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孝章談：榮工處的功與過

問：榮工處執國內工程牛耳，有人批評，榮工雖居領導地位，成長速度還不夠快，引進技術也不算多，這種情形和韓國比較最明顯。十六年前韓國的營建業水準甚至比我國低，現在無論在技術、規模方面，韓國都遠遠跑在我國之前，因此大家會批評第一大營建機構榮工處的發展不盡理想，你有什麼看法？
　答：榮工處從不做自我宣傳，以我個人而言，我也從不吹牛說我榮工處的成就。現在面對這個問題，我就必須講幾點：
　第一點，榮工處是個成長非常快的單位，每年成長率都在三○％以上。
從二十三年前幾百萬台幣的收入，做到現在超過十億，你能說不快嗎？
　第二點，做為一個獨力的承包商，卻能在不同要求下，用不同的設備，同時承建許多重大工程。很多美國的大公司看了都驚奇得不得了，他們沒想到在東方的中華民國會有實力如此雄厚的包商，能同時進行這些大工程。你到我們工地去看，工作的機具設備和施工方法那一點不是最新的？老實說，我們榮工處絕對是站在最前面，引進新的施工技術、方法和新的施工機具，而且我可以很驕傲地說，榮工處承包的大工程至今沒有失敗過。

海外工程比不上韓國

　問：以海外工程的累積金額來說，現代建設公司已經達到九十七億美元，榮工處不過十六億，而且，在一九八一年世界工程排行榜上，也有十二家韓國民營公司排在榮工處之前？
　答：這十二家公司和榮工處情況不同。他們完全以海外工程金額來比，不是總收入，以個別公司的總收入而言，榮工處會比這家公司高。這也表示一點，榮工處的國內工程比重還相當大，國內約六○％，海外約四○％，而韓國包商國內工程的合約已經很少了，大部份都在海外。因此，國內和海外工程合起來看，榮工處並不比他們差，但我承認榮工處海外工程的比重卻趕不上韓國。以目前情況而言，榮工處所要努力的目標，就是把海外工程比例至少提高到六○％，能達到這個目標，榮工處這個單獨的營建公司就不會比韓國公司差多少了。
　問：榮工處的技術管理和韓國相比呢？
　答：技術管理不但不輸給韓國，根據一般說法，我國的工程技術和管理比韓國好，特別是我們的紀律。
　問：但是韓國工人效率比我國高，軍事化管理也比我國嚴格？
　答：對。我應該分開講，在工作紀律方面，韓國工地管理的確比我國嚴格，但是論到出外採購和與當地人相處，我們就比韓國好。而且這也因工地不同而有差異，印尼方面有兩條公路由我國和韓國同時進行，現在韓國已經快做不下去了，印尼正在研究是不是要讓我們接。
　問：我國在海外的工程水準似乎還比歐美工業先進國家差一截？
　答：不是。是我國目前做的工程層次不如他們高，而不是我們的工程不如他們，同樣做一條路，他們不見得做得比我們好。但是，歐美今天承包的是高度的工業工程，如工廠等工程，這裡面牽涉到技術、設備問題，我國的工業水準還是差得太多。這是工程層次問題，而不是工程品質問題。
　韓國和我們又有幾點不同：　第一點，政府大力推動。舉例來說，我在一九七二年到韓國訪問，那時建設部長是行刺朴正熙的金載圭，榮工處在海外已經做到一億多美元了，他羨慕得不得了，我還給他做簡報，過幾年後他們把這套都學會了。那時他告訴我韓國決心大力發展海外工程，如果他們認為是國家的當務之急的目標，舉國上下會全力來配合。

蝸牛式的做法


　前陣子我在報上看到，政府為鼓勵推動海外工程又訂定一個辦法。十年前開會時我就在提辦法，不知道談了多少辦法，到現在還是一個辦法，也沒有人知道真正該怎麼做。當然我不能批評我們這種蝸牛式的做法，至少我可以說，雖然政府知道這件事可以做，卻沒有發展成全力以赴的國家政策。
　第二點，如果要成為全力以赴的政策，一定要有執行單位，韓國建設部就全力負責這些事。而今天政府談海外發展工程雖然由經濟部召集，真正牽涉在內的單位不知有多少，而經濟部如何推動？誰來推動？都是問題。　韓國海外工程訂好年度計劃，訂好長期計劃公佈以後，就規定外國使館每年必須達到一定目標，否則影響大使考績。
　第三點，韓國訂定不少獎勵辦法，有些很好，有些卻像毒藥。因為韓國只求外匯回國，承包商把外匯帶回來就可以享受很多優待，但是這種只求外匯的方式造成國內的物價膨漲。韓國的貿易赤字相當驚人，海外工程收入就是彌補赤字的最主要的方法，雖然在物價膨脹方面有損失，這卻是韓國的國家政策。
　第四點，韓國政府鼓勵國內大小包商都向海外發展。小包商不容易得到別人信任，韓國政府會出面表示「你把工作給他沒關係，工作做垮我負責」，有這句話大小包商都無所謂了。

吸引力不夠大

　假定我國政府也能做同樣保證，也能爭取到很多工作。韓國政府如果不說這句話，有很多包商都沒資格承包國際工程；如果承包公司破產，韓國政府會賠償，而且會指定另一家公司繼續完成。
　此外，韓國的人力資源比我們豐富。現在台灣的就業狀況很好，海外工程的吸引力不夠大，想找幾個工人出去很困難。目前國內工人待遇最高大概是兩萬七、八千元，國外薪水約為國內的兩倍半，不到這個價格工人就不去，這實在是難以負擔。這是我們的一大障礙，所以今天政府還應設法創造一個豐富的人力來源，海外工程才能發展。
　另外還有一點，韓國現在的一般普通建築工程佔海外工程的六○％，只有四○％是重工程。而榮工處在海外不蓋房子，只能和這四○％比。事實上海外市場的房屋建設方面我國沒有參與，如果民間營建公司到海外爭取這個市場，我國外匯收入一年不也能增加十幾億？
　過去榮工處在海外不蓋房子，現在我稍做改變，否則我國海外工程市場會更狹窄。比如說，榮工處承建吉達港時也建岸上設施，因為蓋房子而帶一部份國內包商一起出去，大家都很高興。
　如果我國今後想和韓國比，政府一定要認真面對這個問題，指定專門單位徹底去做，然後訂定目標限定其完成，再給包商訂定很多輔導方法，特別是融資方面。承包商不靠銀行融資沒辦法，可是今天到銀行融資，你不給一塊錢，就不會得到一塊錢的保證，國際工程動輒上千萬美元，沒有一套授信辦法絕對不行。然後政府還要給包商很多支持才能鼓勵他們向海外發展，包括對外保證包商工程信譽、培養人力、加強管理等。
　當然，今天我國絕對做不到韓國的程度，一年做一百多億美元的工程。
我覺得我們也沒必要像他們，不過，我國海外工程應該可以改善，可以更好。

政治上的限制

　問：你剛才提到向海外發展的困難很多，又遭遇到激烈競爭？
　答：我國和韓國的條件，資源和人力都不同，而且我國還有很多其他障礙。目前榮工處在海外承包工程的國家中，只有沙烏地阿拉伯和我國有邦交，雖然沒邦交的國家對我們也很友好，但是榮工處向海外發展工程的目的和任務都和他國不同。今天我國和印尼維持如此友好的關係，榮工處就有很大作用，但是韓國建設部長到印尼官式訪問完畢可以簽定工程合約，我國卻因為政治理由做不到這點，因而限制自己的工作地點。
　此外，韓國工程輸出都做整廠輸出和材料輸出，才能增加自己的收入，而今天榮工處的收入都是在當地做的工程，除了勞務以外沒有從本國輸出的東西，這是很傷腦筋的一點。
　問：為什麼我國不能輸出呢？
　答：比如說建吉達軍港時我想向國內買水泥，結果價錢不合適，設備也不合適，只好向義大利、西班牙買，如果能向自己買水泥，我國的貿易額不是又增加了嗎？
　當然像韓國現代建設公司多角化經營是相當不容易的，我已儘量設法擴大榮工處的經營面，但比不上他們。
　問：我國和韓國相比，無論在外交方面或是條件方面都有很多限制，榮工處如何面臨這樣的挑戰？我們憑那些更好的東西才能在海外接到工程？
　答：以我國目前情勢而言，以榮工處本身需要而言，向海外發展都是一個正確的大方向。到現在為止，大家對榮工處海外成績都不滿意，可是現在國內只有榮工處和中華工程公司扮演這個角色，而且韓國政府對他們包商所提供的條件，榮工處卻一樣都沒有在我國享受到。
　問：外面對榮工處的批評一般不外幾點，一個是特權，一個是議價，另外就是轉包及價格過高，你的看法如何？
　答：榮工處的設置是有一個很鮮明的使命，我個人認為，把工程交給榮工處做不是表示我們有特權，而是我們的 mission assignment。
　問：這個特殊任務包括輔導榮民在內。但是一些經濟學者像王作榮等人，他們認為榮工處應該變成一個單純的工程單位，再把賺來的錢拿來輔導榮民，避免混淆不清？

未曾獨佔

　答：我不太同意王作榮先生的看法。我只說一點，假定國家必須花一塊錢做一個工程，這個工程完成後，同時也解決一個社會問題，也解決一部份人力問題，何樂不為呢？我看不出有什麼壞處。
　問：反過來說，為達到這個目的而犧牲掉營造業的正常發展呢？
　答：對，用一般說法是這種情形，這一定有衝突。我們早期的容易工作他們可不做，現在榮工處要及早昇華到另個階段，使這種衝突減到最少。
所謂「及早昇華」是提高榮工處的技術水準，這並非每個工程單位都做得到的。
　今天假如所有老百姓的工作都讓榮工處獨佔，王作榮先生的話是對的，大家的說法也是對的。現在國內每年有三千億台幣的工程，榮工處只做一百億，你怎麼能說我們獨佔呢？不過，榮工處做的正好是最重要的一百億，如果你專批評這一百億，我也沒話說了。所以，老百姓只有重大工程這部份犧牲了一點，到什麼程度也很難說，其他部份榮工處並沒有獨佔，還是自由競爭。
　榮工處有議價特權，我至少可以說出幾點理由。榮工處是社會福利最好的單位，八千個榮民不論工作與否我都要照顧他們，而其他營造公司不可能僱用人力卻永遠擺在那裡。我們條件不同，如果要競標，我們的立足點並不一樣。談到公平競爭一定要平等，而我們並不平等。
　今天我們不付印花稅、營業稅，但是政府不付我們錢，而政府要榮工處做的每件事我們都在做。例如：每個職員的薪水、養老金、退休金都是我們付的，這個錢的來源和一般民間公司不同。我們的設備也和他們不同，我們的管理也不一。我們的工程計劃用電腦來運作，我們的工程師都是最合格的。所以，我們競爭並不是站在相同的起點，榮工處雖然享有特權，我這個特權是基於給我任務才得到
的。
　特權並非是一成不變的，輔導條例只說：「得優先議價。」並未說：「必須優先議價」。這個「得」與「不得」需靠能力，有能力的公司才能承包。
　另外，有人說榮工處工程價格高。我很少要求國家追加預算，底價定了，榮工處就照這個價格，可是一般民間公司可以低個兩、三成，這我不能和他們比。所以，我不認為價格高低是個比較因素，要拿表現、要和原來估的價格來比。
　提到轉包，榮工處目前有三億多美元的機具設備，才能培養這許多人才，如果我們靠轉包過活，這個單位只需要十幾個人就夠了。再加上我們有輔導條例的議價特權，我只要整天向別人要工程就可以了。
　問：今後榮工處發展方向是什麼？
　答：就榮工處而言，目前是第二階段的開始。在第一階段是輔導就業導向，偏重於安置退役官兵。王作榮先生說：養人和做生意是兩回事，我們認為養人和做生意是一件事，應該把生意做好，同時也把人養到，這才達到目的。榮工處經過這許多年管理和技術提昇，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是可以和國際任何單位相比的綜合性工程工業。當然，榮工處在未來階段必須加速提昇技術、建全管理、提高生產力降低成本來大量發展海外工程，使我們變成更多國化導向的公司，並減低國內工程比重。
　不一定每個人都要去做台中港，只要能把房子蓋好賺到錢，慢慢培養自己，誰都不能一步登天，榮工處辛苦了二十三年才能承建翡翠水庫，如果公開招標是不公平的。
　問：據你看來，國內營造界究竟存在那些問題？
　答：我在這個行業待了這麼久，知道許多，但從未公開談起營造圈內的問題，因為這問題很複雜。
　首先，今天營造業存在的問題，業者歸咎原因是缺乏公平競爭，有公營事業的議價，這可能是有，是裡面的因素之一，但真正的癥結是我們國家需要一個很健全的營造業管理辦法。
　據我個人瞭解，台灣目前是訂有營造業各種限制辦法，可是登記成為營造廠是一種非常容易的事情，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去開營造廠。過去政府為了鼓勵營造業的發展，訂有特甲級的登記辦法，結果去年五月間就爆發了「空頭」營造廠的問題，而且很多人去登記，產生了好幾百個營造廠。

需要健全的管理辦法
　
　可是台灣的營造市場有多大呢？一有工程，這麼多的營造廠都來搶。今天台灣營造界不是沒有管理，但是，第一、太鬆了，第二、營造廠數目太多，第三、營造廠的資格沒有嚴格的限制和考核。綜合來說，基本上我們缺乏一個專門管理營造業的機構，政府很多單位都介入這個行業，可是沒有從頭到尾全權管理的部門。
　逢到目前經濟不景氣，工程減少的情形下，一有工程，許多廠商就不擇手段在那兒搶，以很低的價錢競標，長久下來，好的廠商就不願意來了。因此，業者常常形容這種現象是「汰優存劣」。
　這個問題又與大家的工程標價的觀念和我們的審計制度都有關聯，甚至還有法令制度的健全與否，弄得今天營造業確實問題很嚴重。當然有很多好的廠商，但是也有能力不夠，並非專業的在其中。
　如果要振興營造業，並非抱怨就可解決問題。第一，要做的是將劃分廠商資格的制度建立起來，嚴格地分出好的廠商應具備什麼條件，依次分出等級來，比如：Ａ、Ｂ、Ｃ……各等級的營造廠都有不同的力量擔當不同的工作，但必須都是有實力、專業的廠商。
　
專家不值錢

我認為所有工程以公開招標，任何人都可以來，並不是保護好的廠商的辦法。一定要限制某種工程應該是具備某種資格的廠商才可以參加投標。好比台北市最近興建的國宅，我就很讚揚國宅處的作法，他們限制很嚴，必須是達到某一水準之上的廠商才能參加投標，所以大部份國宅都做得相當好，幾乎都是大的營造廠在負責，包括大陸公司在內。如果不是這套限制資格的辦法，這些大廠商是拿不到工程的，因為他們不願意和殺價、甚至不惜偷工減料的廠商搶工程來做。
要健全整個營造業，首先登記的廠商必須是劃分清楚具有不同的資格，然後配合工程的性質、大小，交給有能力的廠商，絕對不能以低價方式決定工程交給誰做。
　我不願批評審計制度，但大家一定要相信專家，而今天我們的專家是不值錢的，工程師假設做的一筆預算是一塊錢，往往是被七折八扣，然後再以六、七折發包出去，大家認為這就是市價。我榮工處假設以九毛錢來做，就說我貴，其實工程原來是一塊錢，榮工處九毛錢，其他包商七毛錢，怎麼能說我貴？只能說我是較接近於原來的預算。
　
讓包商賺錢

　請問，一塊錢的工程交給出七毛錢的人來做，有沒有辦法照原來的標準做出？不可能。今天大家只管將工程以很低的價錢發出來，但沒有人繼續問這工程到時候能否做好。一般工程拿下來有沒有變更設計？據我所瞭解，許多人都可以再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再辦變更設計，原來是七折的工程費又可以變回去還是這麼多。
　老實說，今天那一個包商前來，是準備奉獻，要賠上個幾千萬？因此，要培養包商健全發展，就要讓他賺錢，這個觀念若不建立，營造業不能發展。一定得承認，他為你做這個「服務」，就要明文列著應能有一部份「利潤」，若不如此，就好像把骨頭上的肉剝得乾乾淨淨，只好由他自己去想各種辦法做假，才能夠生存。
　最後，我強調嚴格分出廠商能力的高下，這一套制度必須建立，附帶說明，做不好的廠商，就該淘汰受處分。如此一來，至少可讓工程達到一定標準，而這行業也被認定是一專業，並非每個人都可以來做。今天只有營造業和貿易好像誰都可以來做，這是不對的。如果台灣營造業能夠做到我剛才分析的這幾點，我相信營造業還是有辦法的。（呂錦珍、刁明芳整理）