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抵死不肯相信:有能力創造當前台灣這樣一個豐厚物質生活的中國人,他們的精神面貌一定要平庸、低俗。」走過政治高壓,白色恐怖瀰漫的時代,創辦人間雜誌、五年前停刊,作家陳映真是台灣少數為了堅持理念、堅持信仰而付出極高代價的知識分子。雖然曾經過生命中頓挫、失意,「心靈也有暗淡的時候」,他卻依然充滿熱誠和關懷,相信知識分子該在風雨飄搖的時代堅持理念。
此時的他,為了能對台灣社會有更深入的認識,暫時擱下創作,從事社會科學的研究和出版,等到「在思想上得到出路,將重回最喜愛的創作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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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理念」,必須先從知識分子的定義去思考。
所謂知識分子,並不泛指讀書識字、有專業知識的人。而是指在專業所知之外,對於人、生活、社會和歷史等廣泛的事物,抱持一種根本關懷的人。因此,很多學養高深的原子物理學家不一定是知識分子,但為了原子武器會對全人類所起的影響而苦思、憂心,甚至重新思考「對國家忠誠」問題的歐本海默、愛因斯坦是偉大的知識分子。
很多時候,大多數知識分子逃不過權力、利益、私欲、祿位的誘惑,而曲學阿世,醜態畢露。
風雨中搖中堅持理念
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歷史上,確實有過足為後世模範的偉大知識分子。
這樣的知識分子非常了不得,在風雨飄搖的時代中,就靠著一、兩個知識分子,維持了重要的價值和理念。
例如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有位矢內原先生。矢內原先生在學問上是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家,但在宗教上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一九三○年代,日本先向中國、後向南洋發動侵略,對日本周圍的民族造成極大傷害。在日本全國瘋狂、高呼天皇萬歲、「慶祝」南京、香港等地陷落時,矢內原先生卻公開地祈禱:「主!請讓日本戰敗。這樣不義的戰爭,如果讓日本戰勝,不在這個戰爭中受到懲罰,那麼日本這個民族就一定會滅亡。」
在全日本都耀武揚威,軍國主義情緒不斷上升的時代,矢內原先生公開在教會做出這樣的祈禱,當然引起日本當局和全日本國民極大的憤怒。而他又是當時極受尊敬的大學教授,日本當時幾個最高法官,直接間接都是他的學生。他的學生去求他「轉向」認錯,他堅持不肯,終於被定罪關進巢鴨監獄,直到麥克阿瑟登陸日本後才被放出。這時日本人才大夢初醒,「當全日本都發瘋時,好在我們還有一位矢內原先生,否則我們的後世要怎樣看待這一段歷史﹖」
知識分子有時非常令人尊敬,有時也顯得非常不像話。例如,最近李總統和日本文學家司馬遼太郎講了政治上、知識上都極不得體的話以後,沒有一個學者出來說:「你這樣說不對,在知識上錯誤,在邏輯上不通。」不管是「主流」或「非主流」,沒有一個人吭氣!
總統和司馬遼太郎的對話,在外國可以倒掉一個內閣,掀起政治風暴。而在台灣,我們卻只是噤默不語、保持沈默,好像這件事沒有發生過。而更多的時候,知識分子違背原則,平常講得很好聽,一遇到考驗就退縮,就「轉向」。
所以當一個知識分子講他有什麼理念,有什麼堅持,不要急著相信他,包括對陳映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跌倒也不一定。可是儘管可以不相信一個個別的知識分子,但是對知識分子背後楬櫫的某一些原則:「人應該不分階級、種族,應該和樂相待,平等相待。」沒有理由因為個別知識分子的跌倒而懷疑。
我的理念,其實跟大家是差不多的。譬如說,我和你總相信一個單純的曹族青年湯英伸在進入平地漢族社會,走上憤而殺人這條路,我們的社會也該負一部份責任。其次,我們不應讓一方面誇口社會安和樂利,一方面讓一些九、十歲的女孩,無助地被交在一些人手中,用藥物使她成長,被關在一個地窖中每天要接三、四十個嫖客,然後假裝我們沒有辦法。
我和你一樣相信,不該讓因先天畸形、外貌和常人不同的人,如白化症,從小受到來自社會的歧視;對原住民這麼善良美麗的民族,我們當然不能讓他們在漢民族的體制中,長期將他們視作低劣愚笨、兇悍殘酷,而後用同化政策來剝奪他們民族的特色。
當我們誇口、歌頌台灣四十年的經濟發展、企業的開發之餘,愈來愈多的人理解到這樣的開發、這樣的進步,不能以下面這些事情做代價:自然生態環境全面而體制性的破壞;社會倫理全面崩潰;各式各樣的犯罪滋生;和隨著這樣的經濟發展,造成新的官商資產階級,進而形成台灣許多政府首長、民意代表富甲天下的現象。
我不是指責有錢的罪惡,只是當形成這樣的體系,當所有領導人的家產都是數以億計時,這個社會就值得我們思考。
我們也不該以全社會的投機和賭博,整個文化的腐敗、停滯、庸俗化,做為全社會「發展」、社會「進步」的代價。我們也不該由於殘留著過去冷戰意識,以對同一民族那種不能理解的鄙視和憎惡,把大陸人視做低等人,做為「發展」的代價。
這些理念,特別是在今日看來,無甚高論,是多數人共有的。這樣的理念,無需以特別的「愛心」、「道德」為條件,而應該以理性為支持。
例如我們該從湯英伸的事件中,看到社會具體存在的一些問題。比方說,隨著資本主義發展,人的勞動力愈來愈商品化的問題、教育問題、原住民政策的問題等。職業介紹所差不多是現代社會新的奴隸買賣所,長久以來不知造成多少悲劇與犯罪。當湯英伸被判死刑時,使湯英伸陷落失腳的職業介紹所的廣告,卻仍繼續刊登。
再看雛妓問題。和古代奴隸制度一樣,當人們以「幼齒」稱呼雛妓,她就不再是和我們平等的一員,不再是我們的女兒、小妹妹。失去了人格,抵押、轉賣,從事最卑賤的工作。和過去的奴隸制度一樣,雛妓制度賴以存在的也是赤裸裸的暴力。甚至還有一個小雛妓偷偷告訴我們,有雛妓因不從而被打死,私埋了事。
面對這樣新的奴隸制度,我們不該只從道德和感情去看待,該從更深刻的社會構造和社會科學觀點去理解。
兒童虐待問題也是一樣。應該有明確的國家意志,把兒童當做民族的幼苗,把婦女、母性當成民族所賴以成立的重要條件,由國家加以周詳的保護,在憲法及各種法律中,加以保障。除非有這樣的體制和思想,否則這些小孩、女性、母性就要掉在極可怕的危機之中。而在惡性循環下,這些受虐待的小孩又會有反社會的傾向,形成另一種虐待的根源。
污染社會學
隨著產業愈來愈發達,人和生活的同質性愈來愈高。記得我小時候,有各式各樣的朋友,有些朋友不會讀書、癩痢頭、永遠流著兩條鼻涕,但他們有人很會釣魚,有人隨便山上一種野果都知道名字,我們穿的不一樣,樣子不一樣,可是變成好朋友。
那樣的時代,那樣的世界,已經過去了。隨著社會高度發展、高度包裝,我們對與我們不一樣的人,存在令人不可置信的歧視。
公害污染等問題,其實也有其社會學因素。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中,需要的只是能在市場流通的產品,剩下來沒有利益的就排到外面去。所以製造過程中所排出的廢水、廢氣、廢棄物就排到「外面」,而為了促銷、行銷所外加的過度包裝,也形成愈來愈多的垃圾。這樣的經濟愈來愈發達,要避免環境污染幾乎是不可能的。
其次是國際分工的問題,當台灣以廉價勞工分到勞力密集產業,加上台灣產業結構,以零碎的中小企業為特點,你不能期待這些經濟規模那麼小的工廠,有能力付出資金,買防治污染的裝置。和對外技術、資本依附一樣,污染是台灣經濟的一種宿命。
知識分子的關懷不同於一般人唯道德論、感情論的地方,就在這種理性和知識上的關懷。
首先,是寂寞。一個社會有主流的論述,也有所謂另類論述。一般而言,由於社會主流傾向維持現狀、承認現狀、歌頌現狀的思維方式,所以另類論述成為社會少數,但台灣的另類論述卻是出奇地少。和美國、日本、中南美洲、菲律賓知識界比起來,他們有非常明確的主流與非主流論述。
例如美國的查姆斯基(N.Chomsky),還有許多當代著名的思想家,用非常犀利的知識,分析美國體制中存在的各種問題。這些人在美國社會當然不算多數,但在美國國內外仍有一定的讀者。另外如南韓,在一九八○年以來,社會學界已經進行了對韓國社會性質的論爭。討論汗牛充棟,文獻可觀,讓我非常震驚。
而在台灣,完全找不到這樣的書。沒有人告訴我台灣戰後資本主義的本質、特色、分期等等,沒有體系性、宏觀性的論述。反而是一些外國學者對台灣政治經濟學已有深入的討論。這幾年來,我逼使自己做一點台灣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翻譯出版了幾本這方面風評還好的書,但袞袞士林,看不見同行的人不免寂寞。
缺乏非主流論述,並非台灣人民比較笨,而是由於一九四九年到五三年的一次肅清。那次肅清中,殺的不只是一些親共分子或共產黨員,而是連帶以權力消除了整個以日據時代抵抗運動,而發展出來的非主流論述。
非主流的另類論述,當然不是唯一的真理。但一個社會,就像一座山一樣,由不同樹種群落形成,所以當松樹有病蟲害時,其他植物群落依然茂盛。同樣的,在台灣學術思維和意識型態上,應該有不同類別的聲音,不應該只有從美國來的那一套。
民族認同
其次,是民族自我認同的問題。
隨著台灣本地新興官商資產階級的國家政權,以「李登輝政權」的形式登場,沿著過去四十年間台灣經濟、政治、社會,在與中國分離下發展的慣性,朝野正加速發展分離於中國的自我認同。「命運(生命)共同體」論、「獨立政治實體」論、「國際空間」論、「階段性兩個中國」論、「一中一台」……,甚囂塵上。
首先是對日本殖民台灣歷史的肯定與頌揚。有本雜誌甚至以專刊「太陽旗下的台灣」加以頌揚。有人甚至說一九三八年台灣早已工業化,在「內地延長」主義下,台灣人成了「完全的日本人」。這樣的說法,在韓國、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絕難一見。
其次是極端的反共主義。最近唐樹備來台,在機場的抗議標語中,就有「反共必勝,建國必成」的口號,讓人覺得冷戰年代並未結束,而啼笑不得。但這也是很能表現當前朝野分離論的核心口號。
第三,是深層中的反中國意識。在許多人心中,中國大陸代表野蠻、貧困、衰弱。皇民化時代歧視中國的意識,很容易在分離論中分析出來。
於是一股在民族問題上深刻的意志薄弱、懦怯和機會主義,在知識分子、言論人和政客中蔓延。面對日益法西斯化的台灣絕對主義,他們裝聾作啞,甚至隨聲附和,投降歸順。
矢內原先生後來會享有那麼大的榮譽,就是當全日本都發瘋時,還有一位矢內原,忠於信仰、知識,在逆流中堅強地頂住了。否則日本後代子孫將怎麼樣看待祖父、曾祖父這一輩。現在我也時常在想,未來的子孫看到台灣這一段歷史,叫他們怎麼理解﹖
過去當人間雜誌報導一些問題時,很多人說我們「別有用心」、「偏激」,可是僅僅三、五年,很多人就開始理解了。現在,雛妓、兒童虐待、少數民族、核能發電、環境生態、五○年代白色歷史等問題,人們不但理解,而且參與改革的運動。人們常問:當時有那麼多媒體比「人間」大,比「人間」有錢,為什麼他們看不到問題,「人間」卻準確地看到了。答案在上面講過了,我們有另類的視角,另類的思維,讓我們克服了主流思維和視角的盲點。
所以,在解嚴後,我們理當花更多的時間,從另外的角度去看待我們的生活、歷史、經濟。這就是為什麼最近幾年來,我離開了小說文學的創作崗位,關心台灣的經濟史、社會史、戰後資本主義發展史的論說,從事於「科學的自我認識」。我很希望這種自我認識不只是認識台灣,做台灣的研究終於有一天會碰到中國的研究。科學性的認識中國,也是我的渴望。
全球新經濟運動
當冷戰過去,全球新一波經濟運動,所謂「第四代資本主義」運動興起。這波經濟浪潮的中心是環太平洋國家,包括四小龍和中國大陸。這波經濟運動,能否在這些國家各自文化遺產和各種限制下順利發展,將深刻關係全世界的經濟。如果無法發展下去,就是全世界經濟的停滯和衰退,我雖不是學經濟的人,也不能不關心這樣的問題。台灣早該拋棄冷戰歷史的教條,去瞻望自己的未來。
從世界經濟體系的歷史來看,資本主義有其局限,資本主義靠著開發,不斷尋找新的物質轉化成商品,透過流通取得利潤。但是有時而窮,例如現在臭氧層、河流、海洋都發生問題,大家都體會到資本主義不是一個永遠的王國,會逐漸衰敗。
同樣的,一個窮酸寒傖的人,也不見得永遠起不來。我不會附和人家說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我其實是頗焦慮的。中國大陸需要一種自覺,一種深度對自我的尊敬,一種對腐敗拒絕的力量。
我不信中國的經濟,可以在一片漆黑中發展,也不相信經濟發展會在台灣這樣一個嗯嗯哈哈、打馬虎眼的社會,持續下去。
人類第一次社會主義的實驗雖然沒有成功,但它的遺產應該留下,成為下一波社會主義運動的基礎。這遺產是深刻地相信:人不該人吃人,壓迫別人。繁榮應該以人為中心,不應該以人、社會正義和大自然的代價來取得發展。如果中國能成為未來世界經濟的推動力之一,我希望能有「另一型態發展」的觀念,將中國古老文明中,人和人相處,人和天相處的觀念融入經濟,成為新時代經濟發展的動力。(鄭一青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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