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罌粟花開遍台灣島

經過四十年的辛勤,台灣達到富裕的高點,成為有史以來黃金最多的時代,但隨著罌粟花的種子遍灑台灣,台灣的毒品氾濫也達到歷史的高峰。 來勢洶洶的毒潮,像傳染病似的從點到面,從工廠到學校,從青年到壯年,席捲台灣。毒風彌漫,台灣社會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其他

 台灣毒品氾濫,是四十年來空前。
 台北一家大型教學醫院的精神科主任,有一個八、九歲因吸食安非他命過量而中毒的小病患。
 一個民間戒毒中心,收到一位台北某私立貴族中學高一的學生前來戒斷毒品。這個建築商人的兒子從國中一年級就開始吸食,與他同道的,就他所知,不下百個。
 中部一位縣議員的弟弟,四年前從朋友送的一根香菸開始,與「奢侈品」海洛因打上交道,已經花掉八、九百萬的積蓄,最近被太太送進戒毒村。手臂上明顯布滿密密麻麻的針孔,他就聽說不少民意代表不但吸食,而且也販賣「很多啦,大家都知道,」他不以為忤的說。
 統聯客運司機去年驗尿、兩成有安非他命反應。家具工廠老闆以麻醉品給工人食用,提高工作效率。國防部也因為新兵入伍,驗尿時,出現一定比例的陽性反應,答應提供廢棄軍營給法務部做戒毒村……。與毒有關的消息,已佔據社會版的重要篇幅。
 當台灣達到四十年來富裕的高點,罌粟花的種子也遍撒在台灣島上。
 去年五月十二日,在行政院長宣告「向毒品宣戰」的同時,檢警單位在東港查獲三百三十六公斤的海洛因走私。這批毒品據說可以供一萬個上癮的人,吸食三個月到半年。這項毒品走私量,不但創下台灣緝毒史的紀錄,也是世界排名第二。從此,國內一向以公克為計算單位的毒品走私,一下晉級到以公斤來計算。於是,台灣被美國政府指控是最大區域毒品轉運站。
 不只海洛因,司法單位去年一年就查獲了五千公斤的安非他命。而海洛因去年一千一百公斤的查獲量,是過去十年的查獲總量。如果根據國際緝毒經驗——實際流通在外數量通常是查獲量的五到十倍估計,國內毒品一年的銷售金額就有兩千億到四千億之間,已達政府預算的四分之一以上。
 為了應付成長快速的緝毒量,位於新店的調查局本部在去年七月間造了一個三道門鎖的「毒庫」,專門儲存海洛因之用,今年五月正式宣告爆滿;緊貼鋼柵,就地堆放著三百多公斤的海洛因,總計目前調查局已有一千七百公斤的存量。然而依據衛生署統計,台灣全年醫療所需要的嗎啡使用量只有十八公斤。

毒潮來勢洶洶

 至於實際吸食的人口究竟有多少,由於涉及犯罪,目前無從統計。但是從首當其衝、爆滿的監獄人犯,約可看出端倪。
 根據法務部資料顯示,目前台灣監獄四萬名受刑人中,五六%與毒品有關。最多只能監管一千一百名人犯的雲林菸毒專責監獄,目前已達一千上百名之多;屏東監獄禮堂也成為菸毒犯打地鋪之所。去年檢查機關執行的十五萬名犯人中,與菸毒、麻醉有關的約四萬七千名,其中吸毒者佔六八%,二二%是既吸又販賣,一○%是純粹製造、販賣與運輸,法務部長馬英九根據這個結構推算,我們的吸毒人口可能是七萬人以上。
 這些吸食麻醉藥品與菸毒的犯人,有八成以上的年齡在二十至四十之間,所謂人生「黃金年代」的壯年期。令人心驚的是,年齡層還有下降的趨勢:根據青少年犯罪(十八至二十四歲)資料可以看出,目前受刑犯中,超過一半的人是因為違反麻醉藥品管制與菸毒條例。少年刑事案件(十二到十八歲)中,也佔了四成。為此,曾經與法務部長一起走訪國內三所少年觀護所的政務委員、也是中央反毒會報召集人王昭明,在高雄觀護所時就被告知,即使是在觀護所,都會在圍牆內發現近百包的香菸,「難保香菸沒有毒品,」他擔心的說。
 過去三、四年間,來勢洶洶的毒潮,像傳染病似的,先是點、接著是整面,使司法、檢警、醫療體系全亂了手腳。
 刑事警察局一年查獲的件數,不下三千,平均一天就有十件,,馬英九去年底簽署十四年來第一個菸毒死刑,目前還有四個初審死刑犯等在監獄。司法單位忙著增加預算,建監所、造戒毒村。馬英九領著教育部、內政部、衛生署、財政部、警政署、國防部等預備召開全國反毒會議。全國公立醫院用來收容菸毒勒戒的病床全部才一百五十床,目前全都客滿,但是,沒有一個醫生對戒毒效果有丁點把握,因為所有的經驗顯示,毒癮戒治的成功率,向來很小,台北市立療養院長簡錦標神色嚴肅的說。
 為什麼最近這幾年毒品氾濫現象在短期間疾驟出現?政院政務委員王昭明指出、問題來得太猛,缺乏基本分析,一時無法找出具體原因,但是他相信這涉及國內經濟與社會急速變遷等複雜因素。

我有錢買毒品

 國民所得提高,出現「我有錢,什麼都買得到」的暴發戶心態,是高價格海洛因毒品氾濫的潛因,專研精神醫學的簡錦標,根據這幾年臨床經驗分析,「甚至有人把吸食海洛因與購買名牌當做同義,」他強調。
 以成癮的人一天海洛因的用量一錢(約三點七五公克)來算,市價一直在新台幣一萬元上下,比黃金還貴,不是收入低的人可以「好奇嘗試得起」,一位調查局的主管指出。經濟因素非常重要,過去雲林監獄的犯人多半來自中、北部的城市,最近連雲林本地人都有了,雲林監獄工作多年的行政人員觀察。「其實這並不奇怪,」一位雲嘉地區的司法官員就分析,彰化以南的農村經濟由於科技進步,養殖漁業技術流傳很快,使得當地人民的收入大幅增加。
 不只中南部,根據調查局的資料,最近一年全島各地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甚至金門地區都有查獲一公斤以上海洛因的紀錄,查獲的案件,不斷增加。
事實上,從統計資料中亦可看出,國內金錢遊戲在民國七十九年間達到高峰,而海洛因的菸毒犯也在這個時候急速增加。「整個台灣中了錢的毒,」從事戒毒工作已有十年的基督教晨曦會劉民和牧師,剛從屏東戒毒村興建工地風塵僕僕回到台北。
 再加上社會結構改變、政治威權的解體、個人主義抬頭,與社會價值混淆等,也使國內普遍出現迷失與不安的情緒,直接反映出的狀況是精神官能症增加(經常是由於長期的壓力、焦慮,所引起的中度心理疾病)。簡錦標找出一份研究指出,國內每六個人就有一個精神官能症患者,直追紐約市每四個人就有一個的紀錄。再者,如酗酒的問題增加,藉由藥物來逃避社會等;都反映社會出了問題。
 像近年流行的觀念「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不少精神科醫生就遇到一些戒治的患者有相同看法:「吸毒是我自己的事,又不妨害別人,為什麼犯法?」
 三軍總醫院精神科主任陸汝斌指出,根據國外經驗,當社會目標混淆不清時,會出現大量吸毒的現象,明顯的例子是越戰期間,由於當時美國打一個沒有目標的戰爭,美軍出現大批吸毒人口。台灣的情形雖然與越戰不盡相關,但是也有相似之處,「過去五年,除了賺錢以外,我們的社會目標在那?」陸汝斌指出。他記得一個因飆車、腦受傷造成行為障礙的年輕患者,就對他說:「你們大人可以在國會殿堂拔麥克風。為什麼我們在夜十二點連鬼影子都看不到的地方飆車,也不可以?」政治不良發展對人心的負面影響,更千百倍於金錢遊戲,王昭明也語重心長地說。

台灣被看上了

 在看國內毒品問題的同時,還必須拉到國際層面來。一位曾經到美國考察毒品問題的檢察官指出,毒品是跨國企業,一年的營業額估計就有六千億美元,通常他們是在第三世界種植,銷售到已開發國家,轉手就是百倍以上的暴利。這位司法官員表示,歐洲、美國等地,目前都有嚴重的毒品問題。
 台灣過去幾年的發展情況,正是國際販毒集團最佳目標。他進一步分析,台灣在經濟上,國民所得成長、購買力提高;產業結構上,也由於製造業出走、消費性服務業興起,如KTV、PUB等都是毒品散布的溫床;政治上又因戒嚴取消,海岸線鬆散,沿海養殖漁業發達,提供走私的條件;再加上社會變遷的內在因素,台灣與鄰近的國家相較,都是絕佳的市場,「我們可以說是被看上了。」手上正洽辦著毒品走私的案件,他令人心驚的分析著。
 但是,「由於問題來得太快,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這位國內少數查獲大盤毒品走私的司法人員,親眼見到真正走私的大盤毒梟都是手面闊綽、自己卻不吸毒,十分憂心國內急速發展的毒品狀況。
 尤其是,近兩年來,毒品的來源地發生變化,過去八成以上來自東南亞、金三角地區,目前則有超過五成以上來自對岸,出現以百公斤計算的數量(海運比空運量大),造成緝毒更多的困難。
 台灣雖然不是國際防止毒品機構的成員國,但是,以往在東南亞一帶循線辦案時,仍會得到當地國家的協助。但大陸那兒的供應來源,無法掌握,只有硬生生的等毒梟辦貨回島,像這位司法官員偵察到海峽對岸來的走私,「跟監到中正機場,就出不去,」而且,台灣的大盤商大部份都與國際有關聯,「這是一個沒有國界的產業,目前交通、電訊又如此發達,如何掌握線索,一直是最大的困難,」這位才四十出頭的執法人員已是滿頭白髮。
 毒品氾濫對社會的戮害,是全面的。從歷史的經驗來看,國無可用之人、無可用之兵;「甲午戰爭,就是不吸食鴉片的日本打敗吸食鴉片的中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林滿紅指出,在她的哈佛博士論文中,記錄著鴉片戰爭前夕,中國流出的白銀總量,是當時貨幣總值的一一%,經濟體龐大如中國,當時的財政已維繫不住。
 台灣很小,經濟體究竟多扎實?走私的大盤商一筆交易,透過銀樓洗錢出去就高達七千萬台幣,「台灣七、八百億的外匯存底,究竟已流出多少?還可以撐多久?」一位司法官員忙著準備六月召開的全國反毒會議資料時,「案子越辦越多,高速公路攔車,一天都可以攔下幾輛有問題的車來。」憂心忡忡的質疑。
毒品氾濫的結果,直接反映是社會秩序與犯罪問題增加。
 以近年來主導國內毒品的安非他命與海洛因來說,前者價格較低,每錢大約是台幣一千元,但是吸食上癮後,通常對腦部造成嚴重傷害,如精神分裂、幻聽、幻覺等。許多犯罪案件,都是因此而起。
 俗稱「魔灰」的嗎啡與毒性更強的海洛因——四倍至十倍於嗎啡,不僅由於藥癮難戒(是所有毒品中戒除時,身體反應最嚴重的),更因為價格昂貴,一旦上癮,每天都需要一萬到一萬五千元的花費,「吸毒的人最後只好販毒,以維持自身所需;要不就是藉由犯罪得到財源,除了極少數家道殷實,揮霍的時間長些,幾無例外,」調查局一位偵辦毒品案件多年的主管指出。「吸毒的人,一定要販毒,否則沒有經濟來源,」曾經吸毒七年、戒毒無數次、也販過毒、進出監獄多次、目前在台東晨曦會擔任戎毒輔導工作的吳金滄現身說法。
 尤其糟糕的是,海洛因奇低的戒治率,更對菸毒防治抹上悲慘的色彩。在吸毒者間就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雲林菸毒監獄的犯人回籠率,有八成,另外兩成在監獄外面中毒死去。」
 更可怕的是,根據國外的經驗,毒品通常會與武器同流,前不久美國就發現竟然用潛水艇運送毒品。把反毒責任一肩扛起的法務部長馬英九也擔心這個問題,他說,世界大毒梟多半擁槍自重,從產地到市場一貫作業,用武器保護自己的毒品。台灣現在還好沒有這種情形,多半是小家族或幾個兄弟合作。但是今年元月,查獲的一批挖空的石頭,就發現內藏毒品和槍,接運的車上也有海洛因磚、槍也上膛。「槍毒合流恐怕是遲早的問題,」馬部長擔心。
 「毒品問題是極其複雜的」,常年參與台灣經建工作的王昭明沈重的說,要解決這個問題,十分困難,一定要找出根本的原因,這需要社會、教育、心理、科技等多方面結合,是個長期的大工程。多年前曾經與一位戒毒者同間病房、親眼目睹戒毒痛苦的王昭明說。
 「我們的社會真的病了!」一位專研精神醫學與心理治療的教授指出,反毒的仗不是馬英九一個人或是建戒毒村就成,這是一個分外難對付,又找不到敵人在那的仗。
 在先進國家如美國,一九八一年,全國用於緝毒的經費是十二億美元,到了一九九二年緝毒經費已高達一百二十億美元,儘管聯邦緝毒局在世界各地布線,加強緝毒裝備,估計美國使用毒品的人口有一千萬,吸毒問題仍然十分嚴重。
 長時間,我們在追求如西方國家般的經濟成長,經過四十年的辛勤,現在也是台灣有始以來黃金最多的時代,反諷的是如馬英九所言「卻也是毒品最多的時代,成長與進步顯然不能畫等號。」
 一百五十年前,鴉片是被英國人的船堅砲利送進來,現在卻是自己拱手迎人,馬英九字字清晰的說:「如果我們打不贏這場仗,如何向歷史交代?」。  

這一陣毒風是怎麼吹起的?

 國內過去藥物濫用有一個模式,大概是先吸食強力膠、接著是迷幻藥,俗稱紅中、白板,然後是速賜康,成人時施打嗎啡。但是,自民國七十九年安非他命氾濫,把這個秩序全打亂。安非他命與海洛因合流,使海洛因像颶風般橫掃台灣。
 根據調查局檢驗單位的資料顯示,民國七十九年安非他命列為違禁品之前,海洛因的案件雖然已經出現,但是並不太多。各地刑事單位送到調查局的尿液檢驗件數,每個月大約一、兩百件。但是,到了民國八十年時,安非他命案件遽增,衛生署每個月收到的八千個檢驗案件中,平均有近四千件是吸食安非他命,另外一千多件是吸食海洛因。並且由於安非他命與海洛因合流,光是複驗的案件,就激增到目前的每個月五、六百件。一位鑽研毒品科技的專家解釋,毒梟利用安非他命吸食人口,成功地建立了台灣毒品市場。
 安非他命早在日本盛行多年,一直是日本戰後嚴重的社會問題。由於日本政府採行重刑,日本黑道就將製造地點,轉到未把安非他命列為違禁品的台灣,再高價回銷日本。由於安非他命製作簡單,再加上台灣對藥物管理鬆散,民眾濫用成藥的習慣,有興奮作用的安非他命,經常被夜間工作的人用來提神。民國七十九年列為違禁品以前,在國內已經氾濫。
 由於安非他命以吸食方式進入體內,是使用毒品最容易的方式,海洛因的毒梟就以送菸的方式來「釣魚」,成功地把廣大的「吸安」客戶接收過來,使得被稱為「重型毒品」的海洛因,在不到三年的時間席捲全島。
 在藥物濫用的過程中有所謂的「門道理論」(Gate Theory),使用者一定有一個敲門磚,而且用藥逐漸加重。在國外,吸食古柯鹼的人,通常都從抽菸開始,然後大麻,再晉級到古柯鹼,因為吸食的方法類似,香菸就是敲門磚。國內目前也是如此,由於安非他命與海洛因都以吸食的方式為主,也造成海洛因容易與安非他命合流的現狀。毒品專家建議,戒絕吸菸應該是反毒的第一步。(刁曼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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