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進入早衰年代？

八月下旬，行政院主計處發布最新國內經濟情勢統計，今年第二季民間投資出現五年來首次負成長，全年預期經濟成長連續第五季向下修正，六年來首次跌破六％，七月份失業率逼近三％，更創下近十年新高。
　三月台海危機以來，對景氣復甦的期盼至此已經破滅，大家心中只剩最後一個疑問：情勢還會更糟嗎？
　遭國內不景氣波及的許多產業，都在忙著做組織重整，緊縮人事、降低成本費用，寄望由節流來度過艱困、但一時又看不出曙光的未來。
　今年二月間，家電大廠聲寶開始實施「五一五」計劃（組織、人事、成本費用等緊縮一五％，重點產品成長一五％），緊縮開支、度過難關。
　去年因利潤率遽減（僅一％），而遭股票降類的老牌家電廠商歌林電機，董事長、副董事長決定自八月一日起自動減薪五○％，協理以上的幹部減薪二○％，以共體時艱。
　去年還是國產車龍頭老大、今年已退居第二的中華汽車，面對現實，今年把營業目標調降一六％（去年四○四．六億元，今年目標三四○億），希望透過海外市場的擴張，走出國內市場的陰霾。
　遭營建業不景氣之累的鋼鐵業情況更慘烈。在鋼筋價格滑落兩成的情況下，嘉義老字號利昌鋼鐵最近就傳出周轉不靈、陷入營運困境。
　H型鋼產量佔國內六成、鋼筋產量也有一○％的東和鋼鐵，最近也開始精簡人事、扁平組織，整理銷售結構，做產品的一、二次加工，希望吸引廠商。「這兩年實在太慘了，」東和鋼鐵的執行長侯王淑昭說。
　去年下半年不景氣中，仍能保持一枝獨秀的資訊業半導體，最近也受到國際市場的價格劇跌影響，出現衰退。
　位於新竹科學園區預定生產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的德二廠裝機延後，計劃興建的德三廠，考慮暫緩。「去年的DRAM一顆十三．五美元，猶如黃金的價格，現在跌到二美元以下，訂單價格比成本還低，」一位資訊業者說。

外銷過度集中

　台灣經濟主力－－進出口的衰退，是未來悲觀的主因。
　根據海關統計，今年一至七月，出口累計成長(按美元計價）只有四．三％，進口總額也減少三％，較去年的出口成長二○％與進口增加二六．七％，形成巨幅衰退。
　「台灣是靠出口起家，沒有外銷的支撐怎麼會有今天的成果，」行政院副祕書長張哲琛指出。
　外銷過分集中在電子資訊產品與大陸市場，是台灣出口受創的原因。
　自新台幣大幅升值以來，高科技產業發展迅速，但是不足以彌補傳統產業急速的流失。台灣經濟研究院二所所長朱正中指出，目前，電子、機械、電機產品、資訊及通信、家用電氣等產品佔台灣出口的四五％，「出口完全靠明星產業在撐，當國際價格波動時，風險也大。」
　過去幾年來，台灣的出口過分集中在大陸，使香港緊跟美國成為台灣第二大出口地區（美國佔二三％、香港已達二二％）。根據海關統計，今年一至七月大陸出口減退，負成長七．一％，連帶影響台灣對香港的出口，使台灣一至七月，對香港的出口增加率由去年的二八．六％，逆轉為負二．七％，是最近台灣出口受挫的原因。
　「一九八七年以前，台灣對美國出口，每年成長在二○％以上；八七年以後，成長停滯，全都轉向大陸地區，沒有人去檢討原因，」玉山銀行林鐘雄表示，OECD國家人口佔世界的一六％，但是GDP卻佔全世界的七九％，中國大陸人口二二％，但是GDP卻只佔二．五％，「市場是在國民所得高、有購買力的地方，不是人口多的所在，」他分析目前台灣因出口地區結構的改變，而連帶使景氣遭受困局。
　台灣這波不景氣，是典型的政治經濟學的典範，政府部門是關鍵。
　「以往政府部門對經濟成長可以有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的貢獻，」一位財經首長表示，換言之，如果以經濟成長六％來計算，至少有二至三個百分點是來自政府部門。但是這兩年，政府部門對經濟成長的貢獻降低到六分之一，經濟成長六％，政府部門的貢獻只有一個百分點。

公共投資緩不濟急

　政府的執行能力遭到前所未有的考驗，編了預算，錢都花不出去。
　最明顯的例子是，重大工程很多都發包不出去，執行嚴重落後。依據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統計，八十五年度預算編列金額在五千萬元以上的工程金額共一千七百零八億元，但是實際發包的只有金額八百五十四億，換言之，執行能力打對折。
　「如果重大工程順利執行，經濟成長至少可以增加一個百分點，」張哲琛說：「目前中央及地方有四千到五千億的保留款，預算都已經編好，加速公共工程的執行，本來是最有效刺激景氣的做法。」
　台灣的內政是企業投資最大殺手－－不確定因素的主力。
　最近高雄林園、大社工業區九家石化業者，分別申請擴建與汰舊換新，已經得到經濟部與省建設廳等政府單位通過，但是卻得不到縣政府的同意，延宕多時，不能開工。「企業不覺得政府可以替他們做主，政策也沒有一致性，地方政府反對中央，」一位前內閣閣員身有所感地說，「政府本身就是最大的瓶頸。」
　除了「政府太多」外，政府部門間不協調，浪費資源與時間，更是隱憂。從一條馬路上的路燈、水管、電線的裝置，到勞基法的適用範圍、基本工資的調整等，都會發生內閣部會首長不協調，行政無力。「如果行政院是公司，院長是總經理，」一位科技公司的負責人說：「這種情形在企業裡，總經理早就不知道被幹掉幾次。」
　再加上惡名昭彰的立法院，「透過預算的控制，儼然是政府的代表，」一位上市公司負責人說。上一會期為了閣揆同意權行使的憲政之爭，立法院沒有完成一件立法案，九月開議能否從政爭泥淖中拔出，實在不樂觀。

內需市場依舊慘澹

　外銷出不去，內需市場也低迷。
　生產耐久性消費財的家電業，是國內消費市場萎縮直接受害者。「今年上半年一百零七億元的營業額與去年不相上下，但是利潤卻少了將近三成，」聲寶公司公關經理余立任說：「五一五」計劃就是針對這個而來，但是能否達成目標，實在難說。
　勒緊褲帶有一年多的汽車業，情況尤其慘烈。今年一到六月，轎車市場衰退兩成、商用車負成長二五％，重車更跌了近五成。連一向受影響最少的高級進口轎車，如BMW代理商，都加緊腳步做低利貸款促銷。
　房屋市場也仍然低迷，影響投資及內需產業景氣。根據經建會估計，國內每年住宅需求量是十萬戶至十一萬戶左右，而八十三年及八十四年完工的住宅約四十萬戶，另外加上店鋪住宅高達二十三萬戶，房屋市場供應過剩的壓力甚高。

五千億資金狂瀉而出

　對經濟成長有直接影響的國內投資，毫無起色，尤其是民間投資，從去年第二季開始年增率就直線下墜。根據三年前行政院所擬的振興經濟方案，民間投資成長率的執行目標應該是一二％，但是今年第一季的成長率只有四．八四％。第二季更慘跌呈負成長○．八七％，是八十年第二季以來最糟的狀況。
　資金外流也是國內投資不振的原因，情況的嚴重甚至已引起李登輝總統的注意。
　根據中央銀行統計，打從去年七月中共導彈試射起，一直到今年三月大選間，短期資本淨流出高達一百八十二億美元，相當於五千億台幣資金，幾乎是去年民間總投資的六成。
　「這些出走的資金，有很多是來自國內中小企業，它們在國外的收益也不大，這筆錢怎麼處理，如何回轉用到企業的投資，政府應該好好地想想，」宏f電腦公司總稽核葉紫華擔憂地說。
　以往不景氣時，政府慣用的是透過貨幣政策調降利率，或者是增加政府支出，如當年的十大建設等。
　但貨幣政策有他的局限性，「可以牽牛到水邊，但不能強迫牛喝水，」台灣經濟研究院景氣預測部門的負責人董瑞彬說，廠商考慮是成本與報酬率之間相對的關係，利率水準不是絕對的依據。
　「不是不借錢，是借不出去，」大安銀行總經理耿平說，中小企業沒有像樣的投資案，到大陸，虧了錢都不知道。大企業不缺錢，台塑六輕的交銀專案融資至今沒有動用。
　「現在比過去複雜，過去社會治安與政府效率都沒有如此惡化，動用財政、貨幣政策就可以發生效用，」行政院主計處國民所得統計委員、前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表示，現在卻沒有效果，以利率為例，利率不斷降低，貨幣供給額並沒有提高。
　金融開放以後，反而因投資環境無法改善，增加對外投資，許多大廠商都在馬來西亞、泰國設廠。
　「問題不在資金，而在信心；不確定因素太高，這已非經濟因素，」一位主計處的主管表示。

關鍵不在數字，在信心

　眼見高成長的統計數字離台灣遠去，經濟奇蹟彷彿昨日，台灣已邁入早衰的年代？
　「台灣經濟發展失去氣勢，」曾經參與經建計劃工作的玉山銀行董事長林鐘雄指出：「上下只會說大話與口號，喪失當年一點一滴認真的精神。」
　其實如果逆向思考，經濟成長六％或是五％，有什麼差別？如果按國民所得算，每人不過是一、兩百美元差異。「但是問題的癥結在信心，大家對未來不看好，而且擔心是不是台灣從此就要掉入低度成長？」一位參與經濟動向統計工作的官員坦承。
　經濟學家羅斯托夫（W.W.Rostow）曾經指出，經濟起飛的要素有三：一是高儲蓄率，來支應產業發展所需資金；第二有關鍵性的策略產業；第三是一套完整的典章制度。經濟學家熊彼德（J.A.Schumpeter）也認為，經濟發展中，典章制度與技術一樣重要。
　中央銀行的一位首長指出，早期的經濟發展奏效，就是這三個要素的結合。反觀現在，台灣儲蓄率雖然已較過去為低，但是仍然在二五％上下，比日本的二○％、美國的一○％，都來得高，資訊產業目前也儼然是我國的關鍵產業，所差的就是典章制度。
　「長期經濟成長受政府政策影響，」台大財金系教授劉憶如引用去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盧卡斯（Robert Lucas）的理論說，政府的政策不是財政政策，而是提供更好經營環境的政策，包括教育的投資、基礎建設、法令規章等都是。
　台灣經濟發展困境在哪裡，大家都知道，一位財經首長眼看連綿不斷的政爭、立法停頓與黑金由地方進佔中央，感慨地說：「重點還是在為與不為，我們現在是在與時間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