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業力爭亞洲新強

在過去，提起馬來西亞，會讓人聯想到錫器和橡膠，但在未來可能要加上晶圓和電腦。
　才開春，馬來西亞就動作頻頻。第一個晶圓廠計劃出爐，日立和韓國幸福金星將合資四百億台幣，生產目前台灣一窩蜂熱的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
　接著，是電腦大軍開進馬來西亞。全球個人電腦前十名的戴爾（Dell)公司，正式啟動馬來西亞生產線，搭配新款奔騰晶片的五八六電腦，將以每月一萬五千台產量，進攻包含台灣在內的亞太地區。另一家名列美國五百大企業的Gateway 2000電腦公司，最近也在馬來西亞設廠。
　善於為人民築夢的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要打造馬來西亞開啟資訊強國的鑰匙。

他們追得很快

　一月十三日早上七點十分。「五、四、三、二、一……」完成倒數計時後，馬來西亞首枚人造衛星順利在法國發射，民眾的期待和迸射出的火焰一起燃燒，隨著劃破黑夜的衛星上升。「我們國家又向前進了一步，」馬哈地在同步轉播的電視上告訴全國民眾，並帶來下一個目標：「要在資訊科技和多媒體等新興產業上突破。」
　資訊業正帶領馬來西亞產業轉型。工業區裡，交錯著椰子樹和鐵皮屋的道路兩旁，樹立著一棟棟外觀裝飾反光玻璃的高科技廠房。附近新工地蓋的都是同樣的現代化建築物。到處蓋廠房和大樓，使馬來西亞去年水泥嚴重缺貨。
　從半導體到電腦業，「我們要讓整棵資訊產業樹長起來，」科技重鎮檳州首席部長(相當於州長)許子根描繪願景。
　對台灣而言，熟悉的動作，熟悉的願景，但主角換成了馬來西亞。印象中是椰影、海灘和夕陽產業外移的地方，如今已有能力進入台灣的專長領域。「台灣未來目標還未成型，但馬來西亞政府訂的方向很清楚，」源興科技業務處副總經理劉久超憂心地表示，「這幾年他們追得很快。」
　從八八年到九四年，馬來西亞電子業平均每年成長三十二個百分點。以電子業集中的檳州為例，過去五年廠商數目成長六十四個百分點，投資金額則成長近三倍。
　七○年代初期到八○年代中期，到馬來西亞投資的都是大廠，且偏重半導體領域；之後進來的則是電腦相關行業和下游零組件工業，兩股力量會合交織出馬來西亞競爭優勢，也開始直接挑戰台灣的資訊業。
　下游的零件、線材、模具和射出成型等，已有初步基礎；而電腦周邊設備如顯示器、鍵盤和電源供應器，馬來西亞都有量產能力，在台灣較弱的硬碟機工業，馬來西亞已是世界第一；至於主機板這一缺項，已定案的馬來西亞英代爾主機板廠可補上，整體來看已具有台灣資訊產業雛形。
　工廠在山腳下的源興馬來廠，六年前從砍椰子樹林整出一片地，建起目前月產十八萬台顯示器的生產線。顯示器的零件有一千多個，初期都從台灣運來，能在當地買到的不及一成，「現在超過九成在這裡採購，只差半導體，」在席開兩百五十桌的尾牙晚會上，馬來廠董事經理（相當於總經理)楊峻拉大嗓門說，台上員工近乎吼叫的搖滾歌曲使聽話都困難。節目交替空檔，楊峻起身逐桌向四十多位協力廠商握手致謝。
　一位名列天下一百大企業的高階主管比較，將來要投資，他會選位在檳州的檳城，而不去國內剛起步的南部科學園區，「那邊（台南)的周邊工業還沒起來，而這裡大部份都有了。」
　原本馬來西亞生產的半導體，多出口到新加坡銷售。隨著馬來西亞資訊工業起飛帶動需求，半導體廠商如英代爾和德州儀器，也開始在當地設銷售中心。

吸引全球業者

　這張產業網愈織愈密，不斷吸引後續業者加入，將馬來西亞產業愈滾愈大。「我們在美國的老朋友，像英代爾和昆騰（硬碟機廠商)，這邊打開窗戶就可以看到，」戴爾電腦總裁戴爾在新廠致詞中表示，「這裡支援體系很好，所以我們選擇在此設廠。」
　基礎建設完善、金融制度有彈性和政治安定，吸引許多廠商不斷在馬來西亞擴張。根據瑞士國際管理學院做的全球競爭力報告，馬來西亞在這三項都優於台灣。
　在馬來西亞，寫信給中央銀行，總裁會親自回信，年終還邀請優良廠商座談。向銀行貸款，如果企劃書寫得詳細，抵押只要五到八成，上市公司甚至免抵押。
　便利的公共建設更助長了馬來西亞的競爭力。人口一百二十萬的工業重鎮檳州，有兩座機場，從工業區到碼頭只要半小時，要上船的貨物，六小時前運到即可。而急著要的貨物，「還可以站在港口邊看著它進來，下船後立刻裝上車運走，」宏馬來西亞廠材料事業部總經理黃廷佐表示，身旁在趕工的是新設的光碟機廠。
　到馬來西亞已二十五年的惠普，前年剛完成的第五廠，目前又在擴建；德州儀器要蓋一座六層樓新廠，完工後產能可增加一倍以上。「馬來西亞已是全球最重要的生產基地之一，」指著窗外的新廠預定地，德州儀器馬來西亞廠董事經理蘭姆強調。
　除了美國公司外，這個基地正加速吸進台灣產業。
　以顯示器為例，台灣佔全球產量六成，但大廠如宏和源興，約六成是來自馬來西亞。宏最新的渴望電腦的顯示器，已經在馬來西亞生產。多位業者表示，通常新產品在台灣出來，一個半月後就移過來生產。
　更多高價值產品移到馬來西亞，會不會掏空台灣資訊業？從近年台灣一路上升到全球第三大資訊工業國的表現來看，目前外移到馬來西亞並未抵銷台灣戰力。明總經理李焜耀指出，人才和技術還在台灣，但台灣現在量產最弱，而這是馬來西亞強處，「我們應善用這個海外資源，視為國力的延伸。」

成為科技小虎的雄心

　多位台商都提到，在馬來西亞的生產效率比台灣好，馬來西亞工人尊重紀律，不會耍小聰明。宏馬來西亞廠申請ISO9000認証時，一次就通過，而且是零缺點。
　不過，在經濟成長下，馬來西亞的量產優勢，將隨生產成本增加而減弱。五年來薪資上漲一倍，國民所得已近四千美金的馬來西亞，正面臨泰國、印尼和大陸更低成本的挑戰。為了維持競爭優勢，「一定要往前拉近與台灣、韓國和新加坡的差距，」一篇馬來西亞探討本身競爭力的文章第一段就點明。
　基本的資訊業體系成型後，接下來馬來西亞要「快速跳越」。
　首先要搶搭晶圓特快車。許多人相信半導體業有「快速跳越」（quantum leap)效應，只要學會最新技術，就有機會趕上科技強國。
　馬來亞大學物理系教授謝瑞平分析，半導體技術比電腦複雜，如果能在晶圓廠站穩，回頭整合電腦業就容易。馬來西亞的想法是：晶圓生產出來，可在當地測試和封裝製成IC，用在主機板和硬碟機裡，再裝到電腦上，整個過程可帶動半導體到電腦業。
　吉隆坡的微電子研究所，是馬來西亞晶圓先鋒部隊，裡頭有十多位從國外延聘回來的半導體專家，在比頭髮還細的電路中扎根馬來西亞幼苗；而檳州隔壁剛成立的居林科學園區，將負起晶圓生產重任，並透過檳威大橋這條矽帶（silicon belt)聯結，和對岸半導體廠眾多的檳城交流。
　日立和幸福金星合資的DRAM廠是第一個案子，還有幾家美、日廠商正在談。「我們也希望能引進做微處理器和其他記憶晶片（SRAM、ASIC)的廠商，」一位參與規劃的官員期待。為鼓勵晶圓廠投資，引進外國技術人員完全不限制；如果雇用馬來西亞人，訓練費用由政府負擔。
　馬來西亞也在評估吸引海外人才回國參與。「台灣有莫瑞斯．張（張忠謀)，我們也要做同樣的事，」來過台灣幾次的檳州發展公司（相當於科學園區管理局)總經理漢尼夫強調。

產業躍升的策略

　缺少技術、且支援工業像氣體、化學品和超高純度水都沒有，使許多業者不看好馬來西亞目前在晶圓廠的機會。
　但隨著半導體普及到通訊和家電領域，馬來西亞還是有機會。「這裡電視（全世界第二)和照相機工業這麼大，以後都要用到半導體，」摩托羅拉馬來西亞廠董事經理伯特森預測，「來設晶圓廠是遲早的事。」
　「快速跳越」的第二個做法，是根據需求開闢專區，把所需產業體系整個搬進來。
　參與整個策略規劃的商業理事會理事宋兆雄比喻，就像機械業可分為熱處理、鑄造、模具和控制等項目，彼此都有關聯，一次引進可建立整個體系，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這項計劃將在今年通過，已有的三個案子，機械和電子工業區已在進行。「整批產業進來，加上人力規劃並結合本地研究發展中心，產生效益會更快、更大，」宋兆雄比較。
　往上走捷徑外，馬來西亞也向下扎根，具體策略是推動中小企業。早期馬來西亞以引進外國大企業為主，但多年來技術移轉並不理想。八○年代中期的不景氣，許多找不到工作、以及被大企業裁員的人，開始出來創業。
　中小企業老闆，有外商公司出來的工程師，也有黑手，主要業務是承接大廠的次要部份，如做零件、射出成型、精密加工或半導體封裝。由於台商加入使競爭激烈，且近幾年大廠轉型做高附加價值產品，需要的技術層次高，相對把本地企業也帶起來。
　生產音響器材的東亞馬來西亞廠副總經理王奎安指出，六年前剛過來時，必須帶著現金去求協力廠做事，遇到假日還找不到人，「現在他們跟我們一樣加班拚命，技術也追上來。」西門子檳城廠一位高級主管回憶，這幾年下游廠商成長很快，「原本把家裡後院當工廠的，現在都有無塵室了。」
　為了提升產業技術，馬來西亞也在加強研究發展。過去五年政府投了七十二億台幣的研發經費，未來五年則是一百二十億，而企業營業額一％必須用於研發活動。政府並進一步減少對大學補助，大學必須自行找企業界合作研發以取得研究經費。
　離工業區僅十分鐘車程的馬來西亞理科大學技術顧問中心，手上有十七個和企業合作的研究計劃。樓下實驗室門口，分別貼著參與廠商的名字。「我們要拉近學術和企業距離，」下午一點半還沒吃午飯，趕著去下一個會議的顧問中心主任顏怡江教授表示。上任才兩週，忙得連辦公室內箱子都未拆封，但他心中早有清楚藍圖，「把研究成果和實務結合。」

人力是最大問題

　發展電腦業、涉足晶圓領域、推動中小企業和加強研究發展，馬來西亞走的路和台灣很類似，未來會不會成為台灣的競爭對手，關鍵在人力問題。
　人力短缺是馬來西亞未來發展最大障礙。全國八百萬應就業人口中，已有七百八十多萬人就業，失業率僅二．二％。
　在工業區裡，常見兩棵樹之間或者牆上，綁著徵作業員的布條，薪水就寫在上頭；打開報紙，徵才廣告多得和台灣一樣；週末到百貨公司購物，還會碰到廠商的徵才活動，填完履歷表當場就面試。
　對於人工難找的窘況，惠普馬來西亞廠董事經理譚彬義感嘆地說，十年前要找人，只要把消息往布告欄上貼，就會有擠滿整個會客室的人來應微，「現在登報紙也難找。」
　為了紓解缺工困境，馬來西亞已引進一百二十萬外勞，預計公元兩千年會到兩百萬，但似乎緩不濟急。根據需求預測，兩千年時缺工會高達五十萬。
　不僅基層人力缺，連高級人力也缺。全國八所大學的工學院畢業生，一年加起來不到五百位，而實際需求至少一千位以上。供給和需求嚴重扭曲，使平均所得不到台灣三分之一的馬來西亞，一位大學畢業生起薪是兩萬五到三萬五台幣，工作滿三年是四萬到六萬，並不輸給台灣。
　馬來西亞教育部副部長就公開呼籲，要增加大學生選讀理工科的比例，以契合企業需要。目前十位大學生中，僅兩位讀理工科，如果要平衡需求，至少得升高到六位才行。
　為了增加高級人力，政府已將大學縮短為三年，讓學生儘快就業，原本規定大學用馬來文教學的條文也放鬆，開放給企業興學和國外大學來設分校。目前馬來西亞電信局、電力公司和石油公司都有意辦大學，而包括倫敦大學在內三所外國學校，即將到馬來西亞設分部。「二○二○年願景已提出五年，政府開始急了，」馬來亞大學教授謝瑞平指出。
　另一方面，政府也鼓勵勞力密集行業趕快外移，把人力釋放出來，經過政府訓練後，再提供給高科技公司。「要做好人力資源回收，」檳州發展公司總經理漢尼夫解釋。

亞太興起帶來機會

　雖有隱憂，多數馬來西亞業者仍看好成長快速的亞太市場、和規劃中的東協自由貿易區（AFIA)，可為馬來西亞創造機會。
　以個人電腦為例，過去兩年在亞太地區銷售成長都近三成，目前這個區域每二十四個人有一台電腦，大陸是六百人、韓國是十二人，美國則是三．五人。「如果大陸的比例有韓國一半，韓國有美國一半，個人電腦產業就可以成長一倍，」戴爾電腦總裁戴爾看好亞太市場潛力。
　人口有十億兩千萬、包含馬來西亞、泰國、印尼等六國的東協自由貿易區，將在二○○三年成立，要在這個區域享有關稅優惠，產品至少要四成部份在此區域生產。澳洲、加拿大、義大利、西班牙和南非等國的總理和部長，近幾個月都來馬來西亞談合作案。
　累積各國廠商的技術和經驗，加上自身的許多政策帶動，馬來西亞有很好的機會更上一級。
　「以往談到東南亞，大家總注意新加坡，沒有人會抬頭往上看馬來西亞，」到紐西蘭念書、在美國惠普工作，目前回馬來西亞惠普任職的洪倩英表示：「但我們已開始改變。」
　改變過程也遭逢挑戰。台灣和新加坡在轉型時，都曾面臨貨幣強力升值問題，同樣以出口為主的馬來西亞則還未遭遇。另外，馬來西亞往北美的關稅優惠到今年底結束，歐洲也即將到期，這些負數對馬來西亞的衝擊還有待觀察。「能通過這些考驗，才算是成功，」坐在營業額已達一百五十億台幣的宏馬來西亞廠辦公室裡，經歷過台灣產業轉型的李焜耀冷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