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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義雄掙默推動社會改造

在許多人都要爭破頭,參加公職人員競選時, 早年熱情洋溢、義正嚴辭地投入政治的林義雄, 現在沉默無聲,力圖用自省、用苦行、用絕食、用教肓,改革社曾。悲痛在林義雄州中沉澱了,年輕時候的豪情銳氣也沉澱了。 他為「核四公投」千里苦行,走過台灣一百零九個鄉鎮; 他為改造台灣人心、重建台灣人的尊嚴,舉辦慈林文教基金曾教肓民眾; 林義雄對現今的選舉、社會、政治文化有何看法? 他認為人家應該如何培養民主國家做主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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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歡迎林義雄律師為我們演講……,」十一月下旬,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政見發表會場上,主持人話語未歇,台下觀眾早已揮舞著手上旗幟,歡呼聲持久未停。
 此時,林義雄身穿白上衣、黑長褲、打著少見的黑領帶走上演講台。沙啞的聲音、平靜的表情,連一句批評或謾罵競爭對手的話都沒有。林義雄只簡單說幾句、呼籲選民支持民進黨的候選人後,即訴說他近幾年來一直宣揚的理念。
 「人民要培養自己當主人的能力。要不斷培養認知、行動的能力,要有犧牲、奉獻的精神……,」林義雄平淡的語調,落在秋意深濃的台北夜空下,就和他那一身樸素的裝扮一樣,雖不能激起民眾立即的激情回應,卻在聽眾心中留下與時下一般政治人物非常不同的印象。
 
沈澱悲痛
 
 悲痛在林義雄的心中沈澱了。年輕時候的豪情、銳氣也沈澱了。
 曾經被十五年前林義雄家的滅門血案震驚過的台灣人民,明顯的觀察到,林義雄變了。
 他曾經是一個充滿熱情、義正嚴詞的律師。讀高中時,認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司法不公,所以,他立志當律師。當了律師後,他發現台灣最大問題,還不是司法,而是政治不民主。於是在三十六歲時他參選省議員,與余陳月瑛、張俊宏等十多名黨外人士,在省議會中組成台灣早期政治反對力量的先鋒。
 曾有一位選民對那時候的林義雄寫下這樣的評語:「我可以想像他做為民意代表站在省議會的樣子,那些官員們要是沒有心理準備,以為他是隨隨便便可以敷衍的人,……準有幾個人要被他氣哭的。」
 曾經這樣的意氣風發,今天五十三歲的林義雄,「變得沈默、無聲,超越了政客的局限,用更寬廣的價值追求、人心改革,來表達他對台灣的關心。事實上,他引起的共鳴更強了,」一位居住在台北的民眾觀察林義雄說。
 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用打、罵、吵、街頭暴力,來表達自己的聲音。林義雄用沈默、內省、絕食、千里苦行,讓自己受一點苦難,而不傷害別人的「非武力抗爭」,來表達他對社會、民主運動的關懷。
 
哲學的性情
 
 今年九月二十二日,他為「核四公投」,要喚醒人民對公共政策的了解、投入,展開全島三十五天的千里苦行。在第一天的苦行日誌上,林義雄寫著:「苦行後的最大收穫,可能是參與者本身的自我反省、心靈的提升,……只有從優良素質所表現出來忍受苦難的能力、犧牲在獻的精神,……才能真正有效而深遠的影饗社會……。」
 這個時代,許多人爭破頭要參加公職人員選舉。林義雄卻退下來,做社會教育、文化改革、重建台灣人價值觀的工作。
 在接受天下雜能訪問時,林義雄表示他參與政治後,發現政治還不是台灣社會最終的問題,政治的背後是文化教育問題。「我回台灣第一個辦的就是文教基金會,從文化教育著手,……雖然很高遠,可能這輩子見不到我的理想達成,但總要有人去做,我就開始做,」林義雄語氣仍極平和,把自己的投入,視為一件非常平常自然的事情。
 資深政治記者司馬文武曾寫文章描述,林義雄雖身處政治圈,可是性情卻是詩歌的、文學的、哲學的。
 林義雄的前半生,遭受過許多不幸。十歲失去父親,結婚時「家裡唯一豪華的擺飾,是一箱箱文學和哲學的書,」林義雄的太太方素敏描述。民國六十八年高雄美麗島事件,林義雄涉案被捕,入獄四年多。被捕兩個月後,爆發了母親和兩個雙胞胎女兒被殺,震驚台灣的滅門血案……。在台灣社會,有很多人同情林義雄的遭遇。因此今天他所表現的那份平靜、默默奉獻社會的精神,更贏得許多人民的敬重。
 
我應如日,普照一切
 
 林義雄如何走過傷痛,成為更受社會敬重的人?
 林義雄本人認為自己的最大轉變,是在坐牢那段時間。「我有許多宗教、哲學的書,以前我也看這些書,沒有感動;坐牢重新看,我感動了。檢討從前的人生,覺得以前追求物質生活享受完全沒有意義……,」林義雄說。
 在一篇日記中林義雄寫到,當他在獄中讀到華嚴經「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眾生有惡悉能容受,終不以此而捨誓願……」時,「忽然覺得靈合清明,愁結鬆散,心中有很深沈的澈悟。」今天這幅字深深鑲在他的母親墓碑上,也掛在他現在辦公室的牆上,成為他精神思想上很大的安慰力量。
 從哲學、宗教中,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出獄後不久,民國七十五年林義雄離開台灣,先後在美國哈佛、英國劍橋、日本筑波大學,進行政府組織、政黨政治、社會改革方面的研究,直到民國八十年回國定居。
 八○年代台灣政治、社會變動最迅速的十年間,林義雄都在學習、沈澱、苦讀、遊歷各國。十年間,林義雄的「銳氣」慢慢消失,變成另一種政治入物。
 一九九一年回國的時候,林義雄帶回來一本著作「心的錘鍊——淺談非武力抗爭」,其貧道正是他十年的最終心得。他對民主的追求仍然不變,只是他認為今後台灣的改革,應該有一種非暴力的抗爭,避免產生不好的事情,使社會人性的優良而能激盪出來,朝向真善目標邁進。
 
永遠的關懷
 
 這幾年來,他不斷演練非武力抗爭的技巧。每天穿著白衣、打黑領帶,像是對這個奢華世界顯示樸素的珍貴;也像是在心中永遠追悼著死去的母親、女兒。林義雄今年才加入民進黨,就已經被認為是民進黨內可能的總統候選人之一。
 「目前台灣的政治生態,這樣理想化的人能出得來嗎?」一位政治觀祭家質疑。但若不論政治前途,林義雄在人民心中愈來愈重的「分量」正是來自他的用功、靜肅、超脫,以及對台灣永遠不變的關懷。 (楊瑪利)
 
以下是林義雄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摘要。
* * *
 問:你這次以苦行的方式,走過台灣一百零九個鄉鎮,有什麼感想?
 答:這次選擇千里苦行的方法,就是要告訴大家表達意見有很多方法,苦行也是一種好方法,不需要去街頭打架。這種方法比較莊嚴、比較有誠意,讓人家覺得不可能發生意外。而且,苦行的方法比較辛苦。我認為改革運動者至少要有一點忍受苦難的犧牲奉獻精神,所以,採取這種方式,希望改革工作者培養忍受苦難的精神。
 我們在走路的時候,要求大家不講話,主要是訓練內省。整個非武力抗爭的精神是要愛、要犧牲,但是最根本是人內心怎樣想,要隨時反省自己、鍛鍊自己。我們教一條「我愛台灣」的歌,要大家在走的時候反省一下,到底自己是怎麼愛、用什麼方法愛台灣。比如要愛台灣的環境,那有沒有隨便丟紙屑?要愛台灣的人民,那會不會碰到意見不同的人就跟他吵架,非要把他消滅不可?
 走過一百零九個鄉鎮,我覺得台灣鄉下的人還保留誠實、熱情,還是會鼓勵那些做他們認為是好事情的人,這是相當可愛的。他們雖然對社會不滿意,但是對社會能夠變得更好的信心還存在。所以,他們認為這樣走,會帶給他們新的希望,但是事實上我們只是傳播一個理念。
 我想整個走下來,最大的收穫,是參與者對自己、對運動方法的反省。但是對社會的影響太小了。
 
文化是根本問題
 
 問:你覺得對社會的影響小,是不是社會出了什麼問題?
 答:我最早認為我們社會的問題是法律問題,認為司法不公平,所以,我高中的時候就立志學法律、當律師。但是當了律師以後,又認為好像不是法律問題,是政治問題,所以,我又參與政治、去競選。
 但是我當了省議員以後,發現不是政冶問題,最根本的問題可能是文化問題。當然,政治影響了文化,但是更根本的還是文化出了問題。我現在最擔心的事情是台灣人的價值觀錯誤、沒有民主國家的主人意識,也沒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主人地位,這些才是根本的問題。
 以民主政治來說,台灣政治不好,是因為沒有好的政治文化,我們文化中沒有民主政治的因素,當然這也跟統治者不願意培養這種文化有關係,但是要靠統治者來培養也不太可能,一定要社會覺醒。
 再說生態保護的問題,事實上,是中國人根本沒有下等對待其他的生物、環境的文化,認為生物、自然資源是為了我們才存在。這種文化不可能培養出真正的生態保護。
 現在社會對人的價值觀也出了問題。政府這幾十年來鼓勵經濟成長,雖然是好事,但是用的方法太急就章,趕快有錢就好,鼓勵用物質享受來彌補精神上的不滿。
 這種政治力量把人民培養成很重視物質,用物質來計算人的價值,長久下來就變成大家都覺得有錢就好,用錢來判斷人的價值。譬如李登輝到地方上,一定找有錢的企業豕、工商界的人吃飯,而不會找老師、農民、工人。
 不過幾百年來的戰亂,對這種價值觀也有影響。在戰亂中,最要緊的是能活下來,所以比較不重視其他價值。但是台灣已經安定了五十年,如果一開始對文化、價值的教育政策規劃正確,這五十年可以消除一些近代戰亂的影響,但是我們沒有這樣的設計。譬如,從小的教育就一直強調「消滅」,要消滅共匪、台獨,要消滅這個、那個,沒有教我們彼此寬容。在這個環境中長大,就覺得消滅別人是當然的,而不能容忍不同的意見。

問:台灣「文化的規劃、教育的扎根」等問題已錯失了五十年的時間,你認為現在應該怎麼做?
 
文化教育改變價值觀
 
 答:我個人可以做到的,就是培養人民的主人意識、用教育文化的方法改變人民的價值觀。我回台灣的第一件事,就是辦文教基金會,想從文化教育著手,來改變台灣人的價值觀、淨化台灣人的心靈。雖然這些都是很高遠的理想,可能我這輩子都看不到我的理想達成,但是總要開始做。
 因為文化教育的範圍太廣,我從我比較熟悉、會做的地方做起,在台灣大多數是做社會運動工作者的進修、培養。在宜蘭、北港,我們把關心社會、想從事社會改造、或是單純希望從事社會服務的人聚在一起,安排教授、專家學者來傳播知識、研究組織、工作的方法。到現在兩年了,我覺得還頗滿意,但是能夠來接受這種觀念的人還是不多。
 問:這與民進黨訓練社會運動者有什麼不一樣?
 答:我想他們的訓練比較偏重政治權力競爭的技巧,譬如注重選舉文宣、民意調查怎麼做,而我們注重人格的考驗。譬如在課程中談「非武力抗爭」,主要強調「非武力抗爭」的特質,包括誠實、公開、互信、堅忍、和平、寬恕、勇敢等。我們也談領導,但是談領導的工作在變化人民氣質,強調領導者要謙卑,而不是一般的領導術。我們談管理就比較注重人性的滿足,而不是只單純要求效率。
 改變人心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要改掉個人的壞習慣都要很長的時間。要改掉整個社會固定的價值觀,不可能用三年、五年來計算,可能要用一代、兩代來計算,也不可能用訓練軍隊的強制方法。譬如我已經了解男女應該平等,但是我就有很多習慣改不過來,可是我可以從小培養我的孩子,他們就比較有可能改變。
 因為政府控制學校,要改變文化、價值觀,只有靠社會上些許的力量慢慢來做。社會的改革、人心的變化就是這樣,剛開始是一些人在做,一段時間後就會凝聚比較大的力量。
 問:你認為台灣現在最重要、最先要做的事是什麼?
 
培養做主人的能力
 
 答:我一直認為台灣要變成民主國家,最主要是台灣人民要有「我要做民主國家主人」的想法和能力。我一直希望朝喚起人民的主人意識、培養人民作主人的能力的方向做。譬如核能四廠的事件,不是單純的公民投票,而是要藉著這個議題,讓人民了解這麼大的公共建設,應該由人民決定。這就是培養主人意識。
 培養做主人的能力,一方面要由教育培養了解事情的能力,這包括一般的教育水準,人民要很認真的去追求知識、努力培養吸收資訊的能力,不然連宣傳單也看不懂。愚昧的人民,不可能做主人。
 另一方面是人民要了解抗爭的方法。人民要做決定就要有力量,不然政府官員不理你,立法委員會被收買,立法院可以做出違反人民利益的事情。所以,不管民主到什麼程度,人民都要不斷保持這個力量,民意代表、政府官員才會聽人民的。
 當政府機關或民意代表不按照法律、承諾做的時候,人民要有辦法制裁,甚至很多反對黨的代表不能實現理想的時候,都要回來用這個方法實現他的政見。而非武力抗爭就是人民展現力量的一種方法,包括遊行、示威、包圍立法院、罷工、罷稅、投票選舉。人民應該學習、演練,各種方法都會用。
 問:你對這次選舉有什麼觀感?
 答:我比較注重選舉的過程,怎樣在選舉的過程中培養出好的選舉文化,而比較不關心結果。如果真的是一個民主國家,有好的過程、健全的社會制度,那一個人當選差不了多少,國家的方向不會有大改變。
 我不很贊成以勝敗來決定選舉的價值。李登輝找豬哥亮助選,就是把選舉的勝敗看得太重要,抓到有選票的人就用,完全沒有想用選舉的機會,培養更好的選舉文化。
 我覺得現在的選舉太浪費,大家對政見沒興趣,而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大作文章,雙方看起來就好像在吵架,反而模糊了選舉的焦點。
 挑起省籍問題,也是我對選舉過程、手段不很滿意的一點。如果就社會長期的利益來講,挑起族群問題沒有意義,但是可能對爭取選票、鞏固選票有用。不過挑起這個話題的正面作用是讓大家來談這個問題,再過一段時間,大家會覺得吵這些沒有意義。既然有這麼多族群住在這裡,只有協調、融合,挑起省籍情節只是延緩融合的時間。
 問:大家好像還是有「等待聖王、等待英雄」的觀念,希望有個領導人出來解決很多問題。你覺得真正的民主是不是這樣?
 
政治人物不是超人
 
 答:我們要打破這個觀念,真正的民主完全不是這樣。我們應該把政府機關、公務員看成是受人民委託辦事的人,不管職位有多高,不能幻想他們有超人的能力、智慧,解決所有的問題。那些職位只是提供更多的資訊、人力、物力,而不是使他們變成超人。事實上,大家都是很平凡的人,他們可能比較有機會,經驗、資訊比較多,但是如果我們也有那些資訊,我們做的決策不一定比較差。
 把政府官員看得太高,是我們不能變成民主國家很大的原因。這當然跟政治傳統有關。過去我們一直依靠偉大的領袖,要鞏固領導中心,領袖不能犯錯,不好的事情也不能講。但是事實上領袖跟一般人差不多,他可能某一方面比較有經驗、某種方面可能比我們好,但是絕對不會樣樣比我們懂。
 因為從前的政治影響到太多事,我們的文化把政治人物看得太高、把政治看得太重要。但是比較民主的國家不是這樣。應該把政治看成是社會活動的一部份,也不要把政治人物看得那麼重要。
 譬如可以讓民間團體、教育委員會辦文化教育事業、社會福利,這樣可能可以把政治的範圍縮得比較小,把政治人物看得比較平凡。
 
為永遠的人民努力
 
 問:在現在大家都覺得台灣前途混沌或不安的時候,像這樣比較有安定感、比較長遠的做法是很難見到的。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做?答:人類的活動有長遠的考慮,也有短期的現實。短期現實還是要解決,但是如果沒有長遠考慮,短期現實可能就沒有方向。現在台灣大家都看得太近、只顧到眼前,缺少長遠的規劃、或是對精神的培養。這方面的事不能缺少,但是很少人做,所以找喜歡做這些長遠的工作。
 而且一般人可能很看重金錢、地位、生活享受這些現實利益,所以,比較喜歡做能得到現實、物質利益的事。我對這方面比較不重視,所以,會比較考慮到精神層面。我認為社會不一定要這麼富裕,只有精神層面高,物質才有意義,才可以把物質做很好的分配、運用。
 問:最近台灣好像很擔心中共武力犯台的問題,有很多人移民,這對你長遠的工作有沒有影響?
 答:不管政權如何轉變,台灣的兩千一百萬人,是不可能從這塊土地上消滅的,這些人要怎樣才能生活得更好,我們就應該怎樣做。
 從前日本來管台灣,大家覺得很困難,但是日本人還是回去了。未來即使是「中國佔據台灣」這種最壤的狀況發生,還是有人要在這裡生活。而要在這裡活得好,還是要有好的價值觀、好的文化修養。如果中國是一個好的政府,那就好。如果中國很殘暴、不是一個好政府,台灣人就要反抗、要建立一個更好的社會,這還是要有好的文化、價值觀等種種條件。
 如果這樣看,就沒有什麼台灣前途的問題。台灣就是這樣,人民不會因為那一個政權來就消失。如果遇到更壤的政權,人民要有更強的力量來對抗。今天我們就是要培養這些力量。(吳韻儀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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