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商來台搶攻半導體

精明的日本人繼一九六、七○年代進軍台灣的家電、汽車工業後，近幾年來又洞燭機先，早一步搶灘，攻進台灣半導體業，大力投資。
　根據統計，今年前三季日本來台投資案達一百二十七件，金額約四億美元，是自一九八六年以來，第八度登上外人來台投資的冠軍寶座。野村總合研究所理事福島一估計，今年日本對台灣投資可能超過六億美元。
　日商對台灣電子及電器相關產業特別感興趣，投資的比重與金額逐年增加，一九九二年只佔總投資金額的一六％，去年與今年都超過三○％。甚至包括半導體製造所需的化學品製造廠商也都陸續進軍台灣。
　為什麼日商如此積極來台？日商長期的策略為何？究竟視台灣為長期合作的事業夥伴，或只是回應日圓升值的短暫措施？甚或只是轉戰東南亞的臨時基地？

不來台灣會後悔

　國內資訊工業的蓬勃，是吸引日本半導體業者的主因。
　台灣個人電腦今年上半年的出貨量比去年同期成長近四七％，去年監視器的產量為三千一百餘萬台，蟬聯世界第一，其他的硬體產品包括主機板、影像掃瞄器、滑鼠、鍵盤等全球市場佔有率都超過五○％。而目前台灣半導體全球市場佔有率約三．八％，預計二○○五年會達到七％。
　接近客戶是相當重要的因素，「他（日本）不來，過兩年就會後悔，」信越總經理郭智輝說。日本信越是全球矽晶圓材料製造第一大廠，全球市場佔有率約二七％，去年成立在台分公司，專事八吋晶圓的製造。「把廠設在客戶旁邊有絕對優勢，」郭智輝笑笑地說。他分析，在價格一日三市、浮動厲害的情況下，運輸過程愈快愈能掌握商機。
　日圓升值及日本泡沫經濟的影響，也都促使日本產業紛紛遊走海外。
　以產業分析聞名的三菱總合研究所牧野昇，在「九○年代日本總預測」一書中指出，過去日本企業的行動原理，是加強競爭力，以輸出為主。現在則由於日圓升值，必須改變競爭策略，以在當地生產、供應當地市場的「接近市場型國際化」為主要策略。
　「日本產業持續外移是不變的趨勢，」已經有三十年歷史，專事財經調查、經營與政策顧問的野村總合研究所川★一郎說。

提升產業技術

　日本揮金進駐台灣半導體業，將帶給台灣什麼影響？
　日本來台投資，對台灣半導體業發展有許多正面的效應。
　由於日本在半導體製造能力上，居於領先的地位，日商來台，可以給國內廠商觀摩刺激的機會，提升整個產業的技術層次。「例如力晶（台日合資）買什麼設備，大家都知道，」聯華電子第一事業群總經理劉英達說，訊息流通，廠商間可以彼此跟進、相互效法。
　「同時帶動我國廠商走向上游，建立完整的上、中、下游體系，讓我們能夠保持相當時間的競爭力，」經濟部投資業務處長周嚴說。
　信越等上游的材料製造廠商來台，對半導體製造業者來說，可以快速取得材料，和上游廠家更密切配合。
　「對新跨入IC製造的業者而言，和外人合作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劉英達比喻道，就像是五千公尺的比賽，前面的人已經跑了四千公尺，後面的人想要迎頭趕上，只有找人合作。找到好的合作者，「一下子就多了幾甲子的功力，」力晶資深副總經理蔡國智形容。
　不過，也有一些國內半導體業者持反對意見，認為日商來台投資，對台灣半導體業發展絕對沒好處。在台灣廠商與外國合資案都屬於替人代工的情況下，「被人掐著脖子，日本控制了市場、產品、技術，我們永遠都是附庸國，」國內一家半導體廠總經理激動地說。

夥伴或跳板？

　整體而言，目前日本與台灣的合作是各取所需、相互吸引。但未來雙方合作將趨於長期脣齒相依的共生關係？或台灣只是日商借力使力的跳板？
　力晶資深副總經理蔡國智指出，目前和三菱的合作，除了在動態記憶體的生產製造外，未來將可能擴展至其他產品的合作，包括特殊應用IC，及嵌入式動態記憶體（embeded IC）。力捷精英集團和三菱集團也正進行其他事業的合作，例如力捷協助三菱推展Java網路語言軟體及多媒體方面的產品。
　「日本企業對外投資，通常會視當地國所能扮演的角色，選擇合作的對象與方式，」台灣三菱電機董事長龜山勳說。例如，松下在新加坡成立IC設計發展中心、在印尼以IC構裝為主，三菱電機則在台灣和力捷精英合資成立力晶半導體公司，生產製造十六M　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
　對日本海外投資策略研究多年的東海大學教授劉仁傑認為，日本企業的海外投資大多具有長期視野，對投資評估十分謹慎；一旦投資，深度與廣度，絕非其他外資可以比擬。
　日本企業的長期視野，從日本鍋林株式會社即將在台設立生產、銷售半導體高純度晶片洗淨液公司的過程，即可見一斑。
　早在五年前，鍋林就已經洞悉亞洲這一塊未開發的市場，雖然進入市場的適當時機還未知，卻立即在台招募人員赴日受訓，在日本國內公司培訓任職。從學日語、鞠躬、敬禮等待人禮儀一步步訓練，再調回台灣，開始將近一年完整、系統的市場調查、蒐集情報、探問價格。
　「日本要做的是投資而不是投機，」鍋林在台代表人趙德雍說。進入台灣只是鍋林踏入亞洲市場的第一步，未來鍋林將擴展至泰國、馬來西亞、菲律賓等東南亞市場。
　野村總合研究所的川!一郎指出，過去幾年日商非常流行到東南亞、大陸等地投資，成功的情形很少，根據野村總合研究所的統計，成功的例子大約只有一○％。因此，「也有一些日本企業，把台灣當做進軍中國大陸或東南亞的事業據點，」野村總合研究所理事福島一說。

成本優勢

　除了廣大市場令日商覬覦外，台灣還有其他優勢吸引日商前來投資或技術合作。
　根據野村總合研究所對一百多家日本企業所做的調查指出，台灣製造業高產能及整體成本之競爭優勢，也是吸引日本廠商來台的原因之一。
　川一郎指出，日本製造業的人工費用佔製造成本約二○％，若移轉至亞洲地區生產則降為五％。雖然台灣的工資比大陸或東南亞高，但是就產能等整體成本考量，在半導體等技術密集度較高的業別，台灣成本競爭優勢領先其他國家。

政府從中撮合

　日商大舉來台，一方面是受到日本國內經濟狀況的推力，另一方面是台灣種種優勢條件的吸引，似乎是水到渠成自然發展出來的結果。
　但台灣本地政府從中撮合、扮演催化劑的努力，也是不可忽略的環節。
　經建會主委江丙坤在任經濟部長時，曾親自到日本三菱公司，爭取三菱來台投資，「部長級人物到公司拜訪，這在日本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台灣三菱電機董事長龜山勳說。
　經濟部投資業務處也委託日本野村總合研究所設立「日本窗口」（Japan desk），以日本人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方式，協助日商來台投資事宜。
　日本窗口為日商來台投資打開方便之門，日本廠商在日本野村總合研究所、野村證券各地支店、台灣駐日單位等，都可以得到日本窗口的諮詢服務。上市的製造業廠商，每個月還都可以收到專門介紹台灣投資環境的「中華民國台灣投資通信」刊物。
　去年日本窗口接觸的日商有一百零七家，共促成二十五件日本來台投資案。例如今年最大的投資案，九洲電子投資新台幣五億四千萬，在幼獅工業區成立半導體公司，就是透過日本窗口來台。
　另外，野村總合研究所也和工業局合作「引進日商來台投資或技術合作生產關鍵性零組件或產品」計劃，選定特定產業中的大型企業，專程登門拜會，說明解釋台灣的投資環境。包括小松和台塑的合資案、信越在台設廠等，都是透過這個管道達成。

優勢如何維持

　透過政府的努力與台灣種種優勢條件，日商來台投資或技術合作的案例似乎與日俱增。
　力晶資深副總經理蔡國智指出，在力晶成立之後，許多日本廠商都在觀望力晶的合作方式，例如建廠是否順利等等，以評估來台的可行性。投資台灣的先鋒部隊若一切穩當，則日商可能一波波湧進台灣分食大餅。
　華邦總經理楊丁元曾經為文指出，在新加坡、泰國及中國大陸逐漸成型的半導體代工服務公司，也開始對台灣IC公司產生競爭的壓力，目前台灣和日本等國家技術合作的趨勢，將很可能擴散往這些國家繼續發展，如何維持我們目前的競爭優勢是急迫的課題。
　「台灣不能放鬆自己優勢，必須在技術上繼續加強，」龜山勳說。
　「台灣一定要擁有優勢，否則到新加坡、馬來西亞、大陸去做有何不同？」郭智輝說。他同時認為，政府提供的優惠措施一定要比其他亞洲國家強，才能吸引外商來台。
　多家廠商感歎台灣的環境已經愈來愈不利高科技產業生存，土地、水、電供應不足，是令國內廠商和國外投資者都頭痛的問題。
　根據野村總合研究所調查，八○％以上的日本企業希望在台中以北的地區設廠，但是平均一坪五至二十萬的工業用地，甚至比日本還貴，使他們卻步。
　經濟部投資業務處長周嚴則認為，行政效率太慢，例如由農地轉為工業用地要好幾年，曠日廢時。「土地應該讓民間開發供給，回復市場需求，使價格機能能夠發揮，」周嚴說。
　相對於我國，新加坡政府推動半導體工業不僅積極，而且有魄力。例如，新加坡保留了一百公頃的土地給IC廠，其中還包括把一個舊的工業區改為半導體工業區，截至去年已經有二十八家半導體相關廠商在這個工業區設廠。
　去年，台灣外人直接投資金額（FDI）居亞洲九個主要經濟體的末位，日本投資者卻在此時給台灣產業帶進了資金，也帶來了技術與產業升級的契機。如何維持優勢，在東南亞各國的外資爭奪戰中脫穎而出，是台灣永不能停歇的努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