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　慎行寂寞政治路

八月十七星期四，監察院長陳履安宣布競選總統。下午，法務部召開例行記者會，記者的焦點卻集中在馬英九對「陳馬配」的意願。
「我好像每個星期都要對外做一次就業意願報告，」馬英九以他慣有的幽默，輕描淡寫地否定了揣測。
馬英九，每次大選和內閣職位異動中，從不缺席的名字。從台北市長到立法委員，從陸委會主委到搭檔副總統，馬英九，彷彿成了勝選、形象和民意的代名詞。
也是不久前，國民黨徵召馬英九參選立委，被輿論各界痛批為「陰謀論」，懷疑黨部企圖走「馬」換將，以清除賄選路障。
在許多人的心目中，馬英九，象徵著守護國家法治基礎的門神。他費力地關起貪污舞弊賄選的大門，卻踩中既得利益的痛腳。於是乎「群魔亂舞」，紛紛上書中央，說他「動搖黨本」，必須除之而後快。
撥開掌聲和形象，四十五歲的馬英九，幾度民意調查中聲望最高、年紀最輕的內閣首長，憑著什麼獲得人心？從未做過一天法務工作，他如何動員起講究資歷與階級的法務系統，跟著他走體制內改革的難路？擁有二十六年黨齡，曾說自己「燒成灰也是國民黨」的黨員，如何在黨意與民意間，找到最適切的平衡點？

死棋走成活棋

二年半前，原先陸委會主委呼聲極高的馬英九，被調離兩岸事務體系，入主法務部。這樣的安排被外界疑為「明升暗降」，因為當時的法務部，是有名的「冷衙門」，連續兩任部長蕭天讚、呂有文，在每次內閣聲望調查中，總是敬陪末座。其下的檢察官、調查局體系，在過去的政治環境中，也非法務部長能掌控，因此有人戲稱，法務部長不過是被架空的棋子。
誰也沒想到，馬英九，把這步死棋走成了活棋。
認真，是馬英九的第一步。
哈佛法律學博士出身，從來沒有做過一天司法工作的馬英九，靠著勤跑基層和勤讀報告，彌補他對實務工作的認知不足。每年要花三個月巡迴全省所屬的監所、檢調等單位，「他巡察的次數，是過去歷任部長的十倍，」一位檢察官說。
一反過去象徵性的視察，到監獄，他看菜單、查廁所、坐牢房、和受刑人聊天。用心經營下，他甚至叫得出戒毒犯的名字。到各單位，他開座談會，要求基層員工參加，希望他們暢所欲言。他埋首記筆記，包括其他隨行法務部官員在內，他是筆記記得最勤的。「那些筆記本我都留著，大概有二十幾本了，」馬英九說，這些筆記還經常是他尋找改革靈感的來源。
他也藉巡迴監督、促進所屬各單位的工作執行狀況。例如去年八月，台北看守所發生逃獄事件後，馬英九每個月都去台北看守所，盯不同的項目，到現在整整去過了十二次。「這樣一次又一次去視察，他們知道我不是玩假的，知道我很認真，這個訊息就很清楚了，」馬英九說。

完美主義者

法務部的人都知道，馬英九個性急、追求完美，相當重視數字化的管理和績效。
法務部各級主管經常會在深夜或是星期假日，接到馬英九詢問公事的電話。因為每天晚上回家看公文到深夜的馬英九，遇到問題就想要立刻解決，不希望拖過第二天，延遲效率。
馬英九改公文也是出了名的。部屬戲稱他「馬多點」。「他批公文可以找到很多疑問，逼你從不同角度去思考，一個問題上去，會變成好幾個問題下來，」政風司司長崔昇祥說。
特別是對外發表的宣傳品及各種報告，馬英九絕對巨細靡遺，包括標點符號，一遍又一遍地改，例如法務部的肅貪績效報告，甚至都送到印刷廠印了，還會再抽回來改。
曾有部屬呈上去的報告，一個早上就被改了七遍的經驗。
「在法務部奉派出國可不是好差事，」剛參加國際會議回來的檢察司副司長蔡清祥表示。馬英九鼓勵員工出國參加會議，但是出國不能只聽人家講，還要出面貢獻我國的經驗。要報告什麼題目、拜訪哪些機關、哪些人，跟人討論什麼主題，都要事先提出「具體實在」的計劃，出國回來一定要交報告。蔡清祥笑稱，外交部好幾次來函感謝，說法務部的官員出國，對國民外交很有幫助。
「他做事的原則就是要把事情做好，而且好還要更好，」馬英九的機要祕書康炳政透露。
一位馬英九過去的部屬則形容，馬英九最大的優點，也是缺點，就是完美主義。

數字化管理

曾經擔任過研考會主委的馬英九，非常重視統計數字和民意調查。任何聽過馬英九演講的人，都會為他記數字的本領而折服。每個月十六日，統計處就要將各類的統計交給馬英九，「他不需要看分析，原始數字給他，他會分析得比我們還好，」統計處科長彭賢明印象深刻。
例如「亞洲情報」雙週刊曾調查報導我國貪污程度為四小龍之首，馬英九看了非常不服氣，就以英國「經濟學人」的調查為反證。結果發現，兩年前他剛上任時的貪污指數五．七，已降到今年的四．二，下降一．五分，進步幅度亞洲第一，清廉程度已贏過馬、泰。
「做官也是一種管理，要有科學方法，要以統計數字做為我們決策的基礎，」馬英九強調。
真正讓馬英九和法務部得民心、重建檢調聲望的，還是一波又一波查賄動作。
當各界還在懷疑馬英九抓賄選的決心時，檢察官已經以實際的行動，一掃疑慮。八十三年縣市議會議長、副議長選舉中，起訴被告四百三十六人，其中三百四十一人有縣市議員身分；到今年六月底為止，一審判決有罪者三百六十五人，其中三百零二人是縣市議員，約佔全台灣所有縣市議員的三分之一。
檢調單位士氣高昂時，各級民代卻紛紛反彈，國民黨高階黨務主管鍾榮吉、許水德等人，紛紛下鄉慰問被起訴的省市議員、議長。法務部的一位官員指出，他曾經看過馬英九因為查賄太力，「被更高層的長官責備」。
「我們查賄你慰問，你叫我們檢察官心理怎麼想，難道是我們做錯了嗎？」一位檢察官質疑國民黨的做法。
在查賄行動中「業績」最好的桃園地檢署，負責的檢察官薛維平也忿忿地表示，賄選的區域都是國民黨地區黨部主導規劃的，「叫我們怎麼相信查賄是執政黨的政策？」
「還好有個部長扛著，他的肩膀蠻硬的，」薛維平強調。
當人心惶惶，人們相信馬英九卻不相信國民黨時，馬英九仍然語氣堅定，保持他一貫維護國民黨的立場：「我執行的政策，就是國民黨的政策，不論反毒、肅貪、查察賄選，都是中國國民黨的既定政策。」
馬英九的友人分析：「他必須這樣相信，不然的話，他會覺得什麼事都無法伸展。」

家學淵源

探究馬英九的黨性和忠貞，是有家學淵源的。馬英九的父親馬鶴凌，做了一輩子忠貞的黨務幹部，曾任國民黨中央考紀會的副主任委員。
現年七十六歲，說起話來中氣十足的馬鶴凌，談起現在被派系金權把持的國民黨，這位老黨員激動又感慨：「國民黨變了啊，你看高惠宇、趙少康，以前都叫我馬伯伯，現在都離開了。我那天還請一些人吃飯，叫他們不要走，國民黨會改革的。」
自述受父親影響很深的馬英九，自小被刻意培養往政治的路發展，要替馬鶴凌完成政治改革的心願。馬英九的同學曾開玩笑說，馬英九將來是要做總統的。馬鶴凌非常不以為然的反駁：「我不會那麼膚淺和狂妄，我是以國士培養他，要他有名臣的風範，要他活在別人心裡，活在歷史上。」
馬鶴凌回憶，去年馬英九抓賄選抓得厲害，有人放風聲要做掉他，馬鶴凌夫妻非常著急。「但是我跟我內人講，不要過問，今天一切我們覺得很安慰，人能活多久不重要，活在歷史上才重要，」馬鶴凌略感安慰地說。
從大安國中、建中、台大到哈佛，一路和馬英九同學，現任的民生報總主筆陳曉林說，在台灣退出聯合國時，他第一次看到馬英九喝酒、落淚。「他一直是我們眼中的模範生，規行矩步，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他心中有很真誠的民族情操，」陳曉林回憶。
這樣的黨性和忠貞，加上哈佛法律博士的學歷，使得馬英九一路平步青雲。蔣經國總統曾稱讚他是「沒有缺陷的年輕人」。從英文祕書到中央黨部副祕書長，研考會主委到陸委會副主委，每一個職位前面，他總是被冠上「最年輕的」頭銜。少年得志，卻使得他格外謹言慎行。

沒有班底和流派

總統府七年的經歷，對馬英九行事風格有很大的影響。現任政大新聞系副教授，曾是馬英九在中央黨部時部屬的金溥聰觀察，蔣經國不喜歡身邊的人太過招搖，馬英九遂養成謹慎小心的習慣。他對周圍的人也有一定距離和防範，放的權限很少。
馬英九沒有流派色彩，省黨部副主任委員廖風德形容他在黨內像個「獨行俠」。他也沒有班底，從陸委會到法務部，只帶二個祕書和司機。所有記者都知道，跟隨馬英九十年的機要祕書康炳政，是個「沒有聲音的人」。部長的行程發布，都由公關室管制。
他對自己的要求也很高。他不接受無謂的應酬，必須應酬前要先看參與者名單，以免被人誤以為有關說之嫌。
馬英九剛到法務部的時候，出國有一大堆主管送行接機。巡迴視察時，各地方所屬單位全員到齊，走的時候還送土產。後來馬英九統統不准，巡迴視察一律要求簡單，便當不准超過一百元，到監獄就吃監獄伙食。「他不要排場，你給他排場，他會生氣，」負責安排巡迴行程的科長蔡茂岳舉例，曾經有一次地檢署派車，沿路亮出警示燈帶路，結果馬英九中途要求關掉，理由是：「不要擾民」。
「在品德上，馬英九是沒有瑕疵的人，」政務委員王昭明認為。

與媒體若即若離

馬英九的謹慎，也表現在他與媒體的關係上。形象良好的馬英九，和記者的關係，不如外界想像中親近。跑法務部的記者形容他「若即若離」。
馬英九非常懂得掌握和媒體關係的分寸。「他很清楚媒體需要什麼，他會掌握時勢，創造出響亮的標題，你不寫都不行，」一位記者舉例，像是「向毒品宣戰」、「抓紅包條款」、「窩裡反條款」，都是馬英九自己想出來的口號。當司法院宣布檢肅流氓條例違憲後，他就檢討關於流氓技訓所的轉型問題，把法務部的業務和時事結合起來，成就一篇現成新聞。
多數法務部記者有共識，關於比較敏感，或是有礙馬英九形象的問題，他大概都會請發言人代答。例如上上級指示事件，最敏感的時候，幾乎都是由政務次長林錫湖出面。
「他保護自己保護得滴水不漏，」一位資深新聞工作者形容馬英九。
和馬英九交手多次的民進黨立委謝長廷肯定，馬英九是個做事的人，但是他的民間聲望高，和他善於經營媒體有關。「他塑造出一種形象，好像他在對抗整個惡勢力，其實他任內的績效很有限，」謝長廷表示。
馬英九抓住了人民對正義的渴求，但是檢察體系內部卻有不同聲音，與更高的期望。有人認為他捨本逐末、遷就民意，而忽略了檢、調體系本身的改革。
熱中於司法改革的檢察官李子春強調，對於檢察官、調查局的定位與屬性，以及偵查權限的重新檢討、人力調配、組織架構等結構性、根本性問題，法務部有責任提出規劃、改革之計。但是目前馬英九並沒有放重心於此，這些根本問題不解決，查賄肅貪能發揮的力量是很有限的。
「他不能光談一些叫好又容易做的事，」李子春說。
「制度面的問題，我不是沒有注意，只是覺得效果緩不濟急，所以我的策略是把重點先擺在運作面，有了成效，然後再來改善制度面的問題，」馬英九解釋。在他的想法中，人民對司法的期望是公平、廉潔、迅速。現行的組織好比一部舊車，他要先把這部舊車發動了，全力行駛，爛到不能用了，再另起爐灶。
這也反映了做為體制內改革者的局限。溫和漸進是馬英九的策略，他認為改革要注意手段，不能走到極端，「到時候就要忍一口氣，這樣的改革即使比較慢一點，但是比較溫和，付出的社會成本較少。」

外圓內方

政務委員王昭明稱讚馬英九做事「外圓內方，少年老成」，例如兩年前的十四全會，馬英九痛詆國民黨內中常委賄選弊端，立場堅定但語氣和緩。「我是二十六年的黨員，我有義務表達這樣的意見，我覺得這樣做是為黨好、為國家好……，」馬英九慷慨陳詞。現場七度掌聲，第二天成為各大報頭條新聞。
「他會為原則而堅持，他的戰略是先用攻擊來試探，攻擊不過就迂迴，等到時機成熟再打，重要的是他不會撤退，」檢察官蘇南桓歸納馬英九的改革策略。
蘇南桓舉例，法務部一直想限制接受過流氓管訓的黑道進入國會，推動「防治黑道條款」的立法。本想把此條款加入檢肅流氓條例，但是試了很久，內政部不太樂意，又期待能藉由增修選罷法，加入此一規定，而選委會又不太配合。現在法務部準備自立新法，擬訂「組織犯罪防治條例」。

保守乖乖牌？

在詭譎的官場上，沒有流派、班底的馬英九，謹慎行走政治路，卻面臨不敢大步跨進的質疑和評價。
謝長廷表示，從委任直選的事件到現在，馬英九一直呈現「服從性高」的本質。「他其實是相當保守的，」謝長廷批評。
而陳曉林分析，馬英九擅長把權力當局給他的概念，按照他的法學素養，予以合理化、精緻化、技術化，然後就認真去做。
「馬英九的形象很好，但是他必須站在國民黨的立場，為國民黨辯護，對他來說是很沈重的包袱，」碩士畢業，在新光人壽工作的方正琦，對於馬英九在這次羈押權事件中沒有堅持立場，以及不久前馬英九說陽光法案是烈日法案的事，感到遺憾。
了解馬英九的友人指出，馬英九並非不了解人民的心聲，而是他認為要在其位，才能真正做點事。他說過知識分子要為國家盡一份心力：要「登車攬轡，澄清天下」。他從小就希望一身的知識學問，為國家做點事。
持著黨意和民意的平衡桿，馬英九腳下緩步前進的，是體制內改革的鋼索，也是自己的政治前途。
「也許他應該有更強烈的堅持，」陳曉林語重心長。
正如一位檢察官所說，所有的期許都帶來要求，人民也急切等著馬英九的作為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