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美體小舖從二十多年前的一家小店,到今天的跨國企業,身為創辦人,最鼓舞你的是什麼?
答:回顧過去二十年來,美體小舖無疑留下了印記,對整個化妝品及流行產業,產生極大的衝擊。例如,我們強調自然環保、反對動物測試以及挑戰主流審美觀念等。
但最讓我覺得驕傲的,是至今我們仍積極支持人權運動。二十多年來,商業和人權運動做結合,美體小舖是第一家,也是唯一不斷堅持的企業。
更深一層來看,我們改變了商業世界裡的「語言」。我們把人權、社會公平等概念,涵蓋在商業活動裡。
打開一本管理學的書,會發現「顧客服務」、「企業再造」等術語;但不會發現人權、社會公平等字眼。這些字眼對我來說,卻能夠把工作這件事,轉換成具有高貴意義的行動。我也堅信,這些字眼會是未來管理學的新潮流。把愛和關懷重新帶回工作場合,是一場有趣的冒險。
獲利和公益不牴觸
問:在這場有趣的冒險中,你曾經遭受什麼樣的阻礙?
答:的確是困難重重。我很清楚,任何人想要革命、改變主流觀念,都得接受很多的挑釁、很多的質疑,甚至諷刺嘲弄。
強調企業的「政治意識」、不把獲利放第一位,就是我們和一般企業不同的地方。舉例來講,一些美體小舖的員工,會被派任到波士尼亞等戰地做義工。這樣做,不是要他們做市場調查、研究如何賺錢。這是他們在美體小舖學習管理的發展過程、是績效評估的一部份。
未來,愈來愈多的企業會重視回饋社會。為什麼?因為已經有很多企業發現,當員工為社會做回饋時,他們會有極高的動機,變得樂觀積極、充滿活力。當這股力量由衷而發,任誰也擋不住。
我們做的不是花瓶的工作。有時我們為了堅持自己的理念,不惜和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大跨國企業槓上,甚至和某些國家的政府對立。
問:你不以獲利為前提,美體小舖卻仍是獲利良好的企業,不是很弔詭嗎?很多想在獲利和公益間取捨的企業都覺得很難,你究竟怎麼做到的?
答:這是最有趣的兩難之處。
我們仍舊相信企業要獲利。但不同的是,企業獲利的受益者,應該要從過去的個人股東、機構投資人,變成社會大眾。企業存在的意義,是教育社會大眾、和社區結合、並且和環境共存,變成可長可久。
我們這樣能賺錢嗎?當然能!我們賺錢,並不是因為我們是好人、做好事,而是因為我們提供消費者真正好的產品。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浪費。我們不會付給高階主管天文數字的薪資和福利,商務旅行時不坐頭等艙,也不會為虛榮去買主管專屬直升機。
我們更不花錢做廣告。花大筆鈔票做廣告,一向是化妝品工業的習慣。我們打破這個習慣,為自己省錢,也為消費者省錢。我們不必做廣告,因為我們從不對消費者說謊,把產品吹捧得天花亂墜,消費者信任我們。
不留遺產給孩子
問:無論當初創業動機如何,美體小舖的成功,確實已讓你相當富有。你怎麼看待自己的財富?
答:當初我和我先生一起創業,至今是賺了不少錢。但是,我們也已經講好,我們的小孩將來不會得到一分一毛。在我們辭世之後,我們的財產將全數放在一個基金會,支持全球各地的人權運動、環保運動以及各種草根性的組織。
媒體通常極為好奇,為什麼都不留給孩子呢?但我的兩個女兒各自有她們的生活、事業。從小,不勞而獲對她們來說,就是一件不能想像的事。
我更不想晉身上流社會。在英國,像我這樣地位的女性,可能一天到晚在和社交名媛交際。但我無法想像自己每天逛街、上美容院、上健身房、吃言不及義的社交午餐。我寧可跟一些草根性組織的行動派在一起。
問:美體小舖是一家上市公司。投資人對你獨特的經營理念,是否會有意見?你如何應付這樣的壓力?
答:大部份的壓力,其實來自媒體的財經記者,股東反而很少有什麼意見。為什麼?因為當初他們會投資美體小舖,就是由於他們支持美體小舖的經營理念。我們上市的時候,公開說明書裡就明文指出,美體小舖是致力於社會及環境改革的企業。
我們會被財經媒體批評,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基本理念,而是我們創新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前美體小舖的股價表現的確不如從前。有些媒體認為我們應該要經營得更好,我想這樣的批評是對的。
針對這樣的批評,我們已經開始有所回應。例如,重新設計部份據點、打開郵購直銷的新通路。我想,過去的成功讓我們一度有點變懶了。
堅持理念也充分授權
問:美體小舖也用加盟的方式,在世界各地展店。你認為以加盟方式來國際化,如何維繫美體小舖獨特的企業文化和經營方式?
答:其實我們的加盟者中,許多在政治意識上甚至比我更活躍。例如在澳洲的一些加盟者,就非常積極。他們組織活動,抗議法國政府在太平洋測試核彈;他們也輔導澳洲原住民為美體小舖種植有機茶樹,改善他們的經濟狀況。
企業文化貫徹有困難時,我們會把加盟分店收回自己經營。例如在新加坡,我們不能宣傳國際人權組織的東西,因為政府根本就規定不准。在挪威、法國,我們也曾把加盟分店收回經營,通常是因為他們拿了太多的獲利,沒有回饋社會的行動。
問:管理一個具有使命感的跨國企業,你有時是否覺得很難、很累?
答:我一向覺得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會難倒我。我並不是傲慢,而是相信授權。我相信管理就是把人的潛能激發出來。身為領導者,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把眼光放遠,為我的員工找到一個願景,讓他們發揮熱情去實現。
我在世界各地旅行,就經常有創新的靈感來源。例如我經常親身看到各種貧窮的問題,回國後我拿出來和大家討論,結果發展出我們「援助不如交易」(Trade,Not Aid)的活動,就是輔導貧窮的弱勢族群,讓他們有工作的尊嚴,教他釣魚,而不是光給他魚。
為人權缺席中國
問:全球跨國企業都積極在中國大陸發展,美體小舖卻至今缺席。是為了堅持人權的緣故嗎?
答:的確是為了人權的問題。我們在香港和澳門都有據點,每半年會檢視中國的人權問題。至今,我們並沒有發現顯著的改善。除了人權侵犯,環境破壞也是中國的大問題,而且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中國貧窮的大眾。
我們有我們的堅持。我知道其他跨國企業都拚命往中國發展。但是,美體小舖一向就喜歡挑戰制度、挑戰政客、挑戰既有的勢力,即使在中國也絕不可能會乖乖地閉上嘴巴。以中國現在的政治狀態,我們能去嗎?不去中國,是刻意的決定。
問:在亞洲,很多企業家走上從政的道路。你對政治議題這麼有興趣,是否曾經考慮過從政?
答:不會。因為我覺得傳統的政治已經過時了。你不需要做政客,也可以參與新時代的政治。
在體制外做監督,應該更適合我。講得白一點,就是我要做一隻討人厭的「蒼蠅」,叮叮這裡,叮叮那裡。
每天都是生命最後一天
問:在商界,身為女性有什麼樣的感觸?
答:不容易。女性管理者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各種企業裡,女性仍被迫或自願做看不見的幕後功臣。於是女性的貢獻和力量沒有得到應有的肯定,女性也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價值。
我想這是因為女性害怕擁抱權力。在天性和文化上,女性比較害怕權力的感覺,以及權力可以造成的結果。
但我認為未來女性的貢獻會更多。在傳統的領域如工程、醫學等,男性文化很顯著。但是未來一些新興的產業,例如目前在美國迅速竄紅的另類醫療學,就是女性的天下。
問:你今年五十六歲,但看起來充滿了活力。想過要退休嗎?退休後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
答:說實在,我沒想過要退休,寧可做到我做不動為止。
我還有很多事想做。例如我想重回校園念書,也喜歡演講、教書。對我來說,退休並不是就不做事。將來我不再親自管公司的事情後,我要創辦一家平面媒體的出版事業。我有一大堆經驗要分享,也有一大堆點子沒有實現。出版事業吸引我的地方,正是傳播新知識、新觀念的教育功能。
我的工作是沒有止境的。度假對我來說,不是躺著什麼都不做。當我想暫時抽離工作崗位的現實時,我會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探索別人的生活方式、尋找可以解決的問題。
正因為知道生命是有限的,我更有活力。每一天對我來說,都像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每一天我都要把握可以改善世界的機會。
抵抗資源集中
問:你覺得未來二十年,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你希望會是什麼樣子?
答:我身上流著義大利人的血,所以比較樂觀。我覺得未來會有道德的復興,也會更強調精神上的滿足。未來的消費者,會愈來愈在意商業道德的問題。買一件商品時,消費者將不再只注意產品本身,而會考慮產品製作的過程是否環保、生產這件產品的企業是否對社會有所回饋?
人們對社區生活的渴望,也會愈來愈強,希望為公益一起努力。世界上已經有些地方出現社區的復興,一起做環保或是達成特殊的目標。
但世界也可能會朝壞的方向走,而且現在已經有些跡象。例如,整個世界將來可能會被少數幾家跨國公司所完全掌控,就像科幻電影裡描述的一樣。世界的資源,將愈來愈集中在跨國大企業手中,它們之間的資源爭奪戰,也會愈演愈烈。最嚴重的是,媒體也可能被全球不超過五家的企業掌控,進而控制人們得到的資訊。
貧富不均、中產階級式微,是世界目前最大的災難。財富愈來愈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大部份的人都往相對較貧窮的方向走。
雖然如此,我還是樂觀,因為我相信人性善的一面。剛才所提到的一切可怕的發展,總有人會站出來制止、會站出來抗爭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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