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起伏來時路 — 專訪總統府資政林洋港

問：你擔任司法院院長七年來最大的感受是什麼﹖最大的遺憾是什麼﹖最大的成就感是什麼﹖
答：我擔任司法行政工作，凡是司法院的範圍內能做的工作，我與其他有關同仁集思廣益，應該做的都做了。比方制度的建立，以前的法官，因為憲法規定是終身職，所以有時年高體衰，還繼續擔任庭長、法官的工作，就影響審判的效率。所以制定司法單位人事條例，規定年滿七十歲就可優遇退休。這個例子開了新陳代謝的人事管道，並且的確提高了工作效率。
　另外以前法官的待遇很低。我到職之後，承蒙行政院、立法院各方面的支持，使法官待遇比一般行政官員要高得多。因此他們比較安於其位。
　司法官訓練所剛結業的候補法官，每個月可拿到六萬多的薪水，比行政官要高很多。到十四職等的話，每個月可拿到十四萬多，雖比律師少，但也比一般行政官員高。
　如果立志要當法官，你就不應該計較金錢，要想得到財富，應該一開始就當律師。至於人事升遷的問題，我們有一套制度，大家算積分，這是沒有人可以干涉。
　另外法院有關廳舍的擴建、法官宿舍等，現在大體都解決了。還有司法院務的電腦化，幫助他們提高工作效率很大。其他有關的法律，應該制定的也制定了，塵該修正的也完成了立法程序。有的草案也已經完成了。
　另外，司法機關也不是高高在上統治人民的機關，在民主的時代，要替民眾服務，法院也採取相當多的便民、利民的措施。尤其我覺得比較安慰的是符合宣告緩刑而宣告緩刑的，我七年前剛到任的時候，才九％。以後我提倡最高達到四○％，現在大概有三一∼三二％。光是這個百分比的提高，這七年多來，大概有十幾萬人，本來應該去服兩、三個月的短期徒刑，讓他們免進牢獄，使他們事業不致中斷，家庭不致遇到變故，有很大幫助。
　
力有不逮
　
　我覺得我力量達不到的地方還是法官的風氣，及裁判品質問題。
　因為法官他絕對是審判獨立，不容許任何人干涉，那怕是司法院院長、各級法院院長都沒有辦法干涉他。遺憾的是最近發生的一、二位法官，六、七位檢察官，發生了這種不法的行為，當然檢察官是屬於法務部，不過也是廣義的司法人員。法官應維持國家法律的尊嚴，社會的正義公平，絕對不容許犯法。可是這些過去院長無從防範，非得由他們的養成教育做起，他們真的要有良知、良能的修養不可。
　裁判品質的提高也是這樣子。他們的案件太多，有的二十四、五歲，由司法官訓練所結業，才當候補法官，就要獨當一面，辦審查、審判的工作。經驗不夠豐富、練達，同時光是在大學、訓練所修法律課程，也不一定會將犯罪的調查、審判的工作做得很正確。因此裁判品質的提高，常受到外面的批判。
　司法風氣、裁判品質的惡化，雖然發生在極少數人的身上，不過，司法界的要求非常之嚴，所以這種風氣問題是不應該發生的事。不過，以目前的制度來看，司法院長在這方面沒有著力點，很無奈。
問：究竟司法問題的癥結在那裡，為什麼連院長也沒有著力點﹖
答：這個要各方面的配合。比方在美國當律師，當了十年、二十年，聲譽卓著，經驗都夠了，然後再經過人民選舉或州政府、聯邦政府的任命才當法官，那他基本條件都已經很好了。我們這邊就不是，那恐怕很難。
問：聽說很多人詬病，司法官訓練所有很多問題﹖
答：可是現在我們也沒有辦法。日本候補法官十年，自己不能辦案。可是我們法官人數太少，案件太多，有如軍官學校畢業的少尉，馬上要讓他帶兵，在戰場上戰鬥，沒辦法經過十年的見習。
　
由養成教育做起

問：像你講司法風氣要改善，要由養成教育改善起，要怎麼做﹖
答：這是我站在司法院服務的立場，自我檢討的話。這只是問題的一面，各方面都有關係。譬如我們要有法治精神，我們現在犯了法，還想千方百計逃避法的制裁，無所不用其極，如司法黃牛、少數律師的作為。這和整個社會風氣有關。不過，我們不能責怪別人，就先由我們的法官、我們自己同仁檢討起，不只是壓力不能欺負你，富貴也不能誘惑你，這樣才對。
問：那法官人數不足，影響裁判品質的問題也很難解決，因為行政院正在推行人事減肥，是否會有影響﹖
答：這對我們的增員計劃有影響，但行政院不管財務狀況怎樣，也不敢說我們司法機關要裁員。不過，我們十年增員計劃因此要緩下來。但這個問題不能解釋為行政在干預司法，這樣批評就太嚴重了。
問：你當了四十多年的政府官員，由南投縣政府的基層公務員，歷經台北市長、內政部長、省主席到司法院長，你最大的成就感在那裡﹖最大的遺憾在那裡﹖答：我一時也說不上來。我對每一個職務總是盡心盡力去做。我認為無論我們服什麼公職，我們公務員的基本任務就是要促進國家的進步，國家國民的福祉，不能利用我們的職務來發財，或完成自己的勢力。要清廉，這是我一貫主張，這談不上什麼美德，這是公務員最起碼的任務。就這樣，我得到同事的愛護，長官的栽培，就不知不覺走了過去四十多年的歷程。因此回想起過去四十多年來，覺得對國家、對同胞有頁獻，我認為我已盡心盡力，我並沒有偷懶、有虧職守。尤其對我每一個歷程的長官、同事對我的支持，我是充滿著感激。
　
人生體悟

　問：這使你對人生有什麼體悟﹖
答：我一向講，我不管怎麼樣，我做人要誠實，要負責，要守信用，要豁達開朗，對別人一定要寬厚，對人要寬，對己要嚴。並且人生起起伏伏，在所難免。有時順境，有時逆境。所謂六然訓，即不如意時，要泰然。順境時要淡然，不要趾高氣揚，得意忘形。自處要超然，待人要藹然，即和藹。無事時要澄然，有事時要斬然，即要果斷。尤其是失意時，要泰然，不要滿腹牢騷，個性變成非常彆扭。
問：為什麼你有這樣的體會﹖
答：是讀書，還有我的觀察，我的同事、朋友，有些人就犯了這些毛病。如得意時，很驕縱。
問：你覺得你現在是處於什麼樣的時期﹖
答：我覺得我現在非常平實、平緩的階段，沒有什麼特殊。
問：你快不快樂﹖
答：很快樂。我今年年滿七十歲，實歲六十八歲，還保持身心健康，因為我快樂、想得開，豁然開朗。當然不快樂的時候也有。以前我當南投縣長時，縣政府財政困難，一些民間疾苦不能很快解決，要道路、要橋梁、要學校，不能很快替他們解決，所以覺得心裡很痛苦。當時有好幾次颱風，可是限於財源，不能很快解決。
問：很多人覺得你擔任很多重要位子，其實都可以好好發揮，你覺得有沒有一些你想做的事卻沒有做的﹖
答：我想我的長官、同事沒有人干涉我、限制我，使我不能發揮，不過大環境使我有時候受到限制，這是有的。比方我當省主席，一直到內政部長時，那個時候還有戒嚴、黨禁、報禁，我覺得得不償失，應該早點解除。我也對蔣總統進言二、三次。不過那時候時機還未成熟，那是有的。
　另外你提到有沒有不快樂的時候，除了剛剛講的民生疾苦不能很快興利除弊之外，有時候遇到人家的打擊，那也是有的。我舉例說，我當台北市長時，花六十億元建南北高速道路，有人就說我好大喜功，翡翠水庫要趕緊進行時，當時有人反對，說我是共產黨潛伏分子，要水淹台北市等這些無謂的打擊。
問：還有這次提早幾天退下司法院院長也是﹖
答：這些倒是無所謂，小事一椿。因為司法院院長要辭職，也是一年前就定的。所以早一個月退，也沒關係。到月底還有十幾天，我只剩下那些東西沒收拾（指著背後的書櫃），其他都收拾好了。
　
做事情實在很難
　
　我講的是比較更重要的事。我民國七十二年十二月一日接內政部長，好像才兩年三、四個月。在這期間，新莊有位巡佐、警察被歹徒打死，所以我發起警察因公殉職時撫卹金要提高。後來有人去向經國先生那邊投書，說我要討好警察，引為武力後盾，說我沒有陸、海、空淵源。經國先生不相信，這還是他旁邊的人告訴我的。做事情實在很難。
　假定我當內政部長不是只有兩年半的時間就離開的話，很可能會對警政方面有比較大的措施。
問：為什麼﹖
答：例如，我認為有警察學校、警官學校不太好，因為警察學校畢業後，幹一輩子，也只能幹一線三、巡佐。警官學校的小伙子一畢業就是一線四。這造成警官與巡佐有很大的鴻溝，巡佐以下的永遠升遷無望。我研究日本的警察制度，都是同樣的學校畢業的，只要服務幾年，就考試，考過了就晉級。每一個人只要工作努力，升遷就有希望，一步一步來。所以日本警察沒有鴻溝，因此日本警官都有從基本警員幹起的經驗。我當時就有這種構想，但我來不及推動。
問：你常常有很多構想來不及推動﹖
答：是。因為當內政部長時講的戒嚴問題、黨禁問題不能解除，對我們國家沒有好處。所以我覺得當內政部長很苦，所以當時孫院長生病，要換俞國華先生當院長時，我自己去請求把我調政務委員。
問：你對台灣未來的看法如何﹖台灣未來要好，有那些關鍵問題必須要克服﹖
　
台灣處境艱難

答：我看台灣的處境很艱難。內部雖也有滿多的優勢、力量。不過第一最要緊的是我們內部一定要團結。族群一定要團結，不能再分本省籍、外省籍。不要互相攻擊，斤斤計較，分客家人、閩南人等這種狹隘觀念。一定要族群團結，要精誠和諧。有平穩的政局，我們的經濟才能繼續發展，才能保持適當、精銳的國防力量。
　第二個問題是，台灣海峽兩岸的關係，即與中共的關係，有主宰性的影響。這是最要緊的。
　台灣海峽一定要保持和平，我們一定要小心翼翼，一定不要挑起動武，免得什麼事都挽救不過來了。一定要和中共保持互利、共榮的關係。
　第三要緊的是社會風氣、道德觀念的問題。這種社會風氣的端正非常要緊。現在台灣物質雖豐富，道德卻淪喪，民主是過頭，法治是不足。這是我對台灣目前現況、最濃縮性、簡單化的評語。這是不行的，民主這樣亂，國民大會、立法院、各級議會也亂，這樣子會使民眾上街頭，這怎麼可以。好逸惡勞，只追求金錢，違背廉恥的事情也可以做得出來。
問：那怎麼辦﹖
答：我希望我們大家對於文化倫理的問題，共同重視。過去也是環境所逼，都注意經濟貿易的發展，學校也是教人如何發財，我們疏忽了文化倫理的問題。今天這個惡果出來了，並且好像也很嚴重。一方面政府要努力，社會也要努力。
　
物極必反
　
　不過，我覺得最近宗教方面比較好的現象，以前佛教、道教的寺、廟只是供人添油香，現在則有在布教、講經，宗教活動比較健全。基督教是老早有制度地在傳道，改善社會人心。其他民間團體也慢慢起來了。物極必反，因為大家知道這樣不行了。我們除了有錢、物質豐富以外，得不到人生的幸福及最起碼的安全，人與人的親切感都不夠。大家有這種感覺，這是轉好的契機。
問：你覺得政府可扮演什麼角色﹖
答：文建會在這方面應多動起來，文化方面要多一點人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