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昌意　中小企業超級推銷員

「我主持這個節目，不是要跟我女兒黎明柔一別苗頭……，」黎昌意念著開場的台詞，隨即對鏡頭丟一個他瞇眼露齒的「招牌微笑」。
六月初，非凡衛星電視台的攝影棚內。以前是「黎玉璽將軍之子」，現在又叫做「黎明柔老爸」的黎昌意，正為最近在「非凡商業頻道」開播的「中小企業」電視節目，錄製每周四由他親自主持的現場座談兼call-in。他拉了拉身上因中年發福而略緊的黑色中山裝，自我解嘲地說：「我今天這樣有沒有比較像公務員啊？」
事實上，「公務員」的典型，跟服務於政府單位已十四年的黎昌意，從來也沾不上邊。

不一樣的「非常」處長

今年一月底才從施顏祥手中接任經濟部中小企業處處長的他，早期在外商公司任職，也曾自己做過生意。因此，自民國七十一年進經濟部投資業務處，長達九年間，歷任副處長、處長，接著派任駐港代表三年九個月，黎昌意一向都比一般政府官員更具國際觀、更自由開放。
熟悉黎昌意的人也都知道，他個性鮮明，常「不按牌理出牌」，以致在官場的評價很兩極：欣賞他的人，認為他「主動熱心」、「直言不諱」、「勇於任事」；不欣賞他的人，則認為他「思慮不周」、「愛撈過界」，甚至「好大喜功」。
「可能因為血型是AB型，我比較跳躍性思考，也容易不滿現狀，喜歡改變，」黎昌意自己解釋。
很多人好奇，這樣一個帶點爭議性的人物，會給一向不太起眼的中小企業處，帶來什麼樣的改變？當年領導經濟部投資業務處成為外商眼中最有效率政府單位，他對台灣近百萬家正面臨不景氣淬煉的中小企業，又能提供什麼樣的強心劑？

超級推銷員再度出擊

走進中小企業處，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醒目地擺著藍底白字的牌子，上面直入眼簾的一句：Yes We Can，像小兵敬禮。
Yes We Can，正是擁有美國史丹福大學企管碩士學位的黎昌意，在投資業務處處長任內，將民間企業顧客導向的做法，積極引進政府單位的銳意革新，當年廣受好評。如今，這塊「金字招牌」在中小企業處重現。
曾被新任經建會主委江丙坤讚譽為「超級推銷員」的黎昌意，上任半年不到，便頻頻以奇招出擊，讓原本較低調的中小企業處，刮起一陣強風。
例如，前一陣子所舉辦的「定時定點巡迴服務專車」系列活動，以聯合各類輔導專家到各地為中小企業「義診」的創新服務方式，來幫助廠商解決實際經營問題。最近，黎昌意甚至希望能彈性調整中小企業處部份同仁上下班時間，以便能配合廠商晚間較空閒的狀況，來加強溝通和服務。

「擺地攤」解決疑難雜症

黎昌意指出，很多中小企業主，每天疲於應付各種瑣事，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轉型或升級，也不清楚政府能提供什麼協助、如何獲得協助。因此，中小企業處不能坐等廠商帶著問題上門，而是應該主動去深入各地，甚至像「夜市擺地攤」一樣，協助解決中小企業的各種疑難雜症。
最近，黎昌意並在中小企業處成立「馬上辦中心」，讓專人負責協調服務。懂得善用媒體的他，還經費補助中小企業協會製作的「中小企業」節目，透過「非凡商業頻道」，每週一到週五晚上播出一小時的中小企業專屬宣導、座談兼call-in節目，以建立雙向溝通管道、解決廠商問題。
「黎處長比較民意導向，」熟悉中小企業經營輔導的企管顧問師李賢勇認為，黎昌意的作風滿符合現在「主權在民」的潮流。
在六月初舉行的「台南縣中小企業輔導工作會報」中，一位身兼台南市電器商業同業公會理事的大陸台商王森川，當天特地從廈門趕回與會，因為他覺得黎昌意是「很有創見的政府官員」，他要把握機會當面溝通。
近來中小企業處舉行的許多溝通活動中，不少廠商代表，也對黎昌意聆聽和解決問題的積極，表示肯定。
但是，據一位經濟部官員表示，中小企業處並沒有真正的政策工具，無法大刀闊斧改革，只能儘量以輔導和服務的方式，替廠商解決問題。

私器公用的「包解決」

「處長不一定是『包青天』，但一定是『包解決』，」一位中小企業處同仁半開玩笑地道出，原本就以樂於助人聞名的黎昌意，在缺乏政策工具的限制下，仍然不減為廠商解決問題的熱忱。
「每天要見他的人根本一個接著一個，常常從七點半早餐開始，排到晚上十點都有，」處長室祕書黃麗馨指著攤開的厚重行事曆，裡面一片密密麻麻：「有時我替他擋掉一些，處長還會怪我怎麼不排上去。」
事實上，數不清的邀約中，有些正是黎昌意幫忙廠商解決問題的利器。出身將官世家、社交廣闊，加上經常熱心幫忙別人的累積人情，成為黎昌意相當特殊的「人和」優勢。
「我從不吝於用我的私人關係，來幫助公事上的運作，」黎昌意直接了當地表示。
據黎昌意的一名部屬描述，曾有位中小企業廠商因融資問題前來求援，黎昌意幾通電話就解決了。
　清楚他為人的朋友，認為黎昌意這種有些爭議性的做法，根本沒有什麼私心，只是熱心助人的個性使然。但在這個政府官員動輒被冠以「圖利他人」罪名，人人自危，只求防弊不敢興利的時代，黎昌意雖然常常是「私器公用」，仍難免會引人側目。
　「他要小心，不能有求必應，」一位經濟部基層官員就認為，黎昌意這樣不避諱，很容易引起外界誤會。
　「他心中自有一把尺，不能幫的會斷然拒絕，」曾和黎昌意在投資業務處共事過的一位舊識則為他辯護。

拎著烏紗帽做事

　更可能給黎昌意帶來挫折的，是他直話直說、考慮欠周密的個性。
　「處長的名字叫『昌意』，真的是ideas特多，所以常常撈過界，」現任投資業務處研究員、曾跟隨黎昌意多年的老部屬張慧娟感歎，政府單位就是「上面交代，下面才研究」的公務員心態，所以黎昌意的話多、意見多，會讓別的單位認為他是在找麻煩。
　例如，黎昌意前一陣子發表「廢除統一發票制度」的談話，就引起相關政府單位的側目。
　「統一發票是落伍的制度，造成中小企業的困擾，全世界只有台灣和大陸採用，」黎昌意說來理直氣壯。但欠缺周密思考的結果，卻落人「沒有替代方案還要亂放砲」的口實。
　「處長如果能不要太衝動、不要常先對媒體放話，做事情會比較容易，也比較不會造成相關單位的困擾，」一位不習慣新長官作風的部屬希望。
　「我的弱點就是太直了嘛，不太願意講違心的話。但我從投資業務處開始，就是把烏紗帽拿在手上做事，隨時可以不做這個官，」黎昌意覺得，自己的脾氣有點像最初領他進經濟部的趙耀東，並認為是受父親黎玉璽耿直的軍人身教影響。
　「在政府很多錯誤政策下，黎處長至少敢直言說出不合理的地方，」原屬民進黨的無黨籍立委許添財，就對黎昌意提出要檢討統一發票制度存廢的膽識，公開表示支持。
　「哪個長官敢用他，就要多擔待，因為他太『衝』，容易出問題，」一位熟悉政界的資深媒體記者，則點出黎昌意難以見容於官場現實的無奈。
　和同時期的人物相比，黎昌意的仕途確實不甚順遂。像當年與黎昌意一起通過甲等特考的王志剛，現在都已升上經濟部長。黎昌意此番「回鍋」經濟部擔任中小企業處處長，確實是原地踏步。
　「我爸爸是很真的人。但世界上有很多不真的人，會有很多小動作，」目前當紅的台北之音「非常DJ」黎明柔，撥弄著「溥儀」式的深藍色太陽眼鏡，臉上一抹「新新人類」對現實抗議時特有的「不在乎」。

不設防的親善大使

　黎昌意的率真，的確讓他受過不少委屈。原任台灣駐港代表（中華旅行社總經理）的黎昌意，去年五月倉促離任返台，直接因素是他能力強、人緣好、活動多，而讓中共方面在頭痛之餘，施壓港英政府拒發簽證。
　但在此之前，黎昌意銳意打入香港主流社會的熱情開放、與中共人士過於親近的不避嫌，也早已讓當地僑界及外交當局中較保守人士，對他頗有微詞，進而讓他在香港的揮灑空間烏雲點點。尤其前年在一個中秋節聯歡會上，他和中共新華社香港分社幹部的「國共合唱」事件，更被外交當局認為「不妥」。
　「他的作風和講話都比較大膽，一改過去國民黨在香港的畏縮。台灣這邊對他的反應，是不太公平的，」與黎昌意相熟的九十年代月刊總編輯李怡有些打抱不平：「黎昌意這人很簡單的。他覺得『我一心為國家做事，出身是高幹子弟、又是忠誠黨員，你們能拿我怎樣？』」
　黎昌意的熱心熱情，固然讓他廣結善緣、人際關係極佳；不設防、不避嫌的態度，卻讓他在敏感的外交工作上，容易遭人非議。

永不洩氣的樂天派

　儘管在仕途上的挫折連連，黎昌意的積極樂觀，卻似乎從未改變。
　「他的成長背景比較順利，每個人都待他很好，所以處長對人都先假設他是好人，人生態度也一直非常積極正面，」現任中小企業處主任祕書、也是黎昌意在投資業務處的老部屬吳鴻祺，提出他的解釋。
　黎昌意的成長背景，的確是得天獨厚。父親是曾經位達參謀總長的一級上將黎玉璽，黎昌意自己也一路從師大附中、台大商學系，念到史丹福的企管碩士。除出身世家、學歷傲人，黎昌意當年還是有名的「帥哥」。連後來對他關愛有加的蔣夫人宋美齡女士第一次見到他時，都曾經當眾誇他「儂（你）很handsome」。
　「我愛熱鬧、愛笑，受我媽媽開朗的個性影響很大，」黎昌意表示，身為獨子的他，小時候因父親長年在軍中，故和母親相處的時間較多。黎玉璽夫人名「藝文」，姓一個聽起來就快樂的回教姓氏「哈」。因此屢次遭受挫折之後，早期一路順遂的黎昌意，也能從不洩氣。
　譬如說在去年五月從香港倉促調回，擔任行政院參事閒缺的半年時光，黎昌意沒有意志消沈，仍然興致勃勃，到處在「用得著他」的地方出現。
　「從香港回來，人家說他完了、貶了，但他就是不洩氣，」黎昌意的老部屬張慧娟覺得很感人，所以在黎昌意失意的那半年，常義務為沒有司機、沒有祕書及電話，卻片刻也閒不下來的昔日長官，聯絡出席各種活動。
　「人生的每一個挫折，我都看成是轉機。譬如當時要是從投資業務處升次長，我又怎會去香港、學到那麼多東西？」黎昌意坦然一笑。

喜歡接受新挑戰

　積極的人生觀，也讓黎昌意特別喜歡接受新挑戰。台語不靈光、英文字彙卻經常脫口的他，會選擇接掌本土味濃厚的中小企業處，就是一例。今年三月由國民黨提名出馬競選國代、接受民意洗禮，更是一大挑戰。
　「國代能選上，真是奇蹟，」黎昌意自己，以及包括女兒黎明柔在內的主要助選人員，都表示「不可思議」。黎昌意指出，他決定參選時，距選舉日已不到五個禮拜，等弄好宣傳車、競選總部開張，只剩三個禮拜。
　「很多人都勸我不要選。但是我在香港常常慫恿人家選舉，自己不選，好像是光叫人家的兒子去當兵，和黎玉璽的家教不合，」黎昌意輕描淡寫地解釋最後決定要參選的原因。

成功不必在我

　「回鍋」經濟部、轉戰中小企業處的黎昌意，在轉換「本土＋民意」跑道之際，可能更要面對當前官場文化和體制的淬煉及束縛。但一向勇於突破困境、急於解決問題的他，是否因時間的流逝而感到更焦躁不耐？
　「他現在年紀比較大，反而好像更沒耐心、說話更衝，對上面又不太會拍馬屁，要升官很難，」黎昌意的一位熟朋友直言。
　十二年前在投資業務處處長任內，黎昌意因過於勞累、飲食不調，曾有一次輕微的中風。如今，每天早上七點半開始、到午夜或凌晨才結束的行程，讓今年已五十五歲的黎昌意，平均一天只能睡四個多鐘頭。
　為什麼還要這麼累？黎昌意否認自己是工作狂，對錢也看得很淡，卻一再強調父親黎玉璽從小灌輸他「為國家做點事」的使命感。所以，就算只是中小企業處處長，也要抱著做部長的態度去做。
　「成功不必在我。只要目前能力所及的範圍，我做多少算多少，」坐在自家客廳沙發上的黎昌意，踢掉了皮鞋，擦擦眼角一滴疲倦的淚，再次露出一個「Yes, I Can」的招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