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多前,行政院副院長施啟揚開始接觸有關大陸的事物,兩年多以後,他受命兼任大陸委員會主任委員。他說政府決心在未來以更積極主動的態度與大陸打「明」牌,但也指出「很多人覺得中共對我們沒有危險,是我們最大的危險。」
問︰政府最近設立一系列大陸政策及工作的專責機構(國統會、大陸委員會和海峽交流基金會),是否顯示對大陸工作將有更具策略性的做法?
答︰大陸工作要往更主動、積極的路走。經過這兩年多的交流,我們構想出兩個工作方向︰一個是以中介機構來處理兩岸民間交流有關的問題;一個是提出一國兩區的主張來反制一國兩制。亦即「一個中國,兩個地區」,這是比較中性的名詞。大家可以看出來,大陸工作現在正在全面性的推動,從建立機構、釐訂法規和檢討政策上,都在進行。
問︰在兩岸交流的政策檢討上有什麼心得?
答︰我們要求行政院各個部會從兩岸交流三年來,各項利弊得失進行檢討,例如從文教、經貿、出入境管理等方面,切實評估。初步結果顯示,兩岸交流我們有得有失,但從鞏固心防的觀點來看,我們是弊多利少。
鬆弛心防
問︰為什麼說弊多利少?
答︰民眾去大陸探視,感受到親情倫理;學者醫師去開國際會議、體育團隊去比賽、演藝人員去表演、工商人士去投資,達到民間交流作用;民眾去遊覽,看到了錦繡河山,使大家心胸更開闊等等,這些都是好的。
但是很多人在接受了中共的禮遇和招待後,認為中共很有善意,甚至鬆弛了戒備、降低了心防,這種對於國家生存所面臨的威脅缺乏體認,卻是非常嚴重的事。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講,大家對於什麼是一國兩制,並沒有清楚的了解。中共一再的講︰「我不吃掉你,你不吃掉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實行你的主義,我實行我的主義。」真的是這樣嗎?
什麼叫做一國兩制?簡單的說,就是中華民國沒有了,變成中共的一個特別行政區,他是中央政府,我們是地方政府,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被中共消滅了。這怎麼能叫做不被吃掉?對於這樣一個嚴重的國家生存問題,我們的了解似乎不夠深切。
我認為,很多人覺得中共對我們沒有危險,就是我們最大的危險。
台灣人最不反共
曾經有一位香港人回來對我說︰「我以前覺得香港人比大陸同胞更不反共,現在發覺台灣人又比香港更不反共。」他也憂慮的說︰「你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共產黨,你們說它有善意,你們是把國家安全,建立在中共這個敵對政權的善意上。」
但是,這樣的憂患意識並不是每個人可以感受到的。
問︰政府準備怎麼溝通、建立共識呢?
答︰透過座談、透過立法院的政策辯論、也透過一些赴大陸的團體交換意見。
我舉個例子說︰他們從大陸回來後,都認為中共方面接待非常周到、中共人員都很有善意。我們就提醒他們,中共為什麼這麼熱心?也許你認為是看見你有智慧、有政治素養,或者有資金,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你的背後有個中華民國。他們希望藉著善意的接待和禮遇,逐步解除你的心防,進而消滅中華民國。他們不會承認是中華民國的存在,才有民主政治、自由經濟的發展。
我認為整個大陸政策必須以國家整體利益來考量,不能從各個主管機關來衡量;其次,朝野間也要一致,否則大陸政策很難推動。
期待和平轉變
問︰如何使朝野雙方對大陸政策有一致的步伐呢?
答︰我想在所有基本政策中,大陸政策在朝野間的歧見是最少的,然而如果把統獨之爭帶進來的話,就不容易獲得共識。有些人在談任何問題時會把統、獨帶進來,自然會產生溝通的障礙。除此之外,有關兩岸交流、國家社會安全、台灣兩千萬人最大的福祉等等的共識,都沒有問題。
問︰你對兩岸關係發展前景的看法如何?
答︰我認為兩岸關係會繼續增長,特別在文化、體育、學術等民間關係方面要做進一步交流,經貿問題要慎重,政治問題目前保持不接觸,以這三個層次來發展兩岸關係。
問︰對大陸的局勢,你預期會產生何種變化?
答︰我們的大陸工作繼續進行下去,相信可以促進大陸的民主改革。我必須強調,大陸內部的和平轉變,而不是動亂,是我們所期待的。我認為要求中共放棄四個堅持、放棄共產主義並不是不可能的。
前些天我們還在計算世界上還有幾個共產國家︰中共、北韓、阿爾巴尼亞、古巴。剛說完不久,阿爾巴尼亞就放開一黨專政,而蘇聯,再過五百天可能連共產主義都不用了,我相信大陸一定也會有這麼一天。
曾經有人預測,二十世紀是共產主義興起的世紀,也是共產主義消失的世紀。李總統在許多場合裡也說過中國何時會統一?只要兩岸制度逐漸接近,兩岸生活水準差異逐漸縮小,這樣水到渠成,自由民主的統一就達成了。如果我們沒有這樣的信心,推動大陸工作就失去了意義。
很多外國人都說,中共在未來若干年內,一定會有改變、甚至崩潰;可是你們中華民國不要在這之前就被吃掉,或者自我崩潰。他們認為,台灣這麼好的一塊地方,中國人有史以來沒有開創過這麼繁華富裕的地方,再不珍惜就太可惜了。
何時直接貿易?
問︰在推動兩岸經貿交流方面,大陸委員會的構想如何?
答︰社會上對政府批評得最多的,是間接貿易給台商帶來很多不方便,但我們認為間接貿易對台商比較有保障,尤其在發生貿易糾紛時,可以透過第三地區採取法律途徑解決。如果說,經過這樣的轉手,增加了費用,可以把它當做保險費,付了保險費自然比較有保障。
如果直接貿易,問題就多了,現在外國投資大陸,都有雙方政府簽下的投資保障協定,這點我們還做不到。
問︰在怎樣的條件下我們才會考慮對大陸進行直接貿易?
答︰第一,將來中介機構和中共方面溝通後,能夠建立一個保障雙方經貿活動的協定;第二,必須解決直航的問題。在直航方面,中共的動作很多,一下是飛機上不能有青天白日標誌,一下是飛機上的文件不能有中華民國字樣,這是我們無法接受的。
再從我們內部來看,第一步,兩岸經貿活動要納入組織(報備),政府才能掌握確切的資料,做有效的輔導,在租稅上也有利益。第二步,輔導台商在大陸團結起來,成立組織,彼此有個照顧。第三步,我們可透過中介團體進一步和大陸接觸,為台商爭取更大的利益,並盡到保護台商的責任。
兩岸經貿間有許多情況是對雙方都有利的,政府不可能去阻止。
利用人性弱點
問︰有人認為台商在大陸的形象不好,甚至會阻礙兩岸統一,你的看法如何?
答︰我想最主要是在生活方面,我認為中共容忍這樣的行為是很不智的。例如,不惜破壞制度,給台胞某些特權,意在使台胞覺得他們友善而放鬆戒備,這在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這麼做的。
我相信這絕對不是「無心的善意」,他們是有目的的做法,利用人性的弱點,大家難道還看不出其中的政治含義?我們這裡很多人去大陸,中共高級領導都特別撥出時間相見,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想想看就知道了。
問︰對於大陸政策,政府是否計劃反守為攻,採取積極立場?
答︰最近趙少康在立法院質詢時問我︰「將來中介機構在大陸或台灣設立時,我們的國旗要不要懸掛在大陸,大陸所謂的國旗,可不可以飄揚在台灣?」我說,中介機構是民間團體,跟掛旗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不過如果中共同意我們掛旗,基於對等的理由,也會讓他們掛旗,基於對等的理由,也會讓他們掛旗。我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我也希望把問題表面化,政府不要再躲躲藏藏的,似乎沒有擔當的樣子。過去「漢賊不兩立」的結果是賊來了漢走了,今天只要中共同意我們青天白日的旗在大陸掛起來,我們也做對等的回應,這不是我們製造兩個中國,因為這是他們先同意的。
當然,講這些話都是空的,不可能實現的。只是政府現在決心打明牌,我們唯一堅持的,是一個對等的、有尊嚴的立場。甚至有學者建議我們,不妨以「中華民國談判代表團」的名義跟中共展開談判。
問︰什麼叫做打明牌?
答︰以往我們跟中共打牌,他打暗牌,我們也打暗牌,結果我們吃了很大的虧,因為他是從上到下一條鞭的指揮系統,對外口徑一致。我們是打牌時,後面站了很多人在看牌,所以今天乾脆把牌攤開來打。我們是多元社會,不打明牌更會引起批評,只好吃點虧。當然,以往我們顧慮的問題很多,今後會比較坦誠、公開的來面對問題。
其實大陸問題都可以攤開來談,政府也沒有什麼忌諱,過去大家認為太被動了,主要是因為兩岸互動關係實在變化太大,包括我自己在內,兩年前,誰能預測今天會有這樣的開放幅度和交流呢?我承認我沒有這樣的眼光。事後許多批評,我也會講。
政府做很多事基本上是尊重民意,如果說因民意要求就開放是被動,我也承認,但是尊重民意、為民之所好,也未嘗不可啊!批評大陸開放政策很雜亂,我不承認,因為我們是有計劃的逐步推行。
不可操之過急
問︰政府在推展大陸工作上,是否也聽到不同的聲音?如在國統會開會時有人就表現出急於統一的態度,對於社會上的保守勢力,你如何處理?
答︰這是一個多元的社會,每個人都以不同的角度來看問題,正如我們要檢討三不政策,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不過統一的問題不能操之過急,統一是個長期目標,統一沒有時間表。統一操之過急會產生嚴重的副作用,甚至可能會中了中共的計,或引起統獨之爭。
曾經有人說,中共有統一的緊迫感是促使分離主義滋長的主要原因,因為有些人認為台灣如果不鋌而走險,就沒前途。我認為統一必須順其自然,在和平的過程中,自然達成。
問︰如何讓中共接受我們的大陸工作呢?
答︰我們最近陸續成立了專責機構,從中共初期的回應看來,還沒有什麼不良的回應。我們絕對堅持一個中國的基本立場,也一再宣示︰中介機構是邁向統一的過渡設計,最近中共似乎已經慢慢聽懂了我們的意思。
中共對我們有三件事情並不了解︰第一,統獨之爭,中共一直認為台獨是政府在放縱,有意讓台獨問題凸顯出來,他不知道我們是議會政治,言論開放,一切要依法才能處理。
第二,他常常批評我們大陸政策雜亂無章,因為報紙今天這麼登,明天那麼登,他不知道我們輿論自由的情形,其實我們對大陸開放政策的基本原則從來沒有變過。
第三,對於共產黨員入境的問題,在動員戡亂時期正式中止前,政府也無法通融,畢竟我們是個法治國家。
缺乏足夠人才
問︰許多人認為我們對大陸認識不清,主要是真正了解大陸的人才不多,政府今後要如何培養熟悉大陸的人才呢?
答︰了解大陸的人才的確很缺乏,以往所謂大陸工作其實是情報組織工作,研究的是匪情。現在要找的則是行政人才,例如,如何管制中藥進口之事,要懂得國內藥品規則,也要懂得大陸中藥師產生的方式,再配合我們的政策採取措施。
未來大陸委員會將從三方面尋覓及培養人才;第一,對兩岸事務有行政經驗的人;第二,黨政各部門曾參與大陸資料研究的專家;第三,民間學校及研究機構的學者。
我們會辦一系列演講、研討會,提升工作人員對大陸黨、政、軍、經濟各方面的了解。此外,教育部也將在各大學開設有關大陸問題研究的研究所或安排有關課程,另外,也會與國外學術團體合辦研討會。
寫了一個方案
以往研究大陸、分析大陸都是凌空的,這樣的分析只能做決策的參考,卻不能處理行政工作。這兩年多來大陸工作才算具體開始進行,實在是找不到足夠的人才,連我自己也是偶然的機會接觸大陸工作。
問︰談談你怎麼會投入大陸工作中的?
答︰情形非常偶然,民國七十七年七月執政黨在十三全大會上,通過了現階段大陸政策指導原則,決定對大陸工作上,黨要成立大陸工作指導小組、政要由行政院成立大陸工作會報。七月底,當時的行政院長俞國華先生提到如何成立大陸工作會報,我就寫了個方案給他,俞院長批了可,說:「那就你來當這個召集人好了。」我就這樣一頭埋進大陸工作裡。
不過這兩年多的工作,我自己覺得滿有意義的。因為大陸工作非常重要,大陸政策深切關係著我們國家前途,國家生存和發展,所以我必須全力以赴。
對大陸不了解?
問︰怎樣才能進一步了解大陸情況呢?有些人認為政府官員許多人沒有去過大陸,對大陸不了解。
答︰大陸委員會內定的處長大部份是有學者的身分,而且都是到過大陸的,不過我覺得去過大陸很好,沒有去過大陸,我們所接觸的大陸資料也很多。我不相信我對大陸的了解會低於去過大陸民眾的平均數,我也不相信去過大陸的人就對大陸有深刻了解。要了解大陸,必須自中共的政策、制度和對我們的意圖來了解。
一個去過某個地方的人,不見得比對那個地方長期觀察、研究的人懂得多。
我們所看到的資料是多方面、多管道的,以前我幾乎每天看大陸報紙,還包括大陸出版的雜誌和書,所以不見得去大陸幾次、見過幾個人就更了解大陸。不過我當然認為能去最好。事實上,大陸主持對台工作的重要幹部們也沒有來過台灣,他們也不見得了解台灣。
視回應再放寬
問︰未來我們在政策上可能再放寬嗎?
答︰李總統曾經表示,中共如果有善意的回應,很多事情都好處理。中共至今為什麼不做回應?因為他看準了台灣會受不了民眾的壓力,一點一滴的自動開放。因此,我們朝野一定要達成共識——政府的政策不是不能改,但要看對方的態度及表現。
政府已經計劃好,如果中共讓我們進GATT,我們可以怎麼處理;如果他做到什麼,相對的,我們也要做到什麼,因為將來就是要打明牌了。
問︰過去你擔任副院長是副手,主持大陸工作會報是以協調聯繫各部會為主,現在在陸委會是主管,又是權責機構,你個人怎樣轉換角色?
答︰以往在行政院的大陸工作會報只要對內聯繫協調,不需要對外,現在擔任陸委會主任委員就必須經常溝通政策,因此我經常出席外面的會議、致詞,必要時也去立法院和面對記者,角色雖然不一樣,但我認為做什麼要像什麼才對,我個人在調適上並沒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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