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當宋楚瑜陪著蔣經國先生到中興新村看省主席謝東閔時,他不曾想過有一天會坐上這個位子。
從蔣經國的愛將,到李登輝的重臣,外人眼中的宋楚瑜,是個「大內高手」,城府深、謀略高。曾經跟宋楚瑜在省議會對罵五小時的民進黨省議員張溫鷹形容他是:最好的朋友,最壞的敵人。宋楚瑜知道張溫鷹的先生喜歡看棒球,就派手下買票送去,還陪他去看球賽。
宋楚瑜看自己,卻像他所喜歡的金庸小說裡的主角,笨笨的、憨厚的。有危機時,老天都會幫忙。
以四百七十二萬張選票做後盾,當選為第一任民選省長後,宋楚瑜頻頻利用各種機會,向中央放砲,爭取地方權益,「臺灣省民沒自來水喝,中央要成立亞太營運中心,不是很笑話的事嗎?」宋楚瑜不怕砲打中央,只認為是不平則鳴,「unfair嘛!」
有人質疑,為什麼以前不轟?「以前屬於總公司,現在已經分家了,我自己是分公司,必須向我的老闆(省民、議會)負責,」宋楚瑜說。
關心管線末端
他太太曾裱了一幅CoCo的漫畫給他,畫上的宋楚瑜是西部牛仔,左手打黨中央,右手打行政院。畫上寫著:「他為什麼要在那裡打槍?因為他不爽!」,宋楚瑜哈哈大笑說著這事,似乎也很認同這樣的描述。
喜歡放砲的宋楚瑜,也時有衝動的舉動。一位省府官員舉例,在省主席時代,一次苗栗籍的省議員傅文政大雨中帶農民到省府陳情,宋楚瑜一看到被淋得像落湯雞的農民,不禁怒從心中來,嚴厲指責民進黨的傅文政是在作秀,傅文政也不甘示弱回話,兩個人差點要打起架來,幸好在一旁的省府官員將兩人拉開,才沒有造成衝突。
小時候經歷過穿麵粉袋褲子、染色過的軍襪的苦日子,宋楚瑜回國後又跟在蔣經國先生身邊十多年,自稱受蔣經國平民化的作風影響很深。因此對有如「管線末端」的偏遠地區,特別偏愛。
省長送公車
例如在澎湖最南端的七美,從沒有省主席去過,宋楚瑜巡視了兩次。一年稅收才五十多萬元,全鄉三千七百多人,宋楚瑜一年給七美三億多元,改建七美機場跑道,翻修全鄉主要道路、改善水廠水質……,「全島唯一一輛公車,也是省長送的,鄉民免費搭乘,」自稱是「穿西裝的乞丐」的鄉長許福存津津樂道。
管轄負債近五千億台幣的臺灣省,身為省長的宋楚瑜卻擁有五、六百億可運用的統籌分配款。非常會運用資源的宋楚瑜,用這些錢為自己贏得基層民心,也為國民黨保衛選票,但也遭到反對黨嚴厲的批評。
以八十四年度統籌分配款為例,共五百九十億元,分配最多的是屏東縣五十七億元,其次是彰化縣五十三億元,湊巧這又是國民黨八十二年底由民進黨手上奪回政權的二縣,「統籌分配款是財政黑洞,不經議會審查,而且專做政治用途,」民進黨省議員郭俊銘不滿地指出。
很多人認為宋楚瑜的企圖是「經營大省政,目標總統府」。從中央到地方,宋楚瑜也自有一番心情轉折。幾年前李登輝總統示意要他到地方磨練磨練時,他選擇了在黨中央當祕書長,但今天的他卻說:「如果讓我選擇中央或省,我現在會選擇省。」因為,每天點點滴滴,可以看到它的進步和成果。
在天下三小時的專訪中,宋楚瑜滔滔不絕、如數家珍的說省政政策、財政問題、制度推行、人才培育等等。天下特別摘要刊出一些談政策之外的訪談紀錄,希望在政治人物的多種面貌與爭議中,呈現宋楚瑜較少為人知的一面。
問:請問這段期間,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經營省政?
答:我是第一個民選省長,責任很大,我要維護省縣自治法基本精神。台灣省生活水準與台北、高雄市差距太大。像桃園縣大園、觀音、新屋、蘆竹四個鄉有七成民眾沒自來水,打下去的水是黑的,不能喝。希望今年底有些鄉鎮可以達到八成的民眾有自來水可以使用。
台灣省民沒自來水喝,中央叫要成立亞太營運中心,不是很笑話的事嗎?我的感受是看看全省自來水的普及率,學校、醫療、地方建設、道路的問題所在多有。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開始發展難免會集中在首善之區,現在應該逐漸注意其他地方。
省政府的管理,過去是支援二十一點(二十一縣市),現在要下到三百零九點(三百零九鄉鎮),而且我自己去跑,台灣省很多鄉鎮,有如自來水的管線末端,普遍落後,像沿海八十五鄉鎮市。
為什麼這樣?過去如果把錢支援桃園縣,桃園縣一定把錢拿去支援桃園市的自來水,全省縣轄市的普及率高,偏遠地方就差,現在這些地方有相當改善。
台灣人民的平均壽命,男生是七十二歲,女生是七十六歲,但台北市的人活得比台灣省長,北部人活得比南部人長,西部人活得比東部人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整個生活品質應該多提高。
我會用更大的砲來打中央
問:你認為台灣省財政問題很嚴重?
答:台灣資源分配極端不合理,所有財源先去支付大都市,台北市絕對是個已開發都市,台灣省是個正開發、未開發的地區。很明顯的例子,大家都看到淡水河兩岸。像整治淡水河超過一千億,而整治高屏溪全部加起來五百多億,現在追加到七百多億,還遙遙無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做。
台灣省有七個縣,一年總稅收全部給縣,不要交給中央,(這些縣包括,花蓮、台東、屏東、澎湖、南投、嘉義、雲林),還不足以付人事費用。
這種情形下如何解決問題?這是制度性問題,目前這種大量立法,低稅賦、高社會支出的趨勢愈來愈嚴重。省必要時要打憲法官司,看中央是否有權,在省縣自治法基本精神下通過立法,要求地方支付他不能支付的項目。
相對的話,中央要我付,我沒有錢付,要縣市政府自己付。慷他人之慨,我不行。我曾經舉例,當年蔣經國院長取消田賦、屠宰稅,他考慮人民太苦了不要繳稅,這個錢由中央來付。
但是慢慢有這個跡象,照樣付,從另一個地方扣回來。
問:在省政上省長的優先順序是什麼?
答:我到過三百零九個鄉鎮,和三百零九個鄉鎮公所,包括縣長、鄉長、村里長座談,把問題提出來,然後把優先次序列出來。
我對省政的優先順序是特別重視水的問題:一是淹水、二是喝水,另外是醫療、道路問題,這些是根本民生必需的。
所以我希望像高屏溪這些河川的治理趕快進行,像冬山河,其實是省政府出的錢。還有自來水的問題,我希望對那些偏低的縣份要特別加強,不只是裝管線,還要有水源,這牽涉到水權問題。到時候若台北縣缺水而翡翠水庫要洩洪,我會用更大的砲來打中央。
大家對政策執行常有很多懷疑,中央、省、地方三個環節做不好不行。例如水庫好比一個碗,台灣有很多碗常常是空的,但已有現成的碗,為什麼不把它填滿,而要做新碗?現在建一座水庫動輒上百億,曾文水庫十多年以來,能夠滿水庫的機會幾乎沒有。
我到省政府最大的突破是對水的管理方式,由點的管理變成面的經營,把全省管線連起來,分成幾個區,可以相互支援。如台中可以支援苗栗的水,目前只剩兩個地方管線未通。
第二是解決光復以來政策性陳年老案。造成民怨的,絕大部份與土地有關。這是為什麼我請吳容明當副省長的原因。二十多年前,當政府準備在蘇澳建軍港時,為民眾蓋了很多很好的一樓、二樓水泥樓房。但是一段時間後,這些民眾要求增建,卻不可以,因為這是公家的土地。所以國民黨在蘇澳每次選舉都輸。這些我稱之為清理積年老案。
對交通,我的感受是,國道、高速公路是交通部在造,但是在做的同時,沒有考慮省怎麼配合。你跑到中和、永和,北二高下不去,那時為什麼不與省配合。當然那時省也窮,我現在不去跟人家吵,我主動配合,你看香山、新竹,北二高可以下得來,就可以接省道。台一線是最近重要的一條線,近日南北四線都通了,本省的重要交通系統,希望能與國道配合。
其他如醫療、省立醫院的調整,我們成立徵選小組,請台大醫學院院長、長庚醫學院院長、新光醫院院長來選院長,這些好的院長使省立醫院大有改善,以前省議員不去省立醫院看病,現在有人去生孩子了。這是省的能力範圍之內可以做到的。
談到做到,在省做事我認為觀念最重要。在省政會議時,我會把對問題所做的決定,為什麼要這麼做向他們說明清楚,把政策考量上的瓶頸讓大家知道。
操守好才敢衝
第二個是充分參與,讓更多的人,甚至到科長階層參加,做之前大家多參與,做了以後才宣揚。
對人員,我就做「菁英一百」,有人說沒參加的就不是菁英,照這說法,那沒得獎狀的就是壞孩子?這是故意挑毛病。
我對人的培養,用新的觀念作法,希望有一點突破,所以最近要行庫經理去美國觀摩。省營行庫是執台灣金融的牛耳,六○%的營業都在這七家行庫。行庫高層次的人要是對國際化沒基本概念,或對其他國家銀行管理沒有概念,如何現代化?結果被別人叫「第一期金融國建班」,又被泛政治化了。
最重要的還是人,人事一定要公正、公平,長官打完分數,再問同事。我來了之後內升的人特別多,形成省政府團隊,被人描寫成宋家班。事實上,跟個人班底一點關係也沒有。用人我公開,用人唯才,特別重視不找人關說的人,像台開總經理,大學沒畢業,沒任何背景,但每個人對他風評都很好。
我父親三等兵出身,沒有學歷,所以我對沒學歷的人,會升他做總經理,他說他沒大學畢業,每一次升級都沒有,我說你講的話我聽了二十多年,我父親常常跟我講,升官都沒有他,因為他學歷不好,所以每天都嘀嘀咕咕,要我好好念書,要我念英文。
我要求同事:你操守好,你就敢去推動很多事,不怕被別人講。我跟工商企業界的人很熟,但沒有任何人說,我到了省政府後要求行庫給任何人貸過款,或是關說,人家相信我的操守。但是省長一個人還不夠,這次省議會總質詢,國民黨也好,民進黨也好,新黨也好,每個人如果要批評省政府,第一句話就講:我們都相信你省長操守好,不過你底下如何如何……。
但是不只省長操守不容質疑,第二個要做好的,是讓廳處長操守不容質疑,然後再一層一層往下。這種過程中,我的作法與別人不一樣,有一種廉政委員是抓了人來打,來凸顯自己很有魄力。一種是查了以後,用人事處理不讓這種事情再發生。我的哲學是應把工作做好,防範於未然,而不是逮人正著送去法辦。
過去的好公務員的定義是奉公守法,長官交代事情就把它辦好,現在要主動解決問題,還要快。這要從中央到省到縣市,三個層級都要能做好。
不相惜顏面
老的書裡講貞觀之治,講一個「相惜顏面」,但是沒講清楚。日本描寫貞觀之治最偉大精神是「不相惜顏面」,就是敢直講話,把問題談出來,然後就事論事,能夠討論問題。
但我們一討論問題就變成人身攻擊,是陰謀論,是在含沙射影,是不是在砲打誰。現在開會,一個極端是講話留半句,另一個極端是你罵我,我罵你。事實上,有很多問題可以折衷,就事論事解決。我常發現政策執行層面出問題,是中央政府認為中央政策好,地方執行不力;地方政府講中央法令不好,所以才做不好,兩邊沒有兜攏。
問:現在很多人覺得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的層級過多,影響行政效率,省應該虛級化?
答:現在大家講省府要虛級化,四級政府是很棘手的問題。我本來在常會要講話,最近造成一些不必要誤會,我暫時不講。但是要取消一些層級,成本大,爭議多。你說要把省取消,很多古里古怪的問題會發生。為什麼不從由工作流程簡化來考量?有些申請手續在中央、省這個層級可以取消,或是不一定要四個階層,這樣是實質上虛級了。例如出國申請護照,為何直接去外交部申請而不在鄉鎮公所?
政府很多東西不要管,可以授權,譬如說要買個大機器,我省長怎麼知道哪個機器可以用,他們說金額多少以上要省長做決定,但是金額大了,省長更不敢做決定,因為更不懂,不一定官大學問大。精簡過程當中,一下子裁掉很多人,會有政府的考量,但是從不要增加人做起,把量減少,就不會增加人員的開銷
晚上照樣去殯儀館
問:進入地方,跟以往在中央從政的經驗有什麼不同?
答:我的背景與別人不同的是,我一直做參與全盤行政決策過程,有宏觀經驗。我很能體諒別人,我以中央的角度、較高的層次來看,所以比較不會有本位主義。
有一次台中大肚發生火車撞卡車車禍。可以看出我如何宏觀地運用資源來解決。
我當時在烏來鄉下,立刻趕去現場。大家都希望首長能在現場。省民的小事情,是政府的大事,現在的省長是父母官。
我受經國先生影響很大,他在俄國十二年吃了苦頭,所以大家看我常穿夾克,重視平民主義,我在他身邊十五年,受他薰陶。
台灣人的習俗晚上不去殯儀館,所有同事勸我不要去,但他們是我台灣省民,是我的近親,中國人「近親不忌」,我就不忌。
鐵路工人向我講了很重的話,死亡駕駛職等低,全部撫卹金才二十多萬元,年紀輕,三十來歲,小孩子哭哭啼啼,才三歲半,太太又沒工作,在現有法令根本無法解決。人事處告訴我,想辦法撫卹,如果做成一個通例,所有三十四萬員工都要比照。
他們去查,十年死了四十個人,平均一年四個人,我們不能編預算每年會死四人。但是省預算中有預備金,為什麼不能動用?這些就是我的資源。在特別情況下,用預備金補助一百萬,一般老百姓能有這樣的補助。
我又找教育廳,兩個小孩子能不能養到省立高中畢業,發給清寒獎學金?列入紀錄。社會處能不能把他太太列入低收入戶補助?又去找鐵路單位,用雇員方式,給他太太找個事做。
我再問鐵路平交道,是小上坡,有三條鐵路交叉,大卡車經常走來走去。這樣的平交道用枕木就不對了。要用特殊的材料。
我最大不同,是這些事一定去追蹤,Follow up,不是到現場去照個相就算了,第二天一定要所有各單位的人都到。
我就是不爽
問:你做事的態度和方法,受什麼影響最大?
答:從小我喜歡看章回小說,喜歡行俠仗義,好打抱不平,很想替人解決問題。金庸的小說我每一本都看過,我有一套金庸簽名的小說,因為金庸小說是我在文工會任內促成開禁的(笑)。
我很欣賞金庸描寫的主角,都很有人性,笨笨的、憨厚的,本省話說天公疼憨人。這種人有危機時,老天都會幫忙。台灣幾十年的歷史,到危險時,都會絕處逢生,像韓戰爆發,美國第七艦隊來了,到最近總統選舉。但人不能天天靠運氣,要自己練武功,我怎麼練?就是勤快走。
問:說到憨厚,好像跟一般人對省長的印象不太一樣?
答:我很sharp對不對?以前我的同學沒人相信我會講話,會做新聞局長。從小老師給我的評語都是「沉默寡言」,到現在我成績單還在。大學外系也沒人認識我。我很少接受演講邀請,因為我不太會講話,要我講我熟悉的主題,我可以滔滔不絕,場面話我不喜歡。我相信一句話,語言是表達誠意。我剛回國時,錢復有一次勸我:有空去教一門課,常常練練口才。他是好意。
我喜歡念書,看歷史小說、歷史連續劇,水滸傳一百零八條好漢,以前我可以記得七、八十條,不只是名字,還有綽號。小時候我去孔廟,孔子七十二個學生,我都可以背出五、六十個學生。
我有個好太太。我太太看到一幅CoCo畫我的漫畫,裱好放我桌上。在畫中我是西部牛仔裝扮,在美國西部一個城內,店門口左邊掛的是黨中央,右邊掛的是行政院,我在上面打槍,騎在馬上,馬也拿著槍在打。畫上面寫的是:他為什麼要在那裡打槍?因為他不爽(哈哈!)他沒有目的,他沒有對那個人,他就是不爽。我太太常勸我,說人家對我就是這種印象。
誰是諸葛亮?
問:歷史人物中,你最欣賞誰?
答:歷史人物我最欣賞張良,張良五世相韓(五代都做韓國宰相),但功成不居。我也欣賞諸葛亮鞠躬盡瘁的精神,諸葛亮過去後,留給兒子就是桑田幾畝。中國歷史人物的故事,就是怕最後功高以後對人家造成一種衝擊,不管是功高也好,但是他總是為一個志業,一個理想,不是為他自己。
那天我引用諸葛亮的出師表,我以前真是背得滾瓜爛熟,現在年紀大了還可以背幾句:「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我回國至今剛好二十一年,先總統經國先生兩次請錢復先生到美國去找我,我當時不肯來,因為我說我從來沒做過翻譯,又不會講話,做什麼英文祕書?經國先生是你愈不肯來,愈要找你。我那天感觸很深,才講這些話!
結果就有人說,如果我是諸葛亮,那誰是阿斗呢?這些人的聯想力我實在很佩服,又來這一套。那誰又是先帝?還好諸葛亮又說了一句話:「不宜枉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傷先帝之明。」
有人說我輔選失敗才到台灣省政府,我非常不以為然。我輔選國代,有近八○%全是國民黨,輔選立委一百六十席中,國民黨超過一百席,現在幾席?我不但沒慰勞,還有很多疲勞,還被罵得滿頭都是包。所以有人覺得宋楚瑜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候講話沉穩,有時候又有點赤子之心。講得好是赤子之心,有時要complain兩句,因為unfair嘛!,我也是人嘛!
就像我常講金庸小說裡的人,會練什麼什麼功,但他畢竟還是個人,人有人性,不要拿一些有色的眼光,看一些人。每個人都是人,就像我媽媽常講,人吃五榖雜糧,難免會有病痛,也有喜怒哀樂。我有好太太,也有好媽媽,我媽媽真是好!
學會第一句台語
對我人格成長過程影響最大的是經國先生及我的父親。我父親告訴我基本人生哲理就是奮鬥、就是努力,就是好好認真工作,不要想長官對我如何。我父親很光榮地說,從來不去長官家走動,只用工作成績來表現,好好做,長官不會忘掉你。
我父親學歷不好,但經驗豐富,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祖父在父親十歲時就過去了,父親十四歲時,一個小孩從湖南湘潭,一個人坐船到青島去投效海軍。現在我講給我小孩聽,我太太常說你不要講古了!現在一個小孩,一個初中生,一個人從台北到高雄,都不放心。
父親初中沒畢業,但是自修到什麼程度呢?他是文化大學開創企管系的第一任所長,不容易吧!陽明醫學院是他籌備創設的,美國參謀指揮大學第一名的高材生,陸軍大學兩次特優第一,成績是歷年來沒人打破的紀錄,完全靠自己,真是努力!我父親教給我努力、認真。
第二個,我父親告訴我,舉頭三尺有神明,是祖母教給他的話,就是「君子慎獨」,不要因為旁邊沒有人就可以做壞事,就叫「舉頭三尺有神明」,規規矩矩的做人。
所以我學台語的第一句話,是「『抬頭』三尺有神明」,結果在台語「抬頭」是「殺頭」的意思,應該是「『牙頭』三尺有神明」,就是規規矩矩的。我們宋家每到過年,一定寫家訓「忠孝節廉」在小紅紙籤上,貼在牆上。父親對我影響很大。
經國先生對我影響很大
在處理政治上,經國先生對我影響很大。要從老百姓的角度來看問題,這個故事就太多了。最明顯的就是石油危機時油價的處理,經國先生指示,不要從財政國庫的角度,要從老百姓的角度來看問題。
我最先接觸省政,是追隨經國先生去八斗子漁港,在那裡設加油站,讓漁船不用到基隆去加油,現在我還在做這個事,要在屏東小琉球設加油站。所以政治上,經國先生對我影響很大。
我第一次走進台灣省主席辦公室,是二十年前追隨經國先生去看謝東閔先生,我沒想到有一天會到那裡去做省主席,我只是經國先生的祕書。去看那裡,二十年後還是那個樣子,到今天還是那種老的、三夾板的建築,精神還在那裡,這是很難的,我想。
問:你覺得做為一個政治人物,需要有什麼樣的特質?
答:我對曾追隨的兩位長官,非常的推崇,一位是經國先生,一位是李先生,都是很有使命感的。李先生最大的長處是很有使命感。也許他的作法外界有許多看法,但不可否認李先生對台灣有很強的使命感。我覺得政治人物最重要的是要有使命感。既然選擇了政治的工作,就不要想為個人爭取名位。你當時站在這個位置,要達成什麼樣的目標,比如:我在新聞局就要把新聞局的工作做好,在黨部也希望把中央黨部的工作做好,到省政府也想把省政府的工作做好。希望能留下一些legacy。這是我父親常教我的。
問:在所有首長裡面,你管轄的人民最多,你想把台灣帶到哪裡去?
答:我不敢說帶領到哪裡去,我所能提供的是,第一個我總覺得台灣四十年奮鬥很不容易的,我最不忍心看台灣四十年來奮鬥從無到有的沒了。我剛剛講到,我們家當兵出身,很苦,我穿過麵粉袋做的軍褲,還有爸爸染色的軍襪,因為軍襪是草綠色不能穿的,憲兵要抓,所以要到門口的大黑桶染色,再叫人來把軍襪拿根大竹竿在筒裡淘啊淘,染成黑色。夏天褪色了,滿腳發黑。從這個苦的日子,台灣有今天的成就,得來不易。
我是在台灣造就的
我常常對外國人,或是從大陸來的學者講一句話:I am made in Taiwan。我是在台灣造就的。我對這點非常非常proud。我回想從小六歲看章回小說,念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念英文,也可以跑外國,去在柏克萊讀書,跟外國人演講,跟外國人argue。
雖說我不一定是人才,但真的是在台灣百分之百訓練出來。台灣可貴的地方,就是台灣社會可以百分之百培養這樣的人才。其實不只我一個,像馬英九也是台灣造就的。就是在這個地方,從小學念到大學,然後送出國深造,再回國做事,在台灣政治歷練,同樣宏觀,對鄉土也有同樣的感情。
台灣最需要的,不但是珍惜這份過去,而且生活品質還要加強。
我常跟我的同仁講,大概再過三、四年,重大建設已經飽和。譬如道路建設應該可以達到飽和,學校多,學生人數會下降。省下來的錢下一步要做的是,改善生活品質。
省府現在做一件以前沒做過的,去年開始補助鼓勵縣市政府做清潔衛生的工作。
我們現在生活水準比別人還差一截。人家富了一百多年,錢都藏在地下(有下水道),放到基層建設裡面。台灣沒有下水道,我們的錢都放在銀行裡。
第二個,我們國民的行為和觀念的品質還有待加強。硬體是人的基本尊嚴,必須要去做的。講不好聽些,衣食足而後知榮辱,連廁所都沒有,你會隨地大小便嘛。這些基本條件有了以後,才會去講求榮辱。
我也不要講一些政治的大話,我只講一個基本的,希望把我們國民基本的品質提升。這個品質不是說去聽音樂會就是有文化,而是人的行為及人的意識當中有所改善。這個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所以最近我們要設立的文化處,希望從這個角度去加強。外國人把社區中心放在教堂,我們為什麼不能把社區中心放在寺廟?我們的孔廟為什麼不能除了祭祀牌以外,同樣是圖書館,學生能在裡面念書呢?
還有清掃環境,我們為什麼不能為了對神明的敬意而清掃乾淨呢?所以我叫民政廳去推動。
我選擇到地方
台灣省幅員那麼大,不過以往雖然幅員那麼大,大部份關心的是經濟層面,但是高層次的經濟和我們基層還有很大距離。
我常常抱怨一些事,有一天有位常委,叫我不要講那麼多話,他說你這麼大的人物,老講這些小事情。我說,也只有我來講,才發生一點作用。有一次交通部劉部長報告,報告完,我一方面稱讚他之外,我說我講一件事好不好。我說,台灣有哪個人打大哥大從頭到尾沒斷過的?我們要做什麼亞太通訊中心,連大哥大都沒做好,就不要奢談。
不只這個,而且也要重視大哥大基本禮貌,連國宴時也在打大哥大,全世界沒看過這種國家。在立法院開會,上面主席在開會,底下在打大哥大。有一次與總統在一桌吃飯,部長級也在打大哥大。文化不是只有聽音樂會才叫文化,不該打大哥大的地方不要打大哥大,也是很重要的文化。
省這個層級可以做很多事情,倒過來,如果讓我選擇到中央還是省,我選擇到省。因為每天點點滴滴,可以做很多這方面的事情,而且每天可以看到它的進步和成果。
就像我一年多以前去看內門鄉,孤孤的四面牆,現在卻有小朋友在那看書,看著小朋友在那打電腦,很高興有進步。一年一年就看著進步的情形,很實在。但這些,有些是硬體的,軟體的部份,就是說人的行為,生活方式能不能夠一樣地進步,我也願意繼續努力,在這方面多做些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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