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當蕭內閣更換了民間聲望一路領先的前教育部長吳京,輿論譁然,民情激憤,立委質詢蕭內閣,要求「說出撤換的道理」,激動的家長到總統府前、教育部抗議。教育改革的壯志未酬,當事人吳京更在交接典禮上,激動地落淚。
新就任的教育部長林清江,面對的不只是社會上同情吳京的反彈情緒而已,更重要的是,「很短時間內,他要證明自己既是教改健將,而且又和吳京不一樣,」四一○教改聯盟的副召集人、輔大教授王震武說。
教育改革已取代經濟發展,成為台灣人最關切的議題之一。
教育改革是台灣社會的當務之急。當清大的碩士會因感情而殘忍殺人,社會上質疑,台灣的教育體系是不是培養出一群只會念書的「菁英怪物」時,林清江背負著兩千一百萬台灣人迫切的期望。
同時,在國家競爭力方面,教育對國家發展越來越重要。為了維持國家競爭力,美國總統柯林頓在國情咨文中就宣示,要將美國的義務教育從十二年,延長到十四年,而且每一間教室,都要上網。
另方面,在台灣的社會文化層次,教育改革的意義還更超越「全球化」的挑戰,而特別強調如何培養出優秀且快樂的公民,以逐漸消弭社會的病態。
根據天下雜誌一九九八年的國情調查,超過八成的台灣人認為,台灣最嚴重的四大社會問題是:公德心差、治安敗壞、黑金政治和環境髒亂。而這四項問題,都可歸咎於教育失敗。
三條教育國道
備受壓力的林清江宣稱,他要建立一個終身學習的社會,來解決這些社會問題。他心目中台灣二十一世紀的教育遠景是:「人人隨時可以教育、工作、再教育、再工作,學習將變得整體而全面性,普通、技職、回流三條教育管道,可以『一票到底』,經常互通交流。」
他更強調,「我是教育改革的經營者。」「教改列車不會停。」
事實上,如果民間企業的「經營者」,就是公部門的「行政高手」,林清江的確是個有效率、在教育行政界三十年來一直政通人和的「經營者」。
「經營者」林清江在不友善的民意氣氛下就職,努力要回應社會要求「教育改革」的呼聲。但是他又要「經營」政務官的聲望,為了證明他不是跟著吳京的鬆綁政策亦步亦趨,他特別強調做的是「制度調整」與實踐。
到底林清江的「調整」和吳京的「鬆綁」有何不同?他就職不過短短二個月,也許還看不出來,但他刻意強調他的獨特性。「有人說教改列車會急轉彎,其實方向不會變,只是教改列車換一個人駕駛而已,」他操著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強調,已聽不出他雲林台西出身的「海口人」口音。
新官上任
三月初,林清江立刻宣布,「森林小學等四所體制外學校,教育部要協助合法化。」接著有更多教育體制自由化的新政策出現,例如,編纂「終身教育白皮書」,建立十四項終身學習社會的具體途徑,開放設立社區學院,授權各校自行辦理大學學籍和教師資格認證等十五項業務等。接連不斷的新政策,回應社會教改需求。
他要向社會大眾證明:他和吳京一樣明快、有魄力,所以他上台,不是所謂「保守師範體系的反撲」。
但是,在影響層面更大、更受爭議的「國中常態分班」、「高中、高職免試入學」、「大陸七十三所大學學歷認證」、「修改教育部組織法」等吳京的重大政策,卻出現了政策急轉彎。
除了「高中免試入學」被林清江調整為「高中多元入學方案」(仍維持以聯考為主要入學管道)之外,大陸學歷認證,也大幅緊縮採認範圍;其餘「常態分班」等政策,林清江都還在研究,未明確指示。
而攸關台灣未來發展、被列為教改最重要的一步--國民教育小班小校,林清江說,目前「小班小校十年計劃」有變,他還沒有做最後定奪。
一位教育部官員指出,針對小班小校,教育部和教改會的目標相比,原本就有每班多出五名學生的落差。
由中研院院長李遠哲擔任召集人的教改會,要求教育部到民國九十六年時,要達到國小和國中每班都只有三十人;但教育部因為經費、師資等問題,承諾同一期限,也就是十年內,只做到國小、國中都是三十五人。
小班小校
小班小校進度緩慢,備受民間教改團體抨擊。因此,林清江私下透露,可能在每班三十五人的目標不變前提下,十年計劃變成六年計劃。
善體民意的林清江,做事謀定而後動,針對工程浩大的小班小校政策,他曾徵詢過各縣市教育主管的意見。原先他曾想先把國小一年級減到每班三十人,其餘各年級暫維持四十人。
「我就認為,寧可讓所有年級每班從四十人、三十九人這樣逐年遞減,才比較沒有後遺症,因為國教體系一定要公平,不然教師權益不平,會出問題,」桃園縣教育局長王世英反映基層心聲。
相較於吳京,林清江選擇了一個政治阻力和既得利益團體(如補習班業者)的反彈都小得多的改革方向。
吳京企圖衝撞國內實行四十年的聯考制度,卻立刻面臨來自既有建制的反彈。吳京所提「國中常態分班」、「廢除高中聯考」,無不是針對「升學主義」做本質的改革。
迂迴轉進
而林清江則選擇迂迴轉進的策略。他以「建立學習社會」為響亮口號,先從大學、研究所的回流教育下手,避開台灣教育體系中,積弊最深的中學六年階段的體制改革。
例如,他一上任就鼓吹成立社區學院,讓每個人有機會到類似大學的環境上學,而且學分可以和大學互通。此外,研究所的在職碩士生,他計劃從現有的十分之一比例,逐年提高到三分之一,使大學以上的入學管道大開,社會皆大歡喜。
他說,過去強迫所有人用一種方式進入所有的高等教育,是錯誤的。「我要改變社會觀念,鼓勵更多人先就業再念研究所,因為教育制度調整後,會更有前途,」林清江強調。
林清江「終身學習的社會」的美麗願景,令人興奮期待,但對聯考壓力危害最烈的國中階段的學子,卻緩不濟急。現階段要快速、徹底地解決升學主義之害,非用吳京之策不可。「常態分班」、「免試升學」兩大政策就被林清江淡化處理。
他說:「我要先算算,各縣市的高中職總容納量,是不是能完全容納所有的國中應屆畢業生。」言之成理,但吳京企圖拯救青少年於聯考水火之中的壯志,就拖延了,而功虧一簣。
燙手山芋
「國中常態分班」政策,在去年經吳京強制實施一年,引起很多家長、學校老師反彈,私下陽奉陰違。林清江迄今還不願碰這個燙手山芋。
「國教問題最重要,但是教育部現在好像只忙著高等教育、社會教育的鬆綁,」一位資深的教育行政主管有感而發。
事實上,國教的資源的確貧乏。以人口、財力都排第二的桃園縣為例,去年教育預算一百五十億台幣,光是人事費用就花了一百二十億。剩下三十億,要大幅改善二百多家國中、國小的教學、硬體建設、充實圖書、教師進修,實在不夠。
面對基層紛紛反映,林清江的政策更慎重,因為「不願讓政策的副作用危害台灣,」以教育社會學家自居的林清江強調,他的謹慎不是保守。
例如免試升高中,表面上好像皆大歡喜,但大家擠向菁英高中,拒絕依學區分發就讀,「又如何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林清江說。
「經營者」林清江所面對的最大挑戰是,如何以政務官的大格局思考:重新分配有限的教育資源。
資源重分配,第一優先就是回應輿論批評,調整昔日過度重視菁英教育的政策走向,投入更多資源在國小、國中、技職、偏遠地區,乃至成人的回流教育等各個層面的社會教育上。
調整菁英教育走向
例如,小班小校的教改時程已經排定,時間急迫,「國教的錢一點也不能打折扣,」林清江強調。
但他又首當其衝,面對國家財政轉劣,教育資源日漸減少,要錢單位卻日增的多重困境。
林清江比他的下屬更深切了解未來的困境。例如,斥資七十三億元的高雄科工館,為世界第二大、亞洲最大科技博物館,原是台灣的另一地標。如今首當其衝,預算被砍,而科工館維修、發展的經費,將無以為繼。
雪上加霜的是,科工館被蕭萬長、吳京接連宣布:這麼好的品質,代表台灣驕傲,應該優待學生免費進場。於是科工館現在每星期有兩天優待學生免費入場。
但為了預算捉襟見肘,林清江反向指示,「免費進場日不宜太多,因為參觀者反而沒有價值感,最好科工館能盈虧自負。」只見科工館館長王清波沈默不語,雖然林清江隨後答應為他們爭取修改主計法和預算法,增加科工館創造盈餘的誘因。
高等教育預算削減,連他在教育部次長兼籌備處主任時所設立,引為最得意的中正大學也不例外,這又引起國立大學的反彈。
一向是天之驕子的中正大學,創校前五年,累計花費一百億台幣,只有一千多名學生(現有四千多學生,但距離教育部要求的兩萬人的容納量,仍有距離)。由於一開始就以碩士班為招生主力,有些系所,根本是五位專任教授教配十位研究生,師生比是一比二,直追美國長春藤名校的優渥條件。
中正大學當初豪華奢侈的手筆,迄今令社會人士覺得不平。在毛高文當教育部長時期,當不少國小的廁所不足,女學生憋尿憋出毛病時,中正大學卻有李祖原等名師,建造出如此堂皇的學術宮殿。「教育資源分配大有問題!」一位社會人士批評。
而大學和當地社區,兩極化的社經地位落差,也遭人詬病。
所有來過中正的台北或外國學人,也盛讚這所大學優美開闊。「非常像美國的大型州立大學,但是四周很荒涼,離最近的統一超商開車也要五分鐘,」一位中正大學教授遺憾地說。
然而,中正大學創校財力雄厚的優勢,隨著林清江校長轉任考試委員,就今非昔比。許多林清江時代的大企圖心的發展計劃都被迫改弦易轍。
例如,六大跨系所的研究中心,原是仿照美國的科際整合研究計劃,尤其在中研院院士曾志朗的雄心壯志擘劃下,成立的「認知科學研究中心」以國際為標竿,在國際間小有名氣。如今這中心處境尷尬,如果不能自籌經費,將被迫關閉。
然而僧多粥少,國民教育需求確實迫切。當過小學老師的桃園縣教育局長王世英指出,台灣省因為城鄉差距的因素,國小已經有近四成,國中也有一三%的學校,早就是三十五人以下的「小班小校」(因為山地鄉小學多)。但是小班並不保證品質。太多原住民鄉的小校,永遠是代課老師、代理主管,他指出。
師資和課程的改革,也是林清江在做資源重分配時的另一個挑戰。
過去教育部長久忽視的師資和課程問題,教改會卻認為是最為關鍵的兩大改革方向。
「意識型態製造廠」
「現有的教育體制的影響是,學校無形中成為『意識形態的製造廠』,老師則成為『社會化的代理人』,」教了七年書的國中教師何月照,在出國進修後,重回教育崗位後,恍然領悟:她過去從好學生變成好老師,從「被馴化」到「馴化學生」,只是一再複製現有不合理的教育體制。
課程鬆綁、自由化,是教改會的另一個重要結論。特別是教科書的多元化,問題最多。例如,涉及政治意識型態的歷史教科書,就是最棘手的。
課程其實影響深遠,而且課程的改革也不僅是教科書改革而已。「好的學習環境,和教學效果息息相關,這就是我們常聽到的『潛在課程』,教科書看不到的,」在桃園縣的示範開放教育--楊明國小,校長胡火燈對訪客展示優美的校園時,不忘強調學習環境的美化和校園文化的建立。
教育「經營者」
而林清江在教育改革的千頭萬緒之中,師資和課程尚未有明顯動作。
相對於吳京的義無反顧、徹底「鬆綁」的策略,嫻熟於政壇浮沈的林清江其實不願意重蹈吳京的覆轍。他只強調,有兩大教育改革的策略,「制度面暢通管道,行政面開創活力。」
這和他以「經營者」自居,而且處事風格圓融、擅社交、不走極端的個性有關。四一○教改聯盟副召集人王震武觀察,「這也反映他後天的師範體系出身,重倫理、少批判性思考、不敢徹底解構現有體制的影響。」
林清江的「制度調整」,其實不脫教改會所闡明的「鬆綁」範圍。與吳京相同,他也強調:很快就會把三條「教育國道」--普通教育、技職教育、回流教育,完全打通。「讓它們中間有無數暢通的交流道,這種制度的調整是不須花錢的,」他說。
事實上,喜談教改策略的林清江,的確是個行政高手。這種行政長才,可能正是當社會眾說紛紜時,最需要的調和鼎鼐型的領導者。
例如,教改會的共識,就亟需教育部長來落實。就這點,雖然大方向一致,但行政院和教育部執行的優先秩序,一直和教改會的期望有落差。
按理說,凝聚全民共識的行政院教改會,兩年的努力所完成的諮議報告書,應該是教改的最高指導原則。但是實際上,「行政部門沒有嚴肅地看待,也沒有徹底地執行,」二月二十日,前教改會召集人李遠哲,在與紐西蘭前總理龍基談起台灣的教育問題時,對此仍耿耿於懷。
溝通的智慧
相對於也是師範體系出身的前部長郭為藩,以及專業臨床心理學家、前台北市教育局長吳英璋,林清江天賦「經營者」的性格,無疑地有更高明的溝通智慧。
事實上,無論在官方或師大教授聯誼場合,林清江都進退有度,如魚得水。「郭為藩可以用五個字來形容:溫、良、恭、儉、讓。林清江在社交場合就活潑、幽默多了,」一位師大教授比較後發現。
律師出身的民進黨籍考試委員蔡文斌就對林清江的「溝通說服能力」印象深刻。一次,針對國內一般司法案件和人民告公家的行政訴訟,蔡文斌認為雙軌制不妥,應變為單軌,但林清江卻肯花個幾小時,對他解說來龍去脈,充分說服他為止。
這些特色在他當年一手創辦中正大學時,表現無遺。
溝通能力,使他在嘉義縣民雄鄉的廣袤農田中,無中生有地創辦國立中正大學,找來世界一流的學者中研院院士曾志朗、諾貝爾物理獎德主楊振寧的嫡傳弟子鄭國順等人。「我就帶他們來看這片土啊!讓他們覺得這裡做研究有前途,有尊嚴,而且對故鄉有感情。」林清江笑著回憶。
他親自打通關節,省府地政處長吳容明(現任副省長)、嘉義縣長陳適庸、警政署都賣他的面子。例如,測量嘉義縣道路的工程,原排定三個月的行事進度,縮減為三天就配合(因為嘉義縣只有一個測量隊。)
他又花了不少力氣說服清大的教授鄭國順(現中正大學校長)主持數學系的一系三所。
此外,林清江另一個傑作((認知心理學系所,由中研院院士、美國加州大學教授曾志朗為創所所長。藉由曾志朗介紹,他又找到數位海外的學者,他們之中甚至有人放棄再幾年就可以拿到的退休金回來幫他。
「他讓你覺得非常誠懇,因為這樣的研究領域原本就是我們專長的,他要完全放手給我們做,錯過實在非常可惜,」在中正大學的校長室,鄭國順對著窗外,一百三十公頃美麗雄偉的校園,輕聲的回憶。
創校第一年,五個碩士班研究所,二十五位專任教授和五十位研究生,借住嘉義師範的學生宿舍。蓋好第一批學人宿舍,第一幢先派給鄭國順,林清江雖是校長,只輪到第三順位。
「一分力氣做十分成就」
「經營者」林清江自稱,他有自己的做事祕訣。「有時候,一分力氣,就可以做到十分的成就,」他得意地說,要成大事有三個條件:物質條件(錢、預算)、組織制度、合作的成員價值觀,三者缺一不可。以一個公部門的經營者,經費不成問題,他對後二者無形的競爭優勢,有獨到的觀點,特別是如何找得力的部屬。
目標管理是他的方法。林清江用人喜歡理念接近、肯努力、上進心強的人。他會花很多時間和屬下溝通,把他要的目標講清楚,然後再授權。例如,中正大學的行政職員,他分批接見,一一溝通,定義他們的工作使命是「支援研究教學的行政。」
理念溝通,顯出他的人情練達。而人情使他有十足的人和,因此成為他從政最豐沛的資本。
然而,三十年過去,他的官位越來越高,教過的學生早已經「桃李滿天下」,因此也傳出他「表面開明,實際威權」的評價。
一位中正大學教授也指出,林清江事實上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開明,中正位於嘉南平原,高等教育資源貧乏,原本就缺乏大學的自由開放的學術風氣,好不容易有活潑的學生辦「臭水溝」的刊物。批評學校,如果是台大就置之不理,但林清江把學生找來罵一頓,不准刊物再發行。
他主持會議效率也奇高。「很少像他這麼有效率地主持會議,」考試委員蔡文斌說。
教育的鐘擺
清貧出身,使他危機意識濃厚,做任何事都非常講效率。三十六年前,他以師大社教系第一名畢業後,留校任助教,同時攻讀碩士。然後,公費留學,只花了三年,就拿到英國利物浦大學教育社會學博士。
以「社會工程的掌舵者」自居的林清江,如何面對一波波的社會要求教育改革的挑戰?
以最花錢的小班小校為例,問題還不只預算不足而已,包括示範教學、教師師資、課程教材、評量教法、諮詢輔導、推廣等國教司所擬定的八大配套措施,都是千頭萬緒。「這是小班小校的基礎建設,目前正加緊動工中,」一位教育部官員指出。
首善之區的台北市,已有八成的小學,和一半的國中,是每班三十五人以下的小班小校,但台北市的教育品質,令社會滿意的仍然不多。
在忠孝東路、台北科技大學旁邊,忠孝國小校長石兆蓮就憂心:「現在台灣的教育軌道可能比以前更寬了,但也不能完全脫軌,國力會弱的!」
她著急地解釋,因為前任教育部長宣布全面免試升高中,她的學生已有人說,何必念書呢?反正大家都可以升學,因此連基礎的功課也不想讀了,這完全失去教改的原始宗旨。
社會寄望教育改革能為台灣移風易俗,力挽狂瀾。而教育改革卻像個鐘擺,隨著社會情緒左右搖擺。林清江會把教育改革的鐘擺搖向何方?需要時間給他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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