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終於歸回原鄉的流放學者,一個是以「殘年向盡」自況,但猶不輕言妥協的公務員。
彭明敏,曾經是台籍菁英最被看好的學界之星、戰後台大最年輕的正教授、在加拿大與得到巴黎國際法學位、蔣介石挑選的中華民國聯合國代表團顧問。但是在海外放逐二十二年之後的今天,返鄉之際已經年近七旬。
王作榮,曾經是尹仲容時代經濟決策圈炙手可熱的人物,蔣經國構想的明日之星。但美援會以後,三十年過去了,七十一歲才終於再踏仕途。
彭明敏與王作榮,世俗眼中不怎麼順遂的生命,卻絲毫不改他們書生報國的一腔衷誠。
在彭明敏的回鄉感言,他說︰「這些年在海外東奔西馳,心神之所以未曾有一絲沮喪,未曾有一絲怠惰,是因為對台灣人民的良知,以及民主自由的將來深具信心。」
回鄉,固然是「時空的圓滿」,但彭明敏與二十年前一樣堅定的強調︰「政府的基本政策,應該建立在合理、無私的基礎之上。」
而王作榮對甲等特考的豪語言猶在耳︰「只要我擔任考選部長在位一天,必定根據憲法第八十五條規定,以公開競爭的考試,就萬千應考大眾中,公平錄用優秀人才!」
迷惘中的清思
彭明敏與王作榮,在天下雜誌邀約的對談,一個雄闊如象,一個犀利如鷹。
相同的是,他們不再依賴高妙雄奇的理論,而只相信務實的態度與真實的努力。
相同的是,雖然歷經滄桑,但是他們對現實政治並無怨懟,也不憤怒。
在舉國陷入政爭與價值的迷惘,媒體焦點在閣揆的身家財產,而忽視對未來施政藍圖的檢討時,他們對台灣前途的討論尤發人深省︰未來三年政府迫切要做什麼事?如何遏止惡化的金權趨勢?國民黨與民進黨需要怎樣的大破大立?
這兩位同時於戰後崛起,不懈如斯四十年的知識份子,對台灣前途的看法,會產生怎樣的交集?
未來三年,內閣的施政優先?
殷允芃:現在,大家的看法非常分歧,都集中在內閣人選等枝節問題上打轉。天上雜誌請到兩位對台灣未來及中華民族前途經常思考的人,幫忙大家往前看。首先請兩位談談,未來三年最重要、政治要優先做的事。
王作榮:連內閣未來三年施政重點應擺在內政方面,歸納起來,要把內政問題做好,在我個人看法,只有三個重點。一個就是未來幾年要把法治的精神建立起來。法治精神是一個長期培養的問題,不是三年可以建立起來,但是法治的架構、觀念要慢慢灌輸。另外就是「文官制度」,不能建立真正中立的、有效率的文官制度,政黨政治的運作不可能健全,因為這個政黨上台是一套,另一個上台又是一套,造成行政的混亂。所以這兩點若是能落實,民主政治就能推動了,經濟、社會問題也都能迎刃而解。
除此之外,關係民主政治、文化水準、精神生活以及社會倫理秩序問題,就是教育,特別是國民教育。這次寫文章很多人罵我,但我愈挨罵,就愈感覺國民教育的重要。中國社會根本就沒有民主文化,只讓他講話,不讓別人講話,這就是從小教育沒有弄好。社會秩序混亂、道德淪落、不講倫理,都和教育有關。而國民教育這段教育也比大學教育更重要。法治、文官制度、教育三個重點都做得好,內政就可以上軌道,因為三者是現代化的基礎問題。但是必須下決心徹底改革才行。
彭明敏:台灣目前在國際上得到一點尊重,是因為我們力量強,雖然有些國家不承認我們,但是很重視我們。經濟跟外交在目前的情況下,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經常說,台灣將來要經濟向外,政治朝內,內部的建設非常要緊。經濟向外發展,和大陸及世界各國聯絡。政治朝內,集中精力建設國內廣義的政治,包括教育文化。據我了解,六年國建存在著相當的問題,譬如說在財源方面與材料方面,國家的負債會非常大,把我們這一代的負債推到下一代去還,對六年國建計劃需要非常務實的檢討。還有就是中央跟地方權限分配的問題,要研究如何劃分清楚。政府的人員一直膨脹,是不是要裁減,現在還沒有人談過。當然,現在經濟好,經費好像很寬裕,加上六年國建的問題,有一天,台灣也會像美國一樣要裁員。
王:六年國建就整個社會的經濟力量來講,應該是可以支應的。整個社會儲蓄的能力足以負擔六年國建綽綽有餘。問題在,如何把民間儲蓄轉到政府手上來從事建設,人才與能力也不夠。但是我不大憂慮,國建推不動自然就放下來了,就是浪費資源而已。剛才彭先生講的中央與地方的分權問題,非常非常的重要,從來沒有人注意。我們將來是一個徹底的地方自治的型態,連鄉鎮也有他的權限,你要讓他充分發揮,財政的劃分要清楚,要讓地方有相當的財力從事建設,從事地方政務的推展。不能說把教員的薪水一發,剩沒幾個錢,什麼事也不能做了。人員用的太多的話,也要大量縮減,才有效率,但是現在鄉鎮所用的人員,老實講都是親戚朋友,要推行文官制度,用考試,反抗的力量會很大。這要一個文化程度高的社會才容易解決,否則會引起很大的爭議。
台灣需要怎樣的國家經濟政策?
殷:過去幾年在經濟上有「自由化」、「國際化」的政策,雖然在整體統計收字上的表現還不錯,但與企業家談話,大家都擔心台灣未來的競爭力。過去,政府在經濟上扮演比較重要的角色,最近幾年則對經濟政策放手不管,讓企業自由競爭,但面臨新的經濟競爭局勢,台灣的經濟政策是不是要做某些修正?
王:將來面對的經濟情況,有三個要考慮的因素:第一就是台灣過去的產業升級有成就,由勞力密集的型態,走日本的模式,達到資本密集的程度,但是不要忘了,我們缺乏基礎科技研究,所以目前我們仍處於高級加工的模式,這對於台灣獨立而遠大的發展會造成限制,而現在世界經濟大國都有獨立的基礎科技能力。第二點,我們與大陸的經濟關係日趨密切,以後和大陸的經濟型態會是,以台灣的資本和管理人才向大陸輸出,大陸則有豐富的勞力和適當的資源。大陸的科技比我們進步,將來發展到比較高的科技產業時,他現在的科技背景可以發生決定性的作用。雙方互相結合會是雙方未來的發展型態,運月人為的政治手段是阻止不了的,在這種情況之下,台灣和大陸經濟會形成一種結合體。在這種結合體中,台灣還是有獨立的角,色如同香港和新加坡一樣有其獨立性。在經濟方面來講,對我們也有利。第三個考慮的因素則是加入「關貿總協定」,加入之後則是完全的開放,真正的國際化,我們所要面對的衝擊是競爭會比過去激烈得多。
和大陸經濟結合要謹慎,結合太深之後,政治的界限觀念會模糊掉,大家好像是一個國家,好像被他們消化掉了。
如果在這幾方面都顧到,國內目前的經濟問題,都是些枝節問題,政府就放手讓民間自己去解決。所以,我對台灣經濟發展的前途不是那樣悲觀的。對大陸投資也不代表台灣產業空洞化。
彭:一個國家的資本到外國投資,這個現象本身沒有什麼不好。去大陸投資唯一的問題是,大陸這個國家對台灣不排除以武力統一的可能,這才是問題所在。將來對大陸的投資是不是會成為大陸當局的籌碼,這牽涉到政府如何落實大陸政策。過去常聽到,和大陸這種經濟關係會影響到台灣的政治立場,但實際上不一定,例如,北美洲的經濟圈,美、墨、加只是在經濟上聯合起來,不一定表示在政治上也會聯合起來。產業升級方面,日本的通產省有推動長期的研究計劃,政府在這方面似乎做的不夠,至於外勞問題,至於外勞問題,假如大陸勞工輸入會牽涉到那些政治問題,政府必須有一套長期的計劃在推動。
如何讓政治免於金權污染?
殷:根據過去兩次選舉的經驗來看,不論是買票或競選花費,都讓人覺得「用錢換取權力,用權力換取金錢」的趨勢,又開始往上發展。中產階級普遍感到不安,金權政治現象應該如何改善?
彭:這個問題在任何資本主義國家都有。美國雖然沒有買票的問題,但金權影響政治的情形還是經常發生,當然在台灣程度比較嚴重。唯一的辦法就是陽光法案,不但行政院長的財產要公布,甚至像議員賺多少錢都要公開。像執政黨本身的黨營、公營機構就是很大的金權、金牛,要公開就連這些也公開。或者說議員跟政府勾結包工程,相信有多縣市都有這種情形。陽光法案應該從這些方面開始做,不是只針對某一個資本家或大公司,政治家包括議員都必須公開收入、政治獻金。這樣對金權政治就有遏阻的作用。
王:真正解決金權政治的政策,長期有賴於社會教育與文化水準的提高,經濟高度的發展與人民生活富裕。短期就要靠法治精神的培養,文官制度的健全,有效而公正的輿論制裁也很重要。
兩大黨如何邁向健全政黨政治?
殷:大家都期望台灣能早日邁向正規的政黨政治。要有健全的政黨政治,國民黨和民進黨需要作怎樣的調整?
王:國民黨從成立開始,就是內鬥,內鬥的方式比現在激烈得多。國民黨的內鬥,一直鬥到撤退台灣為止,在老總統的全力鎮壓及權力集中之下,方才停止。自經國先生逝世後,內鬥又死灰復燃。你了解國民黨的歷史,就知道這是自然的事。
那我們就要追究,為什麼國民黨內鬥不止?基本的原因是政黨性質的關係。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是列寧式的政黨,列寧式的政黨把整個國家的權力集中於黨。因此要爭權力,只能到黨面爭。民主式的政黨,黨面沒有多少真正的政治權力,只是一個選舉機器,推舉候舉人出來競爭,政治權力還是在政府手上,不是在黨面。
國民黨要有真正改革,十四全大會的走向值得我們觀察,要看李總統有沒有魄力把國民黨從列寧式的政黨改為民主政黨。
彭:很可悲的是,民進黨也學國民黨,國民黨星期三開中常會,民進黨也星期三開中常會。當然,民進黨的包袱沒有國民黨那麼重,實際上權力的中心逐漸移到立法院中的黨團。
在過去,民進黨只佔非常少數,他們可以為了引起注意,提出非常激烈的口號。但是當慢慢接近權力時,就不得不小心、負責,現在他們要真正務實的作公共政策的研究,不能光靠口號爭取民意支持。
譬如說:全民減稅,大家都贊成,問題是,如何減稅?國家收入減少後要怎麼補?還是減少那一項國家預算?這必須一整套說出來。民進黨一方面說要福利國家、全民保險,另一方面卻要減稅,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國民黨的挑戰是如何把革命政黨變成民主政黨。民進黨的挑戰,則是從不重要的政治力量變成重要的政治力量後,如何務實的負起責任。
重新思考台灣的國際地位?
殷:能不能談談台灣要如何思考自己的國際定位,如何發展與大陸的關係?
彭:我想在國內,不論什麼政治立場,都會同意,實際上台灣在國際社會是一個主權的、法治的政府。在這個大前提下,台灣應該努力民主化。另一方面,我也公開贊成台灣保持相當高度的高科技防衛力量,要讓中共即使要打台灣,都得付出無法接受的代價。這個強度的國防,就可確保台灣二十年、三十年的發展。
有人反對獨立,但是,什麼叫做獨立?一個國家或一個政府無論好壞,在一定的領土上排他的性的行使立法、司法、行政權,這就是獨立。在這個意思上,台灣在過去四十幾年,其實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所以我對他們:「現在喊獨立幹什麼?」
重要的是保持現狀。老實說,真正喊統一的人,真的想統一嗎?我也不大相信。這種口號已經過時了。我們應該努力的是,經濟朝外,政治向內,在民主政治、教育、文化、環境、衛生、交通各方面加緊努力。無私的來建設台灣,讓我們的後代再去決定統一與否這類的事情。
對大陸的關係,一方面非常謹慎的、小心的保持政治上的提升;另一方面,如何發展經濟上很微妙、很複雜的關係,這就要看政府的智慧。
像芬蘭是蘇聯旁邊的一個小國,所以她不能得罪蘇聯,可是,她要保持政治上的獨立。因此,她在外交上非常微妙,一方面不要觸怒蘇聯,一方面保持政治上的獨立。我們和中共的關係這麼微妙、這麼敏感,如果放棄口號與教條,一定可以找出一個平衡的政策。不論用什麼名稱,只要保持台灣實際上的獨立。
王:我同意彭教授說的「維持現狀」,我在考慮我們與大陸的關係時,也常常想到芬蘭的例子。
只要內部團結,有適當的國防力量,要有相當的國際關係,再加上不要去鬥大國,一個小的國家和一個大的國家,也是可以和平共存。芬蘭的例子值得我們借鏡。
再回頭看台灣,有人喊獨立,有人喊統一。喊獨立的不見得想要搞獨立,喊統一也未必想統一,只把內部分裂得一塌糊塗。
彭:二十多年後再回來,沒什麼意外的感覺。倒是在選舉當中讓我感到個意外,就是全民對台灣民主前途非常關心,比我想像中熱烈。這種對政治、選舉的高度興趣是非常重要的。
民主最怕的就民心死了,或者覺得政治骯髒,不要管,沒有用。而台灣在選舉的時候,不管立場是怎麼樣,大家都是非常認真、熱心。如果這種認真、熱心能夠維持到選舉以後,台灣的民主就有希望了。(梁中偉、吳琬瑜、宋秉忠、洪美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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