法。你如何找出客戶，客戶為什麼要跟你談，我花了十年，我不相信別人可以用比我更短的時間辦得到。除非你能證明你能提供明天、後天的技術給他。我們提供技術，最重要的就是能超越客戶現有的供應商的能力。
　問：企業要這麼做，有哪些是必須克服的外在障礙？

生存與成長同樣重要

　答：我們要做的是建立願景，這當然與技術開發有關，但同時我們要確定我們也能生存。這與美國的公司不大一樣。美國矽谷完全在鼓勵創新，我在創業時，必須把創新和生存放在一起。因為既然要花那麼大的力氣，我就希望把事業做成功，所以生存就與成長同樣重要。所以我必須把產品技術開發的綜效連結到長遠的目標上。
　在創造新產品上面，我不認為旺宏有能力比競爭者快多少，但是我們的競爭態勢會比人家快的原因是，我們與客戶的關係。這個才是重點。所以今天旺宏與人家競爭的，已經不在於我比人家更快，而是能比別人更早找出對的產品。我們與HP或任天堂做的產品，那是兩、三年前就在一起合作開發的，現在他要了，如果競爭者現在跳進來做，他沒有夥伴關係，還有他的時間已經落後了。
　問：在台灣，產業發展模式有機會多元化嗎？

多元化的關鍵是附加價值

　答：多元化是會存在的。但是多元化的關鍵在於，你的附加價值有多長的生命期而已。你能提供客戶的價值愈少，你能存在的時間愈短，但不是說你不能存在。在一定時間內，各種類型的模式都會存在的。拿美國看，即使是代工，它的經營形態可能與十年前也是不一樣的。在經營企業上，要一再強調的是，我今天經營的是個十年的企業，還是個五十年的企業。全世界能活五十年、一百年的企業是靠什麼？一般來講，它一定是有個產品技術做靠山，第二個，它是不是能隨時代改變而調整步伐，否則一樣被淘汰掉。
　好企業一定有自己的產品技術，也就是所謂的核心競爭力，還有能隨時代調整自己，在最早別人還沒有開始改變時，就開始改變。
　問：科際整合讓很多原本逕渭分明的領域開始互動，你對這樣的衝擊有什麼看法？
　答：這不是衝擊，是你要如何去面對。所以旺宏一直說我們是ISP公司。所謂的ISP就是Integrated Solution Provider（整體解決方案提供者），我強調solution。這還是要回歸到系統整合，你需要為客戶提供系統整合的支援。你要做出一個好的晶片，客戶的貢獻是同樣重要的。我們要能接受，了解他的系統的需求，而且能執行他的系統的需求。
　問：那麼以後還會有「純」積體電路公司嗎？
　答：還會啊！但是未來，垂直分工的部份會降低，虛擬整合的部份會增加。以前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的過程中你不要管我的。從未來看，這種模式是不可能的。雙方合作過程中，界限會比較模糊，因為兩邊鏈結的愈好，會做的愈快。
　問：所以未來的重要挑戰是如何應用資源？
　答：是的。未來旺宏的做法是到世界各地去取得資源，形成整合。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把每個地區的長處鏈結在一起。未來，有創新能力的積體電路公司會愈來愈有價值。
（李明軒、盧智芳採訪，李明軒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